羅伯．柯利爾的註記
第一部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五日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第二部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Ⅰ
Ⅱ
Ⅲ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Ⅰ
Ⅱ
Ⅲ
Ⅳ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Ⅰ
Ⅱ
後記

《似曾相識》

理察．麥特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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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將昨日召喚回來，
　　喚回時間。

　　──莎士比亞《理查二世》，第三幕，第二場

　　※※※

羅伯．柯利爾的註記

　　我實在在沒有把握，將我哥哥留下的手稿出版成書，究竟是對還是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出版這本書。他甚至沒有想過他會寫完這本書。

　　不過，他畢竟還是完成了，而且，儘管書的初稿難免會有一些小瑕疵，我還是覺得這本書確實很值得呈獻給讀者大眾。畢竟，理查是一位作家，而他這輩子也只寫了這本書。基於這個理由，儘管我很猶豫究竟不要出版這本書，但最後我還是將它出版了。

　　應出版公司的要求，我大幅刪減了手稿中的第一部。同樣的，我也沒把握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無可否認，第一部的篇幅確實太長了點，而且某些地方有點沉悶。不過，刪減手稿，我還是有點罪惡感。要是能夠由我自己決定，我一定會出版完整的手稿。不過，事已至此，至少我希望，被我刪減過的手稿不至於扭曲理查創作的本意。

　　我之所以會出版這本書，除了相信我哥哥的作品值得一讀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坦白說，他的故事真的很不可思議。我拚命說服自己要相信那是真的，可是我就是辦不到。這本書出版之後，說不定會有讀者願意相信。但願如此。至於我自己，只有從某個角度來看的時候，我才能夠接受這個故事，而那個角度，我百分之百接受。那就是，對理查來說，這不是一本小說。他完全相信，故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刻骨銘心的記憶。

　　加州洛杉磯一九七四年七月

第一部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我開車沿著長谷路向前奔馳。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陽光燦爛耀眼，天空湛藍清澈。路邊有一排三條橫桿的白色欄杆，裡面有一匹馬。那匹馬用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著我。這裡是洛杉磯郊外的牧場，鄉間的公路連綿起伏。寧靜祥和的星期天早晨。道路兩旁是整排的胡椒樹，綠蔭蔽天，枝葉在微風中緩緩搖曳。

　　城市的喧囂已經快要被我拋到腦後了。羅伯和瑪莉，他們的家，他們家後院那棟小客房，這一切已經離我愈來愈遠了。對了，還有「小鬼」。每次我忙著工作的時候，「小鬼」就會來騷擾我，不是猛跺腳，就是嘆氣，或是尖叫，或是呼嚕呼嚕地咕噥著，目的就是要我陪她玩，或是纏著我要東西吃。要是她發現這些招數都不管用，就會開始用頭去撞牆壁。夠了，沒有以後了。

　　這時候，車子開過路面上的減速條。這是最後一個下坡路段，前面就是溫圖拉高速公路了。遼闊的世界已經等著要迎接我了。收費站上面的標誌用西班牙文寫著「Adiós Amigos」兩個字，意思是「再見了，朋友」。再見了，海登希爾。

　　□

　　我站在洗車場的入口，發現裡面空盪盪的，沒什麼車。奇怪，大家都乖乖上教堂去做禮拜了嗎？我看到一輛米黃色的賓士就停在我車子旁邊。我已經想了好久了，哪天一定要去弄一輛賓士車來開開，只不過，這個計畫恐怕也要無疾而終了。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牛肉湯喝。這時候，輪到我那輛藍色的「銀河」進洗車機了。那部車看起來很穩重，外型還過得去，而且經濟實惠。什麼人玩什麼車。洗車噴嘴射出一道長長細細的泡沫。

　　□

　　郵局外面的停車場空盪盪的。這是我最後一次檢查我的郵政信箱了。我連停用手續都懶得辦了。我付清了電話公司和百貨公司的最後的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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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開到塔潘加大道的路口，看到一個停止號誌，我就把車子停下來等了一下。接著，我飛快向左轉，過了路口，然後再向右轉，開上交流道，開上溫圖拉高速公路。再見了，伍蘭希爾。

　　天氣真是好得離譜，天空清朗透藍，萬里無雲，涼風輕拂，彷彿香醇的白葡萄酒。車子經過「GEMCO機械公司」，經過「山谷音樂劇場」，此刻，那兩棟大建築都已經被我遠遠拋在後面了。此時此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任我遨遊。

　　臨出門之前，我丟銅板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人頭面朝北。數字面朝南。結果顯示，我應該往南邊的聖地牙哥走。不過，說起來好笑，要是我再丟一次銅板，說不定今天下午我人就已經在北邊的舊金山了。

　　我的行李很簡單，只有兩袋。其中一個行李箱裡裝著我那套深棕色的西裝，那件綠色的休閒外套，幾套休閒套裝，還有幾件襯衫和內衣褲，幾雙襪子，幾條手帕，還有那個裝盥洗用品的小袋子。另外一個行李箱裡放著我的電唱機、耳機，還有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出生於波西米亞的奧地利作曲家、指揮家，被視為連接十九世紀末期與現代音樂的重要作曲家。）十大交響曲的唱片。擺在我旁邊座位上的，是我最心愛的那臺老式收錄音機。衣服和工作用品都丟在後座，當然，還有旅行支票和現金。總共有五千七百九十二元三毛四分美金。

　　想起來很好笑。星期五那天，我到「美國銀行」去領錢。排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不耐煩。接著，我猛然想到，從今以後，我再也沒有機會不耐煩了。我看著那些排隊等候的人群，忽然覺得他們很可憐，因為他們往後還是一樣，日復一日朝九晚五，看行事曆過日子。那一刻，站在那裡，內心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平靜。這一切，我已經解脫了。

　　□

　　剛剛車子開過頭了，錯過了聖地牙哥高速公路的交流道。沒關係，我的行程是很隨興的，隨時可以修正。我可以轉到市中心區，然後再從那裡接上海港高速公路。那條路也可以通到聖地牙哥。

　　前面的路邊有一面「迪士尼樂園」的大型廣告看板。我忽然想到，是不是應該到那個「神奇王國」去來個最後一遊呢？一九六九年，媽媽來看我們，於是我們就帶她到那裡去玩。那天去的人有我、羅伯、瑪莉，還有他們的孩子。不了，迪士尼樂園已經過時了。那裡還能讓我覺得好玩的地方，大概只剩下「鬼屋」了。

　　接著，前面又出現一個廣告看板，上面寫著：「重新開放參觀──瑪莉皇后號進駐長堤港」。這個好像比較有意思。我從來沒有到「瑪莉皇后號」上去參觀過。那是一艘由航空母艦改造而成的豪華郵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羅伯就是搭那艘航空母艦出海的。去開開眼界，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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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可以看到「環球電影大樓」，看起來像一座巨大無比的黑色紀念碑。為了開會討論工作，我進去過裡面幾次呢？我忽然想到，很好笑，我從頭到尾只見過一位製作人，此後再也沒有寫過第二個劇本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用跟我的經紀人聯絡了，不用再問他：「喂，幫個忙，我的支票呢？我已經透支了。」想像那種畫面，當時還能夠平心靜氣，真是不簡單。而當時約的時間也很妙，要走的時候，全大樓的人幾乎都已經下班跑光了。

　　快到「好萊塢露天劇場」了。上一次去那個地方，已經是去年八月的事了。當時是跟「幕寶電影公司」的祕書約會，跑到那裡去聽音樂會。她叫什麼名字來著？瓊安？瓊恩？還是瓊妮？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她說她熱愛古典音樂。傻乎乎的女孩，夠無聊的。那天演奏的曲目也實在不怎麼樣，好像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吧，露天演奏版。那位忘了是叫瓊安、瓊恩，還是瓊妮的女孩說她從來沒聽過。

　　也許你會認為，這些年來，我該不會都沒有跟別的女孩子約會過吧？真的沒有？那真慘。你是走了什麼霉運嗎？難道這輩子你都沒有碰到過半個看得上眼的女生嗎？真是不可思議。毫無疑問，你的童年一定有過什麼不為人知的悲慘經歷吧？說不定是因為小時候你迷戀一輛玩具小三輪車。去你的吧，佛洛伊德，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這輩子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會令我傾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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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海港高速公路的時候，路上塞車塞得很嚴重，我被困在水泄不通的車陣裡。開車的人，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都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這裡一片烏煙瘴氣，希望到了聖地牙哥，空氣會好一點。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體會得到那是什麼滋味。死亡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音樂中心」到了。這地方真是漂亮得令人驚嘆。我大概一個多禮拜前才剛去過，那天演奏的是馬勒的第二號交響曲。祖賓．梅塔指揮得很棒。演奏到第三樂章，大合唱緩緩揚起的時候，我激動得臉都紅了。

　　接下來，我還會看到幾個大城市呢？丹佛市？鹽湖城？堪薩斯市？我恐怕得在哥倫比亞市停留個一兩天吧。

　　想起來很好玩。我恐怕快要變成罪犯了，因為我不打算再繼續繳汽車貸款了。你知道嗎，福特先生？我懶得理你了。

　　老天！

　　前面那輛大卡車忽然轉彎，我趕緊切換車道。我心頭怦怦狂跳，因為我根本來不及留意那個車道後面有沒有車子。

　　此刻，我的心臟還是跳得很厲害，不過，總算鬆了一口氣，沒事了。

　　人生無常。真難想像，一個人可以死得多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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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看得到那三根巨大的煙囪了。紅色的煙囪，頂端漆成黑色。船底是用水泥基座固定的嗎？我已經開始為那艘船感到悲哀了。把這麼一艘船固定在陸地上，就好像把老鷹製成標本一樣。也許外表看起來還是很壯觀，然而，那叱吒風雲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這時候，「瑪莉皇后號」忽然響起一聲號笛，震耳欲聾的巨響，連空氣都感覺得到震動。這艘船究竟有多大呢？差不多就像紐約的帝國大廈橫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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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那座紅色的售票亭付錢買了入場券，搭電扶梯到上面去，然後沿著那條有棚蓋的走道慢慢往前走，走得很辛苦。船離我愈來愈近了。放眼望去，右邊就是長堤港，蔚藍的海水波浪起伏。左邊有一個小男孩瞪大眼睛看著我。他一定覺得這個人很奇怪，怎麼會對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在講話呢？

　　前面又有一個電扶梯，很長很長。這艘「瑪莉皇后號」到底有多高呢？我猜大概有二十層樓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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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船上的大廳裡休息。大廳裡的木工裝潢充滿三〇年代的風味。看看那些粗大的柱子和桌椅。舞臺上有一座大型的演奏鋼琴。真奇怪，他們居然會覺得這樣很時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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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一個長廊商場，中間是一片磁磚地面的廣場，四周環繞著大大小小的店面。天花板上的電燈足足有卡車的車輪那麼大，廣場上擺滿了桌子、椅子和沙發。當年這艘船沉沒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曾經在海面上漂流過嗎？真難以想像。不知道當年「鐵達尼號」沉沒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情景？想像一下，當冰冷洶湧的海水襲捲而來，淹沒眼前的廣場，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光想都令人心驚膽跳。

　　※※※

　　此刻，我很想偷偷溜到底下去，到那黑漆漆的船艙裡，沿著那陰森森一片死寂的走道走一走，看看這艘船上有沒有幽靈在作祟。

　　當然，我不會真的這樣做。我是很守規矩的。

　　長期養成的習慣是很可怕的，比人本身更難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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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壁上有一張特大號的照片，照片裡的人是三〇年代的音樂劇天后葛楚德．勞倫斯，還有她那隻小白狗。當年大導演大衛．連（Sir David lean，1908─1991，英國電影導演，代表作有《桂河大橋》、《齊瓦哥醫生》等。）拍攝《孤雛淚》的時候，那隻狗也上過鏡頭。圓圓胖胖的，耳朵尖尖的，長得很醜。

　　照片裡的勞倫斯小姐臉上掛著笑容。當時她大概不知道，她在甲板上散步的時候，死神正緊緊地跟在她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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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個展示櫃的標題叫「緬懷往日」，裡面擺了好幾張照片。

　　有一張是電影明星大衛．尼文的照片，照片裡的他正在跳蘇格蘭吉格舞（一般是單人跳，上半身以上包括雙手皆不動，只有雙腳快速跳動，亦是踢躂舞之起源。），神情看起來很愉悅。他還不知道他太太很快就會死了。我凝視著照片中那時間靜止的片刻，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上帝。那種感覺令人有點不安。

　　還有一張是主演《日落大道》的葛蘿莉亞．史璜生。照片裡的她身上穿著皮草。另外還有一張是演過《亂世佳人》的萊斯里．霍華德的照片，照片裡的他看起來好年輕。我記得我看過他主演的一部電影，叫做《綠茵豪門》，片中的他藉由時光旅行回到了十八世紀。

　　從某個角度來看，此時此刻，我彷彿也在經歷某種時光旅行。站在這艘船上，你會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一九三〇年代，就連耳邊迴盪的音樂也充滿了那個年代的氣氛。這些音樂一定是當年在「瑪莉皇后號」上播放的。那是很老舊的音樂，節拍聽起來很像一九二〇年代的早期爵士樂。

　　有一塊牌子上寫著：「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六日，瑪莉皇后殿下為本船命名」。比我的生日還早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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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觀景臺的酒吧裡，附近看不到半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只看到幾個遊客。而且，我面前的桌上擺的也不是酒，而是用塑膠杯裝的黑咖啡，還有一塊丹麥甜糕餅。

　　我心裡想，假如「瑪莉皇后」有知覺的話，她會介意嗎？「瑪莉皇后」受得了酒吧賣這麼沒有品味的東西嗎？她會生氣嗎？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

　　我看著吧檯區，心裡很好奇，不知道當年這裡是什麼樣的情景？我想像當年的客人會對服務生說：哈利，我們要「金湯尼」，我們要白酒，我們要威士忌加冰塊。可是現在呢？這裡只有「潛艇堡」、冰牛奶和熱咖啡。吧檯上方有一幅壁畫，畫中是一群人圍成一個橢圓形的大圓圈，手牽手在跳舞。他們會是誰呢？每個人看起來都像這艘船一樣，被時間凝結了。

　　我忽然覺得胃怪怪的，彷彿看電影的時候，看到一種賽車的畫面，攝影機的角度是從車子裡拍向外面。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明知道自己的身體是靜止不動的，然而視覺上卻感覺自己好像在高速移動，而且那種很強烈的不協調的感覺會讓你覺得有點想吐。

　　此刻，看著那張壁畫，那種感覺是完全顛倒的，但還是一樣覺得很不舒服。我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動的人，可是「瑪莉皇后號」這艘船卻是靜止不動的。你能夠體會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嗎？大概很難。不過，這個地方已經開始讓我起雞皮疙瘩了。

　　□

　　軍官艙房區。這裡除了我以外，看不到半個人影。剛剛有一個觀光團在這裡，現在已經離開了，而下一個觀光團還沒進來。此刻，一個人在這裡，感覺有點緊張，胸口悶悶的。周遭不時傳來一些聲音，令人感覺更緊張。例如，當時聽到有人在廣播，呼叫遊客準備登上「瑪莉皇后號」。「請莫利．布朗小姐與服務臺聯絡。」咦？有沒有聽錯？茉莉．布朗不是那個出了名的鐵達尼號倖存者嗎？她不是早就死掉了嗎？

　　我來到船長休息室，探頭往裡面看。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陣鈴聲。奇怪，當時船上的人都是小人國來的嗎？以我的標準來看，裡面的椅子怎麼那麼小呢？接著，我又聽到一陣廣播：「安琪拉．漢普頓請到事務長辦公室，有您的電報。」這位安琪拉現在在什麼地方？她拿到電報了嗎？但願是好消息。

　　牆上釘著請帖。制服掛在玻璃窗後面，一動也不動。書架上擺滿了書。還有窗簾、時鐘、一張寫字檯、一具白色的電話。眼前一切彷彿被時間凝結了，靜止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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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艦橋（艦艇指揮官在軍艦內指揮號令時所站立的高臺。）有人稱之為船上的「神經中樞」。裡頭打掃得窗明几淨，閃閃發亮，然而卻又死氣沉沉。那些蛇輪永遠不會再轉動了。傳令鐘永遠不會再傳訊給輪機室了，而雷達螢幕將永遠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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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受不了船上的參觀區了，我得出去。此刻，坐在博物館的長板凳上，心裡還是感覺怪怪的。感覺上，這裡是非常現代的，和剛剛船上那些地方截然不同。我感覺有點沮喪。我究竟跑到這裡來幹什麼？這是個爛點子。我應該到森林裡去親近大自然，而不是跑到這艘被困在陸地上的船上來。這裡簡直就像是個陰森森的墓穴。

　　不管怎麼樣，算了吧，我還是會把整艘船從頭到尾參觀一遍的。這就是我的風格。我從來不會半途而廢。我看書的時候，不管那本書有多無聊，我還是會把它看完。無論是去看舞臺劇、電影，或是去聽音樂會，再怎麼無聊，我還是會硬著頭皮撐到結束為止。盤子裡的東西，不管有多難吃，我還是會吃個精光。我對老人家都很有禮貌，而且，我從來不會亂踢野狗。

　　好了，他媽的站起來吧，走吧。

　　經過博物館大廳時，忽然看到牆上有一張報紙，上面用特大號的字體印著《長堤通訊》的報頭。頭版新聞的標題是：國會宣戰。

　　老天，我彷彿可以看到多年以前，曾經有一整個師的士兵登上這艘船，而我弟弟羅伯也是其中之一。我彷彿可以看到，他跟大家用同樣的格子餐盤和餐具吃飯，穿著和大家一樣的棕色長大衣，同樣的棕色毛線帽，同樣有襯墊的鋼盔，同樣的野戰皮鞋，揹著同樣的水手袋，和大家一起睡在那種三層的臥鋪上。那才是我弟弟對「瑪莉皇后號」的「緬懷往日」。沒有蘇格蘭吉格舞，沒有那隻尖耳朵的白色小狗。他只是一個正要漂洋過海的十九歲年輕人，而在那遙遠陌生的國度，迎接他的很可能就是死亡。

　　那種感覺又來了。好像有一團死氣沉沉的東西塞在我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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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還有更多紀念品。有骨牌、放在皮製的碗裡的骰子、一枝自動鉛筆，還有好幾本不同教派的聖書，包括新教、天主教、猶太教、摩門教、基督教科學派。對了，就是那本大家都很熟悉的古老的書。我感覺自己彷彿突然變成了一個考古學家，在古代神殿裡挖寶。此外，這裡還有更多照片。三〇、四〇年代很受歡迎的電影明星唐．亞曼奇夫婦、無厘頭喜劇的祖師爺哈波．馬克斯、百老匯的喜劇明星艾迪．坎托、滑稽明星「勞萊與哈臺」，還有英國首相邱吉爾。他們彷彿都被時間凍結住了，永遠都在對你微笑。

　　受不了了，我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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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坐回自己的車上，感覺筋疲力盡。我感覺自己彷彿被拉扯進去，整個人被扭曲。那種感覺很不舒服，而且愈來愈強烈了。假如有一位通靈人走進一間瀰漫著古代氣息的房子裡，他是不是也會有跟我同樣的感覺呢？過去的時光凍結在那艘船上。那艘船上人來人往，過去的時光怎麼可能還會徘徊不去呢？過去應該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然而此刻，過去的時光依然盤據在那艘船上。

　　不過，話說回來，胃不舒服，說不定只是剛剛吃的蘋果甜糕餅在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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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點二十分的時候，我正在前往聖地牙哥的路上，邊開車邊聽廣播。我聽到的音樂有點怪，感覺上很不協調，沒有旋律，沒有內容。

　　老天，又來了。前面又是一輛慢吞吞的露營車在擋路，我只好趕緊切換車道，加速超車，然後再切換回原來的車道上。你還學不會嗎，理查．柯利爾？

　　那首音樂停了。我根本連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現在他們又開始放另外一首了。那是史特拉汶斯基（俄國二十世紀重要作曲家）的〈十一種管樂器的散拍曲〉。我決定把收音機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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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洛杉磯已經被我遠遠拋在腦後了，而長堤港和「瑪莉皇后號」也已經很遙遠了。聖地牙哥彷彿是一個虛幻的地方，唯一真實的只有此時此刻眼前的高速公路。

　　我要在聖地牙哥的什麼地方落腳呢？當然，那也得先假設聖地牙哥真的存在。不過，要在什麼地方落腳，有那麼重要嗎？反正我一定找得到地方，下車去吃頓飯，說不定可以找一家日本料理。我會去看一場電影，看一本雜誌，或是去散散步。也說不定我會到酒吧去喝杯酒，泡泡小妞，或是到碼頭上去拿石頭丟船。反正到了那裡再說吧，預定行程就省省吧。

　　臭小子，給我聽著，開心一點吧，接下來我要好好享受一下快活的日子。我打算這樣快快活活的過他個一年半載。

　　前面有一家海鮮餐廳。這樣好了，先去嚐嚐劍魚的滋味，到「Bon Vivant」餐廳來一碗奶油濃湯當開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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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璜卡比斯崔諾」這個出名的小鎮已經完蛋了。

　　感覺上彷彿上帝運用祂的意志讓這座小鎮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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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方的雲看起來好像覆蓋著白雪的連綿山脈，層層堆疊，巍然矗立，彷彿一座座高聳的城堡迎向那湛藍的天空。

　　※※※

　　我又打開收音機了。真是沒骨氣。此刻，收音機裡播放的是李斯特（十九世紀匈牙利鋼琴演奏家、作曲家）的〈前奏曲〉。還是十九世紀音樂聽起來比較對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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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眼前的雲看起來比較像是一團煙霧，彷彿整個世界陷入一片火海。

　　胃裡面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奇怪，我不是已經離「瑪莉皇后號」很遠了嗎？

　　仔細想想，應該是那個蘋果甜糕餅在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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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到聖地牙哥的範圍，路上車子忽然多了起來。躲開車陣吧，別跟人家去湊熱鬧。

　　這附近不是有個地方叫做「海洋世界」嗎？好像是吧。我好像在那裡看過殺人鯨表演跳圈圈。市中心區到了，我已經漸漸陷入車陣了。收音機一直在播放排行榜的流行歌，一首接一首，簡直就像是細菌在繁殖。四點剛過，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我到底跑來這裡幹什麼？好像沒什麼道理。開了將近一百八十公里的車，究竟是為了什麼？明天我要往東邊開。明天早上我一定會頭痛，痛到汗流浹背，一大早就痛醒。我要啟程前往丹佛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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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我彷彿又回到洛杉磯了！車子擠來擠去，搶著要變換車道，紅燈閃個不停，駕駛人個個氣沖沖的。我被困在車陣中了。

　　咦，遠遠看到前面有一座橋。從那座橋過去好了，只要能夠離開這個鬼車陣，管他那座橋會通到哪裡去。

　　路邊的標誌牌寫著「科羅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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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方向正對著太陽，那團燦爛火紅的光輪刺得我眼睛快要張不開了。

　　※※※

　　遠遠看得到前面有一座峭壁。那裡就是太平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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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邊有一座巨大怪異的建築，那是什麼地方？

　　等一下過了橋上的收費站之後，到那裡去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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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第一街左轉。這個地方看起來很老舊，右手邊有一棟英國式的小房子，路上看不到半輛車。街上一片寧靜，道路兩邊是整排的樹。好像可以在這裡過夜。這附近應該有汽車旅館。我看到一棟老式的樓房，感覺上很像十九世紀的建築，整棟樓房是紅磚砌成的，有凸出來的三面窗，還有巨大的煙囪。

　　前面就是剛剛在橋上看到的那座建築嗎？老天，你看那座紅木瓦搭成的塔樓。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剛剛開錯方向，不小心開到建築後面的停車場。我坐在車上看著那棟建築。那棟建築至少六、七十年歷史了，看起來十分龐大，有五層樓高，外牆漆成白色，紅木瓦屋頂。

　　我得想辦法找到路，到前門去。

　　※※※

　　馬路對面有一家汽車旅館。如果這棟建築不是──

　　這裡真的是一家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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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住進527號房。放眼望去，窗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夕陽已經快要隱沒了，在遠處哨壁的左方，只看到一彎紅澄澄的小圓弧露出來，懸在海平線上。灰灰白白的沙灘上看不到半個人影。海面上波濤洶湧，遠遠就聽得到那雷鳴般的浪濤聲。現在剛過四點三十分。這裡真是個寧靜舒適的好地方，說不定我可以在這裡多住幾個晚上。

　　真的應該到附近去逛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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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餘暉中，所有的景物一片朦朧，那一片露天平臺看起來如夢似幻，彷彿不像人間。一條彎彎曲曲的步道圍繞著整齊均勻的草坪。整片天空看起來像極了製片廠的繪畫佈景。說不定這裡就是迪士尼樂園的南園區。

　　剛剛我把車子開上前面的停車門廊，有個泊車小弟幫我把車子開去停車場，一個服務生把我的行李提起來。第二個行李箱很重，他似乎有點驚訝。我跟在他後面，沿著那條鋪著紅地毯的走道走向門廳。前面有一座白色的圓形金屬長椅，中央種了一些花草。我們繞過那座圓椅，走進大廳。我在櫃檯簽了名，辦好住宿手續，然後跟在服務生後面，穿越那片露天平臺。樹上傳來此起彼落的鳥鳴聲，聽起來很嘈雜，不過那些樹的枝葉實在太茂密了，很難看得到小鳥躲在什麼地方。

　　此時此刻，那些樹靜悄悄的，露天平臺上也是一片寂靜。

　　※※※

　　我站在五樓的陽臺上往下看，看著那些椅子和遮陽傘桌，看著一排排的花圃。這個地方給人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我看到那座塔樓上有一面美國國旗迎風飄揚。我很好奇，不知道那座塔樓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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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可是餐廳卻都還沒有開始營業。「威爾斯王子廳」六點才開始，「王子廳」六點半才開始。可是現在才五點，要是我坐在這裡喝酒喝上一個鐘頭，鐵定會喝到爛醉如泥。我不想幹這種事。我想好好品味這個地方。

　　此刻，我坐在「王子廳」的觀景窗前面。裡頭空盪盪的，幾乎看不到半個人影。我問他們現在能不能先用餐，他們說可以，不過目前只能供應午餐的部分菜色。隔壁就是很寬敞的「皇冠廳」。我猜那個地方大概只有辦宴會的時候才會開放。窗外就是我剛剛開車上去的停車門廊。到目前為止，我在這個地方只待了四十分鐘而已嗎？

　　「王子廳」佈置得美輪美奐。牆壁是紅色金色相間的花紋牆板，最上端是材質精緻的圓弧形木片，銜接到四層樓高的天花板上。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巾，上面擺著深黃色的燭臺，燭光搖曳，映照著金屬製的高腳杯，光澤璀璨耀眼。這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寧靜幽雅，等待著貴客光臨。

　　服務生把我的湯送來了。

　　那碗四季豆濃湯裡加了火腿丁，味道很棒。我真的餓壞了。金碧輝煌的餐廳，美味可口熱濃湯，這一切也許並沒有多了不起，但此時此刻卻有無窮的滋味。

　　我忽然希望自己很有錢，可以一輩子住在這裡。可惜，住一天就要二十五塊美金，我的荷包大概撐不了幾天。不知道他們月租有沒有打折？只不過，就算有打折，在這裡住上一個月，等到我退房的時候，恐怕就已經破產了。

　　我很好奇，不知道這家飯店已經有多少年歷史了？房間裡有一張飯店簡介，待會兒再看看。不過，看得出來這個地方歷史很悠久了。我從「威爾斯王子廳」走出來，準備走到大廳去。途中經過地下室那條走廊時，忽然看到一間金碧輝煌的老式酒吧。酒吧裡有一座很長很大的吧檯。我心裡想，明天一定要到那裡去喝杯酒。後來我又經過一條長廊商場，裡頭有理髮廳，有珠寶店。此外，我還偷偷瞄到有一家店裡全是賭博的機器。另外，我還瞄到店裡的牆上掛了幾張古時候的照片。明天也要過來好好欣賞一下。這些都等以後再說吧，現在要先好好填飽肚子。

　　天色愈來愈暗了，外面的景致已經看不太清楚了，只看得到附近有幾棵樹，停了幾輛車，此外，更遠的地方，隱隱約約看得到聖地牙哥市區五彩繽紛的燈火。窗玻璃上看得到燈光的倒影，那是一座皇冠般的吊燈，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在黑暗中看起來格外燦爛輝煌。這個地方可不是剛剛海灘上那艘早已報廢的「瑪莉皇后號」。此刻，站在這裡，感覺就像回到了當年的「瑪莉皇后號」上。

　　這裡只有一個地方有點怪怪的：音樂。音樂太現代了，有點不太搭調。此情此景，實在應該搭配萊哈爾（Franz Lehar，1870─1948，原籍匈牙利，奧地利輕歌劇作曲家。）的弦樂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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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我在大廳上方的樓廳上，坐在一張巨大的扶手椅上。眼前有一座樹枝狀的吊燈，上面有一層又一層的紅光燈，最底下垂掛著一串串項鍊般的水晶吊飾。天花板上的圖案錯綜複雜，有些地方貼著光滑閃亮的暗色嵌板，看起來很厚重。我看到巨大的嵌板柱子，巨大的中央樓梯，還有電梯間金光閃閃的方格飾條。我剛剛是從另外一座樓梯走上來的。此刻，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彷彿時間凝結了，眼前的一切都靜止不動了。

　　不過，這張椅子就不同了。渦卷形的椅背很高，比我的頭還高得多，兩端各有一團圓鼓鼓的造型雕飾。兩隻扶手的尾端是飛龍的造型，佈滿蛇鱗的軀體一直延伸到座板上。銜接到椅背的地方也有兩個造型雕飾，一個是小孩子模樣的酒神巴克斯，一個是腿上長著毛的小飛俠彼得潘。彼得潘正在吹奏他的笛子。

　　在我之前，有誰坐過這張椅子呢？有多少人曾經坐在這裡，隔著欄杆看著底下的大廳，看著地下熙熙攘攘的男男女女？底下的大廳上，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在聊天，有人從門口進進出出。在那遙遠的一九三〇年代、二〇年代、一〇年代，有誰坐過這張椅子呢？

　　甚至，在未來的一九九〇年代，有誰會坐在這張椅子上呢？

　　□

　　此刻，我坐在「維多利亞廳」，手上端著一杯酒，凝視著彩繪玻璃窗。放眼望去，雅座隔間的裝潢是一片深紅，材質看起來很像天鵝絨。嵌板雕飾的柱子，嵌板雕飾的天花板，樹枝狀的吊燈底下垂掛著水晶吊飾。

　　□

　　晚上九點二十分，我洗了個澡。我兩腿痠軟無力，躺在床上看那張飯店的簡介。這個地方是一八八七年創立的。真是不可思議。而且，這家飯店某些地方令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是我憑空妄想出來的，而是因為真的有人在這裡拍過電影。一九五八年，比利．懷德（Billy Wilder，1906─2002，猶太裔美國導演，也是美國史上最重要的導演之一，曾兩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就是在這裡拍攝他的《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

　　簡介上有一些廣告詞。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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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堡式的建築風格。

　　海濱豪華飯店的絕響。

　　歷史的痕跡。

　　塔樓，圓頂閣樓，手工雕飾木柱，維多利亞風味的薑餅。

　　※※※

　　我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那是發電機的隆隆聲。小時候常常會聽到那種聲音，不過已經很久沒有再聽過了。

　　※※※

　　走廊上靜悄悄的，靜得有點嚇人，彷彿過去未來的時間凝聚在走廊上，飄散在空氣中。

　　我心裡想，不知道時間是否也凝聚在我的房間裡呢？房間裡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從前遺留下來的呢？那片金棕黃三色相間的花斑地毯呢？應該不是。浴室呢？應該也不是，當年搞不好根本就沒有衛浴設備這種東西。那條藤椅呢？有可能。至於那兩張床、床頭桌和檯燈呢？當然是不可能的。電話就更不用說了。那麼，牆上的印花圖案呢？不太像。布幔和軟式百葉窗呢？不可能。就連窗戶上的玻璃說不定都已經換過了。梳妝臺呢？還有梳妝臺上面的鏡子呢？也不太像。垃圾桶呢？是哦，那你覺得電視怎麼樣？是哦，是哦。

　　這房間裡並沒有很多過去遺留下來的痕跡。太可惜了。

　　□□□

　　我是理查．柯利爾，今年三十六歲，職業是電視編劇，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體重八十五公斤。有人說我長得很像電影明星保羅．紐曼。也許他們說的是二十世紀初那個名字也叫做紐曼的樞機主教吧。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日，我出生在紐約的布魯克林。一九五七年，我還在密蘇里州立大學念新聞系的時候，差一點就志願從軍去打韓戰，還好後來戰爭提前結束，我也就乖乖畢業了。畢業後，我在紐約的美國國家廣播公司找到工作。一九五八年，我開始成為自由編劇，一九六〇年搬到洛杉磯。一九六五年，我弟弟把他的印刷廠搬到洛杉磯，那一年，我乾脆就搬去住在他家後院那棟小房子。再過四到六個月，我就要死了，於是，今天早上，我離開了那棟小房子，打算到外地去旅行一陣子，然後把這趟旅程的感想寫成一本書。

　　好了，前面說了一堆廢話，現在要進入重點了。醫生說，我的大腦顳葉長了惡性腫瘤，無法開刀切除。長久以來，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會頭痛。本來我一直以為那是工作壓力太大所引起的，可是後來，我還是去找克羅斯威爾醫師求救。羅伯一直都很堅持要我去看醫生，而且還親自開車載我去。我老弟羅伯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用鐵腕統治他的事業王國。可是那天，當克羅斯威爾醫師宣告我得了癌症時，他卻像個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得了癌症的人是我，號啕大哭的人卻是他。這男人真是可愛。

　　那只不過是兩個禮拜前的事。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會長命百歲。老爸六十二歲那年就死了，酒喝太多死掉的。老媽今年七十三歲，不但身體健康，而且生龍活虎。我一直以為自己還有的是時間，不用急著結婚，不用急著建立自己的家庭。即使我始終沒有遇見自己的真命天女，我還是一點都不急。如今，一切都完了。我照了X光，也做了脊髓穿刺術，結果證實我真的得了癌症。柯利爾沒救了。

　　我本來應該留在羅伯和瑪莉家裡，乖乖到醫院去做放射線治療，然後就這樣苟延殘喘多活幾個月。我不想幹這種事。光是看他們兩個人互相對望那種眼神，我就受不了了。每當有自己的親朋好友面臨死亡，而我們當著他們的面互相對望的時候，似乎不經意就會流露出那種眼神。那是一種痛苦的、怪異的眼神，會讓當事人感覺不太舒服。如今，知道自己快死了，我真的無法忍受每天面對他們那種眼神。

　　□

　　這個段落，我不是用錄音機口述的。我決定用筆寫在紙上。平常寫劇本的時候，我總是用錄音機，說起來，這實在不是個好習慣。對一個作家來說，體會不到在紙上書寫文字的樂趣，真是滿悲哀的。

　　另一方面，我沒辦法用錄音機口述，當然也是因為我現在正戴著耳機，享受馬勒的第十號交響曲。尤金．奧曼第指揮的費城管弦樂團。當你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時，想用錄音機口述好像有點難。

　　這首交響曲的初稿是在經過英國音樂學者戴瑞克．庫克編曲補充之後，才成為可以演奏的版本。庫克的編曲實在沒話說，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馬勒原創的。也許整體感覺沒有那麼豐富，可是毫無疑問，絕對是馬勒的風格。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我如此熱愛馬勒的音樂了。因為他永遠活在他的音樂裡。就像過去的時光一直縈繞在這家飯店裡一樣，馬勒的靈魂也縈繞在他的作品中。此刻，他就在我的腦海裡。「他的靈魂永遠活在他的作品裡」，這話聽起來很像陳腔濫調，沒什麼意義。然而，對馬勒的作品來說，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他的靈魂確實依附在他的音樂裡。

　　現在已經播放到最後一個樂章了。我眼角開始模糊了起來，滿腔的熱血開始澎濟洶湧，將我整個人徹底淹沒。

　　這首交響曲就像是對生命的告別。還有什麼音樂能夠比它更令人心痛？

　　就讓我隨著腦海中的馬勒一起告別人世吧。

　　□

　　我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然而，鏡中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保羅．紐曼。一九六〇年左右的保羅．紐曼。我就這樣一直看著鏡子，看了好久好久。那種感覺彷彿靈魂已經脫離了軀殼，彷彿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個人。很多人偶爾都會這樣，失魂落魄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感覺鏡中那個陌生人也正凝視著自己。很多人都會這樣失魂落魄，而且會一直沉迷下去，除非有人把他們叫醒。有時候，鏡中會出現一張恐怖猙獰的臉，感覺如此遙遠而陌生。

　　還好，鏡中的保羅．紐曼總是會動動嘴巴，好像在說什麼，而且我聽得到他在說什麼。唯有這個時候，我才會回過神來。這時候，我就會想到那是自己的臉，雖然我完全感覺不到鏡中的人是自己。

　　※※※

　　男孩子居然會有這樣的長相，真是漂亮。有人老是會對他說這句話。這句話對他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大人──即使是陌生人──老是對著他笑，有時候還會摸摸他那頭淡淡的金髮，盯著他那天使般的臉孔。這句話對他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呢？女生也會斜眼瞄著他，有時候甚至還會正眼死盯著他看。小男生常常這樣被看得不好意思，臉都紅了。不過，除了臉紅，他還會流血。有些惡霸小鬼喜歡揍他的臉。很不幸的是，小男孩會被折磨很久。他們總是對他拳打腳踢，把他逼到角落，退無可退，逼到他忍無可忍發脾氣，開始反擊。可憐的孩子，長得漂亮又不是他的錯。他從來不會利用自己長相上的優勢。後來，謝天謝地，他漸漸長大了，那些惡霸雖然還是會欺負他，可是已經不敢再那麼明目張膽了。

　　去你的，坐在這裡鬼扯自己的長相幹什麼？幹嘛玩這種第三人稱敘事的把戲呢？老兄，你猜對了，那個小男孩就是我。理查．柯利爾長得很帥。我愛怎麼自吹自擂都沒有關係，反正又沒有人躲在鑰匙孔後偷聽。我可以昭告全世界，事實就是如此，怎麼樣！那麼，長得帥究竟有什麼好處呢？救得了我的命嗎？那張帥氣的臉蛋會出面幹掉我腦子裡的邪惡腫瘤嗎？別作夢了。那麼，總而言之，長得帥根本沒個屁用，因為，有一天，當我主宰不了自己生命的時候，漂亮的臉蛋也救不了我。到時候，那些蛆蟲就可以大快朵頤了──老天，我扯到哪裡去了？真噁心！

　　白痴才會扯這些。

　　□

　　快半夜了。

　　※※※

　　房間裡一片漆黑，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轟隆隆的浪濤聲，彷彿遙遠的某個地方有人在開炮射擊。

　　※※※

　　這是最難熬的時刻。

　　※※※

　　我喜歡這個地方，可是，我身上的錢顯然只夠住個幾天。那麼，該怎麼辦？

　　※※※

　　再過幾天，某一天早上，我就要啟程前往丹佛市，一路向東走。

　　但我的心卻留在西邊。

　　喂，柯利爾，少在自憐自艾了。

　　□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起床喝點水。我很不喜歡自來水裡面那種氯的味道。現在要是在家裡該有多好，就有礦泉水可以喝了。

　　※※※

　　家？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五日

　　早上七點零一分，我掙扎著爬起床。我站起來穿好衣服，然後去洗臉刷牙，吞了幾顆維他命，還有一些有的沒的。然後我又立刻躺回床上。頭痛得受不了。

　　太可惜了，天氣這麼好。我瞇著眼睛看著外面，放眼望去盡是蔚藍的天空，蔚藍的海洋。沙灘上陽光遍照，看不到半個人影。空氣清涼舒暢。

　　我說不出話來。

　　□

　　早上八點十五分。露天平臺沐浴在早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我憑攔眺望，俯瞰著陽臺底下的景致。青翠如茵的草坪，精心照料的灌木叢，中間是四方形的花圃，四邊各自矗立著一柱路燈。白色的桌子，白色的椅子。

　　放眼望去，隔著飯店那座紅木瓦屋頂的塔樓，遠遠可以看到遼闊無垠的大海。

　　□

　　早上九點零六分，我到「王子廳」去吃早餐。黑咖啡加一些吐司碎片。餐廳裡還有另外十二個客人。

　　這裡光線太刺眼了，感覺整個餐廳彷彿在我眼前漂浮搖晃。我眼前籠罩著一片朦朦朧朧的黃色光暈，女服務生在我眼前忽隱忽現。真不知道自己跑來這裡幹什麼，我大可叫客房服務把早餐送到房間去。

　　在別人眼裡，這裡有一個邋邋遢遢、眼睛快要張不開的人拿著麥克風喃喃自語。

　　□

　　後來，我根本連幾點幾分都搞不清楚了，不過，我也懶得管了。我又躺回床上去。我感到一陣迷迷糊糊。可能是睡著了，要不然就是昏過去了。

　　嘿！剛剛看到一架飛機。飛機怎麼飛那麼低呢？難不成它想降落在海灘上？

　　附近一定有機場。

　　□

　　早上十點三十七分。我還是躺在床上，看著手上那份《聖地牙哥聯合報》。我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買了這份報紙。剛剛跑到外面去的時候一定是神智不清了。老天保佑，還好走得回來。

　　這份報紙已經發行了一百零四年，真是歷史悠久。

　　本來打算逃避真實的世界，沒想到還是忍不住買了報紙來看。北京政府已經要掐住我們的脖子了。「水手九號」太空船已經鎖定了火星上的一個熱門地點。加州的沙加緬度已經撤銷了最後一個海岸環保法案。

　　算了吧，柯利爾。一天不看報紙又不會死。

　　明天你就會看到月亮又出來了。知道這個就夠了。

　　□

　　此刻，我正在海邊散步。空氣中飄散著海洋的氣息，清新又純淨，感覺舒服極了。我正好來到那座塔樓下面。我發現塔樓裡有一間大會堂，塔樓左邊有一個奧運等級的游泳池，池裡的水清澈湛藍，水面晶瑩閃爍，右邊是一整排有頂棚的休息區，裡頭有更衣室，乒乓球桌，只是空盪盪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天氣好極了，陽光燦爛和煦，天空蔚藍清澈，白雲連綿飽滿。

　　此刻，我在網球場邊緣漫步。四個女人在打雙打，只見白色短裙翩然飛舞，襯托出古銅色的皮膚。網球場再過去就是海灘了，距離大約一百公尺，放眼望去，海面上波浪緩緩起伏，漂浮著片片白沫。

　　此刻，我遠遠看著飯店碩大的建築。那座塔樓看起來很像高大的清真寺，外表總共有八個面，每一面都有兩排小小的三面立體凸窗，頂端看起來很像一座觀景塔。不知道他們准不准客人上去那裡。

　　□

　　我開始走回飯店。前面有一座很現代化的高大建築，可能是公寓大樓之類的。跟這家飯店比起來，那些大樓看起來反而怪怪的。

　　我看到馬路對面有一棟老舊的紅磚大樓。那應該是很久以前飯店拿來當作船屋用的，現在變成餐廳了。旁邊似乎還有一條廢棄的鐵軌，我猜當年一定有火車載客人到海灘這邊來。

　　□

　　此刻，我坐在那間老式酒吧裡。這間酒吧叫做「遊樂廳」，目前沒有在營業，靜悄悄的。那座吧檯至少有十五公尺長，做工精緻，看起來很亮眼。轉角有一個盒子，看起來有點像神龕，裡頭那尊雕像看起來很像摩爾人（居住在非洲北部的民族），手上拿著一盞燈。

　　吧檯下端有一條黃銅桿，看起來破破爛爛，不知道被多少人的鞋子踩過。

　　剛剛我在看一些電影明星的照片。他們曾經住過這家飯店。四〇年代的歌舞片明星瓊恩．海華、羅伯．史戴克、寇克．道格拉斯、伊娃．瑪莉仙、隆納．雷根、唐娜，瑞德。我彷彿又回到了一九一〇年代，那個年代有紅遍一時的名片《花團錦簇》，有大明星寶拉．娜格利、瑪莉．畢克佛，還有瑪莉．卡拉漢。這間酒吧可真是歷史的陳跡。

　　□

　　我要永遠記住這一刻：早上十一點二十六分。

　　我走回露天平臺，準備回房間去。半路上，我看到地下室有一間大廳，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歷史文物廳」。

　　這個地方瀰漫著一股迷人的氣息。裡頭的照片和拱廊那邊的照片看起來差不多，另外還有一間早年客房的樣品展示，年代應該是一八九〇年代或是一九〇〇年代初期。展示櫃裡擺滿了飯店的歷史文物──有盤子、菜單、餐巾環、電熨斗、老式電話機，還有一本住房登記簿。

　　其中一個展示櫃裡擺著一張舞臺劇的節目表。那齣戲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在飯店的劇場上演的，劇名叫做「小牧師」，作者就是寫過《小飛俠彼得潘》的詹姆斯．巴瑞。主演的女明星叫做伊莉絲．麥肯娜。節目表旁邊有一張她的照片。那是她臉部的特寫照片。她的臉，是我這輩子看過的最美麗的臉。

　　那一剎那，我立刻就知道，我愛上她了。

　　我就是這樣的人。今年，我已經三十六歲了，這一生，我總是像蜻蜓點水一樣到處留情，然而，那都不是真正的愛，都持續不了多久。

　　此刻，我已經快要走到人生的盡頭，沒想到終於遇見了一個我願意全心全意去愛的女人。只不過，這個女人早在二十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真是造化弄人，柯利爾。

　　□

　　她的容貌令我心蕩神馳，失魂落魄。

　　我一次又一次回到「歷史文物廳」，站在展示櫃前面，渾然忘我的凝視著那張照片，不知道站了多久。當時，我模模糊糊意識到，有一個人從員工出入口進進出出了好幾次。到後來，他開始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打量我，大概心裡覺得奇怪，這個人是不是變成雕像了。

　　伊莉絲．麥肯娜。好美麗的名字，超塵絕俗的容貌。

　　我多麼渴望能夠坐在劇場裡，親眼看到她的表演。（我後來在博物館找到一張照片，才知道飯店的劇場就在大會堂那邊。）她的演出一定精采絕倫。

　　不過，這可能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說不定她戲演得很爛。不會，絕對不可能。

　　我忽然覺得從前好像聽過她的名字。她演過《小飛俠彼得潘》嗎？如果我記得沒錯，那部戲裡的角色真的是她演的，那麼，她可真是個一流的女演員。

　　再說，她真的太美了。

　　不對，她不只是美。令我神魂顛倒的，是她的表情。她的表情散發出一種無以形容的魅力，無比溫柔，無比真摯，無比甜美。我好渴望能夠見她一面。

　　□

　　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簡直就像是一個患了相思病的小男生。我終於找到夢寐以求的那個人了。

　　夢寐以求？這樣的形容真是很貼切。除了在夢中，你還能到哪裡去找她？

　　※※※

　　唉，真的只能到夢裡去找了。這一生，我始終找不到那個夢寐以求的女人。那麼，就算她的年代是在遙遠的四分之三個世紀之前，那又有什麼差別呢？反正我們永遠只能在夢中相遇。

　　□

　　我失魂落魄，滿腦子想的都是她那絕美的容顏。我一直在想伊莉絲．麥肯娜，想像她的模樣。

　　我本來早該啟程到丹佛市去的。那是我計畫中的生命最後之旅。然而，此刻我卻呆呆床上，她那絕美的容顏彷彿已經烙印在我的腦海中。很明顯，我企圖逃避現實。內心深處，我拒絕接受現實，企圖逃到過去。

　　然而……噢，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變成了嘲弄的對象。彷彿殘酷的現實對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我絕對不想自艾自憐，可是，老天！我竟然會丟銅板決定要往哪邊走，然後開車跑了將近兩百公里的路，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然後忽然一陣緊張，心血來潮，把車子開下高速公路，過了一座橋，來到一家從來沒聽說過的飯店，然後看到一個死去多年的女人的照片，而且，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竟然愛上了一個人？

　　我一時想不起來，瑪莉常常用來形容我的那句話是什麼？好像是「多愁善感」吧？

　　多愁善感，說得真好。

　　□

　　我剛剛又到海灘上去漫步，到「維多利亞廳」喝了一杯酒，然後又跑去看她的照片。後來，我又回到海灘那邊去，坐在沙灘上，愣愣地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

　　沒有用的。我就是擺脫不了纏繞在內心的感情。腦海中殘留的理智告訴我，我只是在尋找某種寄託（我真的明白！），而那種寄託不需要是真實的。所以，伊莉絲．麥肯娜就是那個寄託。

　　只不過，就算心裡明白，又有什麼用呢？這種渴望正迅速在我內心蔓延，漸漸變成一種執迷。剛剛在「歷史文物廳」，內心忽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打破展示櫃的玻璃，一把抓住她的照片，然後逃之夭夭。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壓抑住那股衝動。

　　對了！我想到了！有辦法了。不過，我並不是想到辦法壓抑這種感情，也不是想到辦法避免自己繼續執迷下去。相反的，我終於想到可以實際去做一些事情，而不用再整天失魂落魄到處遊蕩。

　　我打算開車到附近的書店，或者遠一點，到聖地牙哥去找一些和她有關的書。我有把握至少可以找得到一兩本。因為那張節目表上有提到，她是一位「美國知名的女演員」。

　　就這樣！任何資料，只要和我失落已久的愛有關聯，我都要想盡辦法找出來。失落？好吧，好吧，也許應該說，她始終不知道她是我今生的摯愛，因為，一直到她過世了以後，我才愛上了她。

　　我很好奇，不知道她被埋葬在哪裡？這時，我猛然打了個哆嗦。一想到她被埋在地底下，那種景象令我不寒而慄。那麼美麗的面孔已經死了嗎？

　　不可能的。

　　我還記得，唸大學的時候，我的房東太太家裡有一個九十六歲的老婆婆。房東太太是當地基督教科學派心靈療法的治療師，很久以前，那個老婆婆曾經是我房東的老闆，後來她就把老婆婆接到家裡來照顧。她都叫那位老婆婆珍妮小姐。她從早到晚都躺在床上，全身癱瘓，又聾又瞎，而且還尿失禁，老是尿濕床單。她幾乎已經是植物人了。當年，一聽到她用那種虛弱而顫抖聲音叫喚著「喔喔，艾達小姐！我要起來。」，我和我的室友就會很受不了。她明明不可能起床，可是卻從早到晚嘀咕著那句話。（如今回想起來，我對自己當時的反應暗暗感到慚愧。）

　　有一天，我走進艾達小姐的小客廳，借用她的電話。當時，我注意到客廳裡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姐，身上穿著高領衫，一頭烏黑柔亮的長髮。她就是少女時代的珍妮小姐。當時，我忽然感到一陣迷惘，因為，一方面我被那位年輕漂亮的小姐迷住了，但另一方面，我同時又聽到多年以後的她躺在床上呼喊。她的聲音如此蒼老，又瞎又聾，孤立無援。她一直呼喊著說她要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有一種錯亂矛盾的感覺，令人不寒而慄。當年我才十九歲，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錯亂。

　　一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

　　服務生幫我把車子開到飯店前門。雖然那輛車是昨天下午才停進飯店的停車場，然而此刻，我忽然對它感到陌生，彷彿那只是一具冷冰冰的機器，並不屬於我。當我坐上車子開上路，感覺又更陌生了。才過了一個晚上，我已經失去了那種熟悉感。

　　我跑遍了科羅納多島上的幾家書店，結果什麼書都找不到。還好，飯店的服務生告訴我，我可以到聖地牙哥的「華倫布羅科書店」去試試看。他還教我要怎麼走。開過那座橋，上高速公路往北走，從第六街的出口下去，然後一路開到百老匯街。

　　□

　　此刻，我已經開到橋上，前面就是聖地牙哥的市區了，更遠處是一片連綿的山巒。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離飯店愈遠，也就離伊莉絲．麥肯娜愈遠。她活在過去，同樣的，飯店也活在過去。那裡彷彿一座聖堂，守護著往日時光。

　　□

　　高速公路上沒什麼車。前面有一個標誌牌：「洛杉磯」。這一切彷彿企圖要提醒我，「現在」的世界依然存在。

　　前面就是第六街的出口了。

　　□

　　後來，在回飯店的路上，我嚇出一身冷汗。老天，我好緊張，我真的被聖地牙哥打敗了。這裡的生活步調，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囂嘈雜的環境，在在都令人心跳加速，難以忍受。這個城市不斷在提醒我，「現在」的世界依然存在。我感覺自己彷彿被連根拔起，感到眼花撩亂。

　　謝天謝地，我很快就找到書店了。謝天謝地，那家書店感覺上就像沙漠中的綠洲，如此平靜安詳。假如是在別的日子，我可能會在那裡窩上好幾個鐘頭，慢慢瀏覽書架上成千上萬的書。地上兩層，地下一層，整家書店瀰漫著醉人的魅力。

　　只可惜，此時此刻，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必須趕快回飯店去。於是，我把找得到的相關的書全都買下來。不過，倒是沒幾本。店員告訴我，據他所知，店裡沒有伊莉絲．麥肯娜的專書。我心裡想，說不定當時她並沒有那麼紅。反正一般社會大眾對她也並不熟悉，不過，對我來說，她比什麼都重要。

　　遠遠就看到飯店了。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渴望。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彷彿自己回到家了。

　　我回來了，伊莉絲。

　　□

　　我回到房間了。下午三點剛過。我一進到房間，那種強烈的感覺立刻就回來了，真是不可思議。不像昨天那樣，慢慢才產生那種感覺，此刻，那種感覺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我。我整個人立刻沉浸在那種感覺裡，感覺很舒服。「過去」，已經又把我團團籠罩住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我曾經讀過一篇描寫「靈魂投射」的文章。文章裡說，據說人類擁有一種所謂的「非物質軀體」，當我們睡覺的時候，這個非物質軀體就會投射出去。這就是所謂的「靈魂投射」。此刻我所感受到的，似乎就像是「靈魂投射」。那種感覺很像是，當我開車到聖地牙哥去的時候，我彷彿突然幻化成兩個人，其中一個我附著在飯店那種過去的氣氛裡，沒有離開。而另一個我雖然離開了飯店，身上卻彷彿牽了一條很長很長的細線，和飯店裡的我連結在一起。當我到了聖地牙哥時，那條線已經拉得很長很長，變得非常細，效果已經快要消失了。於是，我變得很脆弱，承受不了「現在」環境的衝擊。

　　後來，在開車回飯店的路上，那條線開始變短了，變粗了，傳輸的功能增強了，那種令人感覺很舒服的「過去」的氣息開始透過那條線傳送到我身上了。接著，當我快到飯店的時候，隱隱約約看到遠處的樹梢上方浮現出那座塔樓，那一剎那，一陣狂喜淹沒了我，我差一點就哭出來。老實說，不是差一點。我真的哭了。

　　現在，我回來了，內心再度感覺到那種無比的平靜。這裡彷彿一座沙灘上的城堡，過去未來的時間在這裡交織纏繞，合而為一。我沉浸在這種朦朧無垠的時間之流裡，心裡忽然明白，我絕對不願意再去聖地牙哥了。

　　□

　　我又開始寫了。一邊寫，一邊用耳機聽馬勒的第五號交響曲。伯恩斯坦指揮，紐約愛樂交響樂團。好美的音樂，我的愛。

　　我開始看剛剛買回來的那些書。

　　第一本叫做《美國戲劇風雲人物》，作者是約翰．佛瑞哲。我翻到介紹她的那兩頁。

　　左邊那一頁最上面有一排照片，從她小時候依序排列到她老年的模樣。一路看下來，看到她那張美麗絕倫的面孔逐漸變成如此蒼老的模樣，我已經開始有點不自在了。

　　第二排的照片比較大張，其中一張看起來非常蒼老，一張看起來年紀還很小，另外一張就很像「歷史文物廳」陳列的那一張。那種清麗脫俗容貌，那種真摯的表情，長髮披肩。那是她在《小牧師》那齣戲裡的造型。

　　第三排的照片裡，有一張是她穿著一套很漂亮的禮服，雙手優雅地搭在大腿前方的模樣。那是她在《高貴之街》那齣戲裡的造型。旁邊那一張是她在《小飛俠彼得潘》那齣戲裡的造型。（所以說，她真的演過那齣戲。）照片裡，她坐在樓下的一條木頭椅子上，身上穿著一套類似迷彩軍服的服裝，帽子上插著羽毛，嘴裡吹的那根笛子和小飛俠吹的一模一樣。

　　最底下那一排照片則是她在另外幾齣戲裡的角色造型，包括《雛鷹》、《波希亞》，還有，老天爺，《灰姑娘》裡的一隻鵝。

　　右邊那一頁是一張她臉部特寫的全頁照片。我很不喜歡那張照片。嚴格說起來，這本書裡沒有一張照片是我喜歡的，因為它們都缺少了文物廳那張照片的獨特韻味。那張照片在我內心激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激盪。假如當初那張照片和這本書裡的照片一樣，那麼，我很可能一眼晃過去，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

　　說不定此刻我早已經在前往丹佛市的路上了。

　　別管那些照片了，繼續看文章吧。

　　簡介上說，她是美國舞臺劇史上最受尊崇的女演員之一，長年以來一直是票房的最佳保證。（既然如此，怎麼沒有人幫她寫傳記呢？）一八六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她出生於鹽湖城，十四歲那年就離開學校，成為全職的女演員。一八八八年，她和母親到紐約去參加《大玩家》的演出。整整五年的時間，她是「約翰．德魯」劇團旗下的首席女演員，和知名的邵森演對手戲。五年後，她已經成為一代巨星。她生性靦腆害羞，極力避免社交活動。據說，她雖然身體柔弱，但終其一生從來不曾缺席過任何一場演出。截至一九五三年去世為止，她終生未婚。

　　我很納悶，為什麼她會終生未婚？

　　□

　　第二本書叫做《美國戲劇史圖說》，作者是馬丁．艾斯華斯。這本書的照片就更多了，不光是幾頁而已，而是整本書從頭到尾都有她的照片，而且是按照年代前後排列，從她第一次演出到她最後一次演出，也就是從一八七八年的《流浪兒》到一九三一年的《威尼斯商人》。那真是漫長的演藝生涯。

　　這裡有一張她扮演茱麗葉的照片。和她同臺演對手戲的是著名的演員威廉．菲佛森，由此可見，她可不是小角色。

　　□

　　這裡又有《小牧師》的劇照了。那齣戲是一八九七年九月在紐約首演的，所以說，當初一定有舉辦試演會。

　　老天，她的頭髮彷彿火山爆發般洋溢著無比的熱力，淡淡的色澤，既不像金髮，也不像紅髮。她肩上披著一件袍子，正眼看著照相機，彷彿正眼看著我。

　　那種眼神。

　　□

　　第三本是保羅．歐尼爾寫的《百老匯》。

　　這本書談到了她的經理。威廉．佛塞特．羅賓遜。書上說，她完全達到了他為演員所設定的標準。她是他心目中完美女演員的典範（他們那個年代）。在電影的年代，觀眾會瘋狂崇拜充滿神祕感的電影明星，而在尚未進入電影年代的幾十年前，在一般大眾的心目中，她已經成為第一個眾所矚目的謎樣人物。她從來不曾在公開場合露面，新聞媒體也很少提到她。顯然，走下舞臺之後，她的私生活是很低調的，徹底的遺世獨立。

　　歐尼爾說，羅賓遜贊成她的做法。在一八九七年之前，他們兩個人曾經意見不合，起過爭執，不過，從那一年開始，她就把全副的心力都投入在工作上，把她生命中所有的特質全部昇華為表演技藝。

　　歐尼爾說，身為女演員，她擁有魔法般的魅力。甚至到了快四十歲的時候，她還能夠扮演小女生，甚至頑皮的小男生。劇評家表示，她的魅力是「超越塵俗的、輕柔靈巧的、光芒畢露的」。歐尼爾又補充說：「她的照片裡不容易看得到這些特質。」

　　說得真好。

　　「儘管她的外表會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但實際上她是一個非常有紀律的演員，特別是自從一八九七年之後，她開始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

　　歐尼爾特別指出，其實，她並沒有什麼演戲的天分。年輕的時候，她的表演應該可以算是差的。不過，自從羅賓遜擔任她的經理之後，她開始用心揣摩表演的技藝，後來就愈演愈好了。儘管批評家認為，她的表演「很吸引人，可是缺乏深度」，但觀眾已經開始崇拜她了。

　　後來，到了一八九七年，劇評家也開始和觀眾一樣，對她愈來愈激賞了。正如歐尼爾所形容的：「觀眾永遠環繞著她，擁抱著她。」

　　巴瑞特別為她量身打造，把自己的小說改編成《小牧師》那齣戲。後來，他還特別為她寫了《高貴之街》的劇本，還有《小飛俠彼得潘》，還有《女人的祕密》，還有《我愛灰姑娘》。《小飛俠彼得潘》是她最轟動的一齣戲（不過，那不是她的最愛。她最愛的是《小牧師》）。有劇評家曾經寫過這麼一段話：「這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狂熱的觀眾，簡直已經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他們丟上去的花束，已經快要把舞臺淹沒了。」歐尼爾還補充說，面對觀眾的熱情，她的謝幕辭永遠都是那麼簡短單調，永遠都是眾所周知的那句話：「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大家晚安。」

　　儘管她風靡了廣大的觀眾，她的私生活依然是一個謎。和她比較親密的那幾個女性友人都不是戲劇圈裡的人。據說，有一個和她一起演戲的女演員曾經說：「多年來，她一直都很活潑，很爽朗，可是後來，就在一八九七年那一年，她忽然變成了一個絕對孤獨的女人。」

　　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據說，另一位演員納特．古德溫也曾經表示：「伊莉絲．麥肯娜是一位家喻戶曉的人物。她是女性真誠與美德的象徵。在她名氣如日中天的時候，她靠自己的雙手把自己推上無人可及的巔峰。然而，每當我看著她那楚楚可憐的眼神，忍不住會有點好奇。我注意到，在她那生氣盎然的表面底下，似乎隱藏著一絲絲憂鬱。我注意到，她偶爾會眉頭深鎖。我感覺得到，她的皮膚似乎有點乾澀，動作有點僵硬，說起話來有點忽快忽慢。有時候，我會有一股衝動，想握住她那雙藝術家的手，告訴她：『小姑娘，我覺得妳好像不知不覺錯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浪漫。』」

　　□

　　到目前為止，我對她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呢？當然，我知道自己已經愛上她了，這個就不用說了。

　　我知道，在一八九七年之前，她是一個很活潑的人，事業很成功，戲演得很好，而且經常和她的經理發生爭執。

　　接著，一八九七年以後，她變了。第一，她開始過著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第二，她成為一代巨星。第三，她成為她經理心目中的標準明星。

　　也許可以這麼說，這種轉變的關鍵點，就是《小牧師》這齣戲。這齣戲當年就是先在這家飯店的劇場試演的，過了大約一年後才到紐約去正式公演。

　　那一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

　　最後一本書是《美國戲劇趣聞》第二冊，作者是班特利。我在這本書裡找到了一些和她有關的文章段落。

　　「一八九六年以後，她開始獲得劇評界的一致讚揚，竄升得很快，甚至可以說是很驚人的。在那之前，儘管她深獲觀眾的喜愛，但她並沒有真正展現出過人的戲劇天賦，一直到一八九六年以後，她才開始綻放光芒，演什麼像什麼。」

　　文章裡還提到，她所扮演的茱麗葉這個角色最能夠凸顯出她的轉變。一八九三年，她第一次扮演這個角色，可是並沒有獲得劇評界的青睞。到了一八九九年，她再度演出這個角色，結果獲得劇評界的一致讚揚。

　　文章裡也提到她的經理。「威廉．佛塞特．羅賓遜個性十分強悍，認識他的人幾乎都很不喜歡他。他年輕的時候沒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然而，他卻能夠在他所開創的眾多事業上展現出過人的衝勁和膽識。」

　　老天，他竟然是「路西塔尼亞號」的罹難者。

　　我很好奇，他是不是愛上她了？一定是。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對她的感情。他沒有受過良好教育，說不定覺得自己很粗俗，覺得自己高攀不上，所以，在他們合作事業的這些年來，他始終不敢對她表達愛意。然而，他卻又把她跟外界隔離開來，確保其他人也都得不到她。

　　這本書裡已經沒有別的資料了。

　　□

　　此刻，我坐在窗前，繼續對著錄音機口述。快五點了，太陽快要下山了。一天又過去了我心神不寧，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她已經死了，經長眠於九泉之下，她的骨骸早已化為塵土了。

　　「不！她沒有死！」

　　我聽到隔壁房間的人本來在聊天，這時候突然安靜下來，大概是因為我剛剛吼得太大聲了，嚇到他們。說不定隔壁那個女人會說，查理，隔壁房間有一個瘋子，趕快通知飯店的櫃檯。

　　可是……老天，噢，老天，我好恨自己竟然說出那種話，竟然說她已經死了。她沒有死。我深愛的伊莉絲．麥肯娜沒有死。那個伊莉絲．麥肯娜還活得好好的。

　　我還是到床上去躺一下好了，閉著眼睛休息一下。冷靜一點，你快要情緒失控了。

　　□

　　房間裡一片漆黑，我躺在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謎樣的她。

　　我應該繼續追查，想辦法解開這個謎題嗎？

　　我還有辦法繼續追查嗎？這一切會不會早就已經煙消雲散了，早就被時間的沙塵淹沒了？

　　受不了了，我沒辦法繼續待在房間裡了。

　　□

　　我沿著五樓的走廊往前走。這條走廊又矮又窄，天花板距離我的腦袋只有十幾公分。

　　她曾經來過這條走廊嗎？應該不可能。她是大明星，大明星一定是住在一樓，房間一定有最好的景觀，可以眺望大海。她的房間一定很大，附帶一間小客廳。

　　我停下腳步，站在原地閉上眼睛，感覺到飯店裡那種氣息正逐漸滲進我體內。

　　毫無疑問，過去的時光一直在飯店裡盤桓纏繞。

　　我並不是說這裡有靈魂出沒。這裡有太多的客人進進出出，個別的靈魂會被他們驅散。

　　不過，過去的時光就像是無數的靈魂凝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量，盤據在這裡，再偉大的驅魔人也無法驅散。

　　此刻，我站在五樓的露天陽臺上，眺望著星空。

　　如果用人類的肉眼來看，星星移動的速度非常緩慢。從星星移動的相對關係這個角度來看，此時此刻，我和她所看到的星空很可能是一樣的。

　　不同的是，她在一八九六年，而我在一九七一年。

　　□

　　此刻，我坐在大會堂裡。稍早之前，這裡舉辦了一場活動，桌巾丟得滿地都是，椅子東倒西歪。我凝視著舞臺。伊莉絲．麥肯娜曾經在那座舞臺上演過戲，距離我坐的位置大約只有十幾公尺。

　　我站起來，朝舞臺走過去。天花板上那六座巨大的樹枝形吊燈都沒有亮，舞臺上唯一的亮光來自大廳另一頭牆上的壁燈。我的鞋子踩過大廳的拼花地板，悄無聲息。

　　※※※

　　此刻，我已經站在舞臺上了。我很好奇，不知道從當時到現在，舞臺有沒有整修過，大小有沒有變？我猜應該有。不過，就算舞臺整修過了，我相信，當年《小牧師》正在演出的時候，她一定有走過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說不定她曾經停下來，站在同樣的位置上。

　　有一些科學理論提到，任何事物都是不滅的。那麼，從這個角度來看，她的某一部分一定還停留在這個地方。在那齣戲演出的過程中，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物質一定還留在這裡，留在此時此刻，留在我站的這個位置。此時此刻，她彷彿和我交融在一起。

　　伊莉絲。

　　※※※

　　為什麼我會對她這麼癡迷？我該怎麼辦？我已經不是小男生了，小男生可以百無禁忌地大喊：「我愛你！」可以嘆息，可以呻吟，可以哭泣，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盡情宣洩。可是我不能。雖然我內心的感情澎湃激昂，但我的神志還很清楚。

　　多麼渴望此刻自己只是個小男生，不用顧慮太多，不需要理性分析。當我第一次凝望著她的照片時，我就已經感覺到自己被一陣澎湃激昂的感情淹沒了。然而，此刻，眼前真實環境的知覺又開始干擾我了。此刻，好像有兩股力量在拉扯我，一邊是激情的渴望，一邊是冷靜理智。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我會痛恨自己的大腦。我的大腦老是會製造障礙，那種難以跨越的障礙。

　　□

　　此刻，我又戴上耳機，坐在床上寫東西。這次聽的是馬勒的第六號交響曲。這首樂曲瀰漫著一股陰鬱的氣息，正好是我目前心情的寫照。

　　剛剛我終於發覺自己肚子餓了，可是「王子廳」已經打烊了，於是我只好買了一包玉米片零嘴、一包牛肉乾、一瓶紅酒，還有幾瓶蘇打水。此刻，我津津有味地嚼著玉米片和肉乾，喝著紅酒調蘇打水。冰塊是我請服務生拿到房間來給我的。馬勒的音樂聲夾雜著嚼東西的聲音，實在不是很好聽。

　　我又把那些書拿出來看了一遍，尋找更多和她有關的資料。

　　只可惜，已經找不到了。我忽然覺得很灰心。一定還有更多她的生平資料。只不過，要到哪裡去找呢？

　　※※※

　　老天爺，柯利爾，你最近好像愈來愈笨了。你不知道有一種地方叫做公共圖書館嗎？

　　可憐的伊莉絲，有個笨蛋愛上妳了。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我剛剛跑到聖地牙哥的總圖書館去，現在已經回來了。去到那裡才發現，原來圖書館和我昨天去的那家書店，只隔了兩個路口。

　　我一大早五點就起床了，到海灘去散步。我走了三個鐘頭，看看頭會不會比較不痛。到了八點半，頭終於不痛了，於是我就喝了一杯咖啡，吃了幾片吐司，然後叫服務生把車子開過來給我，要他教我怎麼開去圖書館。然後，我就出發了。

　　一開始，圖書館的人還以為我是去找麻煩的。櫃檯的小姐說，我不能拿洛杉磯的借書證來這邊借書，可是我心裡明白，我不可能一整天都在這邊看書──因為離開飯店太久，我已經開始覺得不自在了。後來，還好有一個年紀比較大、比較有腦袋的館員過來幫我解圍。她看了我的證件，看了飯店的鑰匙牌之後，就給我一張臨時借書證，讓我借書。我差一點就想在她臉上親一下。

　　二十分鐘後，我走出圖書館，心裡暗暗感謝老天爺，還好世界上有證件這種東西。我風馳電掣地開回飯店。當我逐漸靠近科羅納多島時，那種強烈的感覺又出現了，彷彿那座巨大的白色木頭城堡已經變成我的家了。我把車子交給那位泊車小弟，然後立刻迫不及待的衝進飯店溫暖的懷抱。我跑到露天平臺上，坐下來，閉上眼睛，讓飯店裡那股氣息滲進我的血管裡。露天平臺這是最能夠感覺到那種氣息的地方。它彷彿是整間飯店的心臟，坐在這裡，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沉浸在過去的時光裡。我感覺到一種寧靜安詳，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然後站起來，手上拿著借來的書，走進後面的電梯，上到五樓，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

　　有一本是她的傳記，書名是《伊莉絲．麥肯娜：私密傳記》，作者是葛蕾蒂．羅伯斯。我打算留到最後再讀，因為這一本雖然是此刻我最迫不及待想看的，不過，一旦把她的傳記看完，答案就揭曉了，所以，我想把這種抽絲剝繭的興奮盡可能延續久一點。

　　此刻，我一邊寫，一邊聽著馬勒的第四號交響曲。我想，這應該是馬勒的交響曲中最不費神的一首，也是聽起來最輕鬆的。我希望自己的心思能夠集中在她身上。

　　第一本書的作者是約翰．德魯，書名叫做《舞臺生涯》。

　　書上說，他對伊莉絲．麥肯娜第一眼的印象是，她看起來好柔弱。從我看過的那些劇場照片裡，我感覺得到，當年的舞臺劇圈子裡，女演員普遍都比較壯碩。這本書裡也提到說，她從來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場演出。這和我先前看到的他陳述的那篇文章內容一樣。

　　□

　　剛開始，她的母親曾經和她一起同臺演出，而且都正好扮演媽媽的角色。比如說，在《假面舞會》那齣戲裡，她扮演波哥馬克夫人，而伊莉絲則扮演她的女兒蘇珊．布朗黛。又比如說，在《蝴蝶夫人》那齣戲裡，她扮演歐西安太太，而伊莉絲則是扮演她的女兒米莉安。書上說，她們還到加州去公演過《蝴蝶夫人》。我在想，劇團一定是經常到美國西岸去巡迴公演，所以當初才會在這家飯店舉辦試演。

　　□

　　儘管書中的內容幾乎都已經被我寫在這裡了，我還是覺得自己看書看得太快了，因為我一直迫不及待的想去讀那本傳記。我就像是一個三天沒吃飯的餓鬼，光是那些開胃菜實在不夠塞牙縫。我迫不及待的想去享用主菜。

　　我努力壓抑自己，不要太急。

　　□

　　第二本書是《名揚四海的天王天后》，一九〇三年出版的。在寫到她的那個章節，一開始的標題是「伊莉絲．麥肯娜賣木頭，賣豬，也賣雞鴨鵝。」文章裡寫說，除了演戲之外，她最在乎的是她那座位於紐約長島朗空科瑪的農場。農場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遠超過其他的一切。假如她沒有投身戲劇，那麼，她鐵定會成為一個農夫。除了演戲之外，其餘的時間，她一定會守在那座佔地兩百英畝的農場。只要演戲一有空檔，她一定會立刻坐上私人火車回到那裡。「回到那裡，她就可以躲開那些喜歡打探隱私的戲迷，可以隨心所欲的在田野間徜徉漫步。」

　　她永遠是那麼與世隔絕。

　　除此之外，和演藝圈其他的風雲人物比起來，她的私生活是比較鮮為人知的。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所知道的她，僅限於舞臺上的她。為了保護自己的隱私，她把媒體公關的一切事宜全數委託給她的經理。要是有記者想訪問她，她就全部推給羅賓遜先生，而他總是直截了當的說：「免談。」這種現象，一方面是因為她希望能夠保有隱私，一方也是因為這是多年來的一貫政策。打從十年前他開始擔任她的經理以來，一直都是奉行這個原則。

　　這似乎有點改變了我對他的觀感。

　　□

　　接下來開始有點矛盾了。我想，只要你肯下工夫做點調查，總是能夠挖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她從來不曾因為生病而缺席過任何一場演出，而且，只要演出的海報一公佈了，她就一定會出場。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一八九六年的時候，她們劇團從聖地牙哥啟程前往丹佛市的途中，碰到一場暴風雪。」

　　又是一八九六年。

　　□

　　這裡有一張很漂亮的照片。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戴著黑色的手套，而且似乎還打著一個蝴蝶結。她那頭長髮用髮髻挽起來，雙手交疊在一根柱子的頂端。她美得無與倫比，那一剎那，我再次愛上她了。那種感覺，就像我在「歷史文物廳」初次看到她的照片的時候一樣。看前面那些瑣碎的報導，那種感情上的投入似乎逐漸減弱。現在，看到這張照片，那種熾熱的感情又開始洶湧起來。我不在乎別人會不會說我瘋了，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太不切實際了，反正我只知道，我愛伊莉絲．麥肯娜。

　　而且，我不相信我對她的愛會到此為止。

　　□

　　我把那篇文章的最後一段抄錄下來。這裡就有點玄機了。

　　「有一個人被麥肯娜小姐迷住了（一八九八年），而且對她非常殷勤，每天晚上都到劇場去接她和她媽媽回家。這種情況持續一段時間之後，麥肯娜太太找了個機會告訴他：『為了公平起見，我必須告訴你，你只是在浪費時間。伊莉絲永遠不會結婚的。她把她的一生全部奉獻給演藝事業了，她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婚姻這件事。』」

　　我為什麼不太相信這些話？我確實不相信，因為我立刻就聯想到先前看到的那篇文章裡，納特．古德溫說過的那些話。

　　我有辦法解開伊莉絲．麥肯娜的謎嗎？

　　□

　　我又打了個哆嗦。這麼快就要看到最後一本書了。這是滿足心靈飢渴的最後機會了。接下來就要挨餓了。

　　一想到這個，我忽然感到很害怕。

　　□

　　我不再放馬勒的音樂了。我想全神貫注的看這本書。她的傳記。

　　一翻開書，扉頁就有一張她的照片。那是一九〇九年拍的。那張照片看起來彷彿是在降靈法會上拍的，彷彿有一個少女從另外一個世界看著鏡頭。乍看之下，她臉上似乎泛著一抹微笑。然而，當你仔細一看，那似乎是一種痛苦的表情。

　　我又想到納特．古德溫對她的觀察。

　　□

　　一翻開那本傳記，作者開門見山就寫說：「舞臺劇史上，沒有第二個女演員像伊莉絲．麥肯娜那樣，個性如此難以捉摸。」

　　我完全同意。

　　接下來是一段對她外表的描述，很詳細。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描述她的外表。「她的外表高貴優雅，一頭金髮，眼眶深邃，綠色的眼睛灰灰淡淡的，顴骨微微隆起，給人一種纖細的感覺。」

　　□

　　接著，書中引用了一八九〇年一篇著名的評論。那是第一篇關於她的評論。「午後的時光，當你在街上散步，可能會有機會看到那種侍女模樣的女人。伊莉絲．麥肯娜是我生平僅見最漂亮的侍女的角色。她是戲劇這棵樹上最嬌柔的一朵花。」

　　□

　　「不要一直跳著看！你跳得太快了！把每一個描寫得很貼切的段落都口述下來。剩下最後這本了，柯利爾！」

　　噢，老天，隔壁房間的人忽然又安靜了下來。我又叫得太大聲了。

　　□

　　這裡又有幾篇和她有關的劇評，待會兒再看。

　　□

　　這個段落就很有意思了──不對，應該說太棒了。

　　一九二四年，她把自己寫下來的東西全部燒光了，包括筆記、日記和信件。她在朗空科瑪的農場挖了一個很深的洞，把那些東西全部丟進去，把煤油倒在那堆東西上，然後點火燒得乾乾淨淨。

　　那堆灰燼裡唯一倖存的，只有一張燒了一半的小紙片。那張紙片被一陣風吹飛了，後來被一個工友撿到。工友把那張紙片留下來，後來交給了傳記的作者葛蕾蒂．羅伯斯。葛蕾蒂把紙片的內容抄在書裡面。

　　（我）的摯愛，此時此刻，你在哪裡？

　　（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你）到哪裡去了？

　　這是她喜歡的一首詩嗎？還是她寫的詩？如果是她喜歡的詩，那麼，她為什麼會喜歡？如果是她寫的，她為什麼要寫這首詩？無論是她喜歡的，還是她寫的，這都足以證明，她媽媽告訴那個男人的話並不是真話。

　　看起來，她的內心世界愈來愈撲朔迷離了。解開了一個謎，底下卻暗藏著更多的謎。

　　隱藏在最核心的謎是什麼？

　　□

　　這裡有一篇評論談到一八九三年她主演的《茱麗葉》。

　　「麥肯娜小姐自己應該很清楚，上天並沒有賦予她那種才華，足以扮演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悲劇女英雄。對於這一點，她應該不會感到意外，也不必難過。」

　　老天，這種評論多傷她的心啊！那個該死的劇評家，我真恨不得一拳打爛他的鼻子。

　　□

　　這裡有一段寫到，一九〇四年，她和葛蕾蒂．羅伯斯到埃及去旅行。她們來到一座金字塔附近，放眼望去，夕陽餘暉籠罩了浩瀚無垠的沙漠。那一刻，她說：「這裡似乎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時間。」

　　這正是這家飯店給我的感覺。她一定也是同樣的感受。

　　□

　　書中還提到她喜歡的音樂家。葛利格、德布西、蕭邦、布拉姆斯、貝多芬──

　　老天！

　　她最心愛的作曲家竟然就是馬勒。

　　□

　　此刻，我聽的是馬勒的第九號交響曲，布魯諾．華爾特指揮，紐約愛樂交響樂團。

　　我同意樂評家奧爾班．柏格的看法。他在唱片的封套上寫說（當時他已經讀過樂譜），這首作品是「馬勒生平最神聖的作品」。而指揮家華爾特則表示：「這首交響曲是強烈的宗教神靈氣息所激發出來的作品，有一種生離死別的悲愴。」他還說，第一樂章「瀰漫著物換星移滄海桑田的氣息」。

　　我對她幾乎就是這樣的感覺。

　　還是回到書的內容吧。

　　□

　　沒想到這本書還附帶了很多照片。

　　我愣愣地盯著一張照片，足足看了十五分鐘。這張照片裡的她所帶給我的衝擊，比先前看過的任何照片都還要更強烈。那張照片是一八九七年一月拍的。照片中的她坐在一張又黑又大的椅子上，身上穿著一件前襟褶邊的高領白色上衣，外面套著一件斜紋外衣。她的頭髮好像是用髮夾之類的東西挽起來，雙手擺在大腿上。她正眼看著鏡頭。

　　她的表情好哀傷。

　　※※※

　　老天，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好失落。看著她的嘴唇，我很懷疑她是否還有可能再次綻露笑容？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哀傷、這麼淒涼的神情。

　　那一次，她來到這家飯店試演，隔了兩個月之後，她拍了這張照片。

　　※※※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臉。這個女人臉上的表情彷彿歷經滄桑，飽受折磨，彷彿她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軀殼，整個人只剩下一片虛空。

　　多麼渴望此刻我就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告訴她，不要這麼哀傷。

　　我心臟跳得好厲害。

　　此刻，我凝望著她的臉，忽然聽到好像有人想打開我房間的門。那一剎那，我忽然有一個瘋狂念頭，覺得是她來了。

　　※※※

　　我想，我快要瘋了。

　　□

　　我又漸漸恢復平靜，繼續往下看。

　　這裡還有更多她的照片，主要是她的劇照：《第十二夜》，《聖女貞德》，《雷諾瓦傳奇》。有一張是她在「聯合大學」獲頒榮譽碩士學位的照片。還有一張是一九〇八年在好萊塢拍攝的。

　　□

　　「有時候，我覺得生命中最大滿足來自於，當你全力以赴想做到盡善盡美的時候卻失敗了。」

　　這不是一個快樂的女人會講的話。

　　□

　　她是一個慷慨仁慈的人。舊金山大地震之後，她捐出了票房收入，一九一三年俄亥俄州的戴頓發生水災，她也捐了錢。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她義務參加勞軍演出。除了表演之外，她甚至還在軍隊營區和醫院裡擔任義工。

　　□

　　先前讀到的文章裡提到，她從來不曾缺席過任何一場演出。這裡又有矛盾了。

　　「在她的演藝生涯中，她只有一次演出缺席的紀錄。當年他們曾經在加州的科羅納多島大飯店特約演出，後來，當他們抵達下一個城市演出時，她卻缺席了。」

　　所以說，她並不是被暴風雪耽擱的。或許她的劇團真的碰到了暴風雪，可是當時她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她還留在飯店裡，而她媽媽或是她的經理並沒有跟在她身邊。

　　這件事有點不太尋常，不太像她平時的作風。作者的字裡行間透露出（儘管並不容易察覺），她的舉動震驚了所有的人。接著，葛蕾蒂．羅伯斯又寫了一句：「不過，後來還發生了更多事情。」這是什麼意思？後來又發生了另一件不尋常的事嗎？

　　接下來文章裡寫著：「他們本來一直在美國西岸各大城市試演那齣戲，但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整齣戲就停擺了，有一段時間彷彿就像是試演已經取消了。」

　　十個月後，那齣戲在紐約正式公演。

　　作者特別提到，那十個月期間，沒有半個人看得到伊莉絲．麥肯娜。她一直待在她的農場裡，整天在田野間徘徊漫步。

　　為什麼？

　　□

　　她最喜歡的酒是波爾多紅酒。嗯，我會去弄一些來喝，然後一邊喝酒一邊聽她最心愛的作曲家的音樂──就在這裡，在這家她曾經來過的飯店。

　　□

　　這裡又有另一個謎。

　　「從前，看她演戲會令人心情很愉快，可是，自從《小牧師》在紐約公演之後，她的表演開始變得有點凝重，有一種莫名的深沉。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

　　我應該回頭去看看那些戲劇評論。

　　□

　　截至一八九六年為止，對她的評語可以歸納如下：

　　細膩愉悅，可愛而節制，單純真摯，充滿個人魅力，優雅穩重，語調得體，機智慧黠，未來的發展無可限量。

　　一八九六年以後的評語是：

　　小牧師：麥肯娜小姐的演出有一種前所未見的活力，一種溫暖，一種鮮明的感情。

　　雛鷹：她的光芒超越女主角莎拉．班哈特，就如同星星的光芒令月亮相形失色一樣。

　　高貴之街：無比的優雅，感染力無庸置疑。

　　小飛俠彼得潘：她的表演，用一種最簡單最優美的方式，展現了生命的力量。

　　拇指奇緣：一個得不到愛、沒有人愛的女人感覺內心被撕裂，感到絕對的孤立，女主角的演出將這種絕望表達得淋漓盡致。那種真摯的感染力已經達到巔峰狀態。

　　羅密歐與茱麗葉：她對這個角色的詮釋，和她早年的首次演出比起來，有如天壤之別。感情細膩而又充滿張力，如泣如訴，充滿悲愴的氣息。秉持著堅定的信念和無比的意志，將感情上的失落表達得淋漓盡致。那是我們生平僅見最悲憫、最富人性、最具感染力的茱麗葉。

　　女人的祕密：在那個從容就義的場景中，她那充滿智慧的口吻，極力壓抑心靈痛苦的模樣，堪稱她演藝生涯的巔峰之作。

　　雷諾瓦傳奇：麥肯娜小姐的演出極度動人，藝術的感染力前所未見，將女性的魅力與溫柔表現得更真實，更有力。

　　我愛灰姑娘：麥肯娜小姐是如此的勇敢，充滿悲憫。她的演出足以令人心碎。（《紐約客雜誌》權威劇評家亞歷山大．沃爾科特的評語。）

　　聖女貞德：堪稱她演藝生涯的高峰。角色的詮釋淋漓盡致，如寶石般璀璨耀眼。

　　□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產生這樣的轉變？

　　我不得不相信，那一定是她住在飯店這段期間發生的。

　　那麼，究竟出了什麼事？

　　此刻，要是那些史上有名的大偵探就在我身邊，該有多好。比如說，夏洛克．福爾摩斯，或是愛倫坡筆下的杜賓，或是美國推理小說名家艾勒里．昆恩。

　　我又仔細看看那張照片。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她看起來如此絕望而無奈？

　　□

　　說不定傳記這一章的內容可以找到答案。整本書已經快要看完了，太陽也快下山了。我內心的希望也跟著愈來愈黯淡。等到整本書看完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她的女性密友總是這麼說，演藝事業就是她的生命，她對男女之間的親密關係毫無興趣。然而，有一次，在心裡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不經意地告訴我，她生命中曾經有過一個人。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流露出那樣的神情。她只是有點哀傷地微微一笑，淡淡說了一句：『我在科羅納多島的一段情。』然後就什麼都不肯再說了。」

　　所以說，真的是在這裡發生的！

　　□

　　傳記的最後一章談到她過世時的狀況。我感覺心頭忽然無比凝重，陡然往下一沉。

　　書中說：「一九五三年十月，她心臟病發過世，就在──」

　　※※※

　　「──她到密蘇里州哥倫比亞的史蒂芬學院參加一場宴會之後。多年來，她一直在那所學院裡教授戲劇課程。」

　　※※※

　　這麼說來，除了飯店之外，我們也曾經去過另一個同樣的地方。

　　而且是在同樣的時間。

　　※※※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

　　她臨終前說了一句話。包括作者在內，沒有人聽得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愛，無限美好。」

　　※※※

　　這讓我聯想到什麼呢？

　　※※※

　　我想到基督教科學派有一首聖歌，只不過歌詞有點不太一樣：「當兩心相繫，生命無限美好。當你們相遇，當你們分離，唯有彼此最誠摯的祝福。」

　　噢，老天。

　　※※※

　　我好像去參加過那場宴會。

　　※※※

　　我好像見過她。

　　※※※

　　此刻，我忽然喘不過氣來，兩邊的太陽穴和手腕感到一陣抽搐，整個腦袋一片空白。

　　這是真的嗎？

　　※※※

　　沒錯，我真的去過那裡。我想起來了。當時史蒂芬學院演出一場舞臺劇，結束之後為幾位演員辦了一場宴會。我和當年的女朋友也在場。

　　我記得我當時的女友說……我已經忘了她長什麼樣子，也忘了她叫什麼名字，不過，我還記得她當時講的話……

　　「理查，好像有人愛慕你呢。」

　　我轉頭看看會場四周，結果……我看到一個老太太和幾個女孩子坐在沙發那邊。

　　※※※

　　她一直看著我。

　　※※※

　　噢，老天，這怎麼可能！

　　※※※

　　那位老太太為什麼一直看我呢？

　　※※※

　　她好像認識我。

　　※※※

　　為什麼？

　　※※※

　　伊莉絲．麥肯娜就是那天晚上過世的嗎？

　　※※※

　　那位老太太就是她嗎？

　　※※※

　　我又仔細看看那張照片。

　　※※※

　　伊莉絲。噢，老天，伊莉絲。

　　※※※

　　害妳那麼悲傷的人就是我嗎？

　　□

　　房間裡一片漆黑。

　　※※※

　　我已經好幾個鐘頭沒有動了。

　　※※※

　　我躺在床上，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再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被人用擔架擡出去的。

　　※※※

　　剛剛我說了什麼？

　　※※※

　　我好像說，這是不可能的。

　　※※※

　　我的意思是，我的思想是很開放的，我什麼都能夠接受，除了──

　　※※※

　　除了什麼？

　　※※※

　　好吧，她看著我的那種神情，彷彿她認識我。大概是因為我讓她想到什麼人吧。就這麼回事。大概她以為我是她在那所學校裡認識的一個人吧。

　　※※※

　　就是這麼回事吧。

　　※※※

　　可是，為什麼世界之大，結果我卻偏偏跑到這個地方來呢？我事先毫無計畫，隨興所至。老天，我會跑到這個地方來，根本就是丟銅板決定的。

　　※※※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十一月？

　　※※※

　　為什麼當年她住在這家飯店的時候，正好就是這個禮拜？我為什麼會想到要到樓下去？我為什麼會看到那張照片？為什麼我會被那張照片迷住？為什麼我會愛上她？為什麼我開始到處去找和她有關的書來看？這是巧合嗎？

　　我真不敢相信。

　　※※※

　　當然，我的意思是，我不願意相信。

　　※※※

　　真的是我嗎？

　　□

　　我的腦袋痛得好像快要爆炸了。那種感覺就像每次喝醉的時候一樣。

　　事實：她是和劇團一起到這裡來的。

　　事實：劇團的人走了以後，她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

　　事實：此後整整十個月，她都沒有演出。

　　事實：她回到自己的農場。

　　事實：從此以後，她徹底變了。

　　事實：後來，當她又復出演戲的時候，她幾乎是變成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演員。

　　事實：她終生未婚。

　　※※※

　　她說，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

　　她說，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

　　凌晨兩點零七分。我腦海中思緒起伏，揮之不去，根本就睡不著。無數的思緒像潮水般一波波洶湧而來。

　　如果真的可能發生過這種事，那麼，是不是最有可能發生在這個地方呢？因為，假如我要回到過去，在這樣的地方，我就已經成功一半了。此刻，我感覺自己已經和過去融為一體了。只不過，我有辦法真的回到過去嗎？

　　※※※

　　我還是把燈打開好了。

　　我凝視著她的照片，把那張照片撕下來。我毀損了國家的財產，來起訴我吧。而且愈快審判愈好。

　　※※※

　　我躺在床上……在這間昏暗的房間裡……在這家飯店裡……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浪濤聲……她的照片就在我眼前……她用那無限哀傷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開始相信，那是有可能的。

　　※※※

　　一定有辦法。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早上六點二十一分，頭痛得很厲害，眼睛幾乎快睜不開了。

　　昨天晚上的口述錄音，我反覆聽了好幾次。我反覆的聽，就像心理學上「事後恢復冷靜」那樣，反覆地聽。

　　※※※

　　我一定是瘋了。

　　□

　　早上十一點四十六分。我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而剛剛他們已經把歐式早餐送過來了──咖啡、柳橙汁、藍莓鬆餅加奶油果醬。我坐在床上，腦袋一片空白，吃吃喝喝，努力把自己當成正常人，而不是瘋子。

　　現在頭已經沒有痛得那麼厲害了。我坐在寫字檯前，看著陽光遍灑海灘，看著藍藍的海水衝激著灰色的沙灘，激起片片的白沫浪花。此刻，我心裡想，天亮了，人也恢復神智清明了，昨天的激情妄想也該消退了吧。但奇怪的是，那種感覺依然纏繞在我的腦海中。為什麼呢？我真的不懂。

　　我的意思是，面對問題吧：在「事後恢復冷靜」的狀態下，昨天的一切免不了會讓人覺得那真像是天方夜譚。回到過去？難不成你真的瘋了？然而，內心深處某種莫名的信念卻告訴我，這並非不可能。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會覺得這種念頭有可能實現。然而，我真的相信。

　　你有辦法證明這種異想天開的念頭真的能實現嗎？好像很難。可是，我卻又一直想到她在宴會上看著我的那種神情，彷彿她認識我，而就在那個晚上，她心臟病發過世了。這件事讓我愈想愈覺得很不尋常。

　　我忽然想到。

　　她為什麼不過來跟我說話？

　　※※※

　　別荒唐了。她怎麼可能過來跟我說話呢？當時她已經快九十歲了，想想看，她怎麼可能過來找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對他說，我們在五十七年前曾經有過一段情？

　　換成是我，我一定也會跟她一樣，保持沉默，然後默默離開人世。

　　※※※

　　接著，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這件事就更令人困擾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不要回到過去，是不是比較好呢？這樣一來，她的人生就可以一切如常，不會受到干擾。或許她在演藝事業上的成就不會那麼輝煌，不過至少──

　　※※※

　　我想到哪裡去了？我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你可真有一套，居然坐在這裡妄想改變歷史。

　　※※※

　　接著，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我愈想愈覺得，我似乎真的應該要回到過去。

　　那些書我都看過了，有好幾本都已經出版十年，甚至好幾十年了。

　　所以說，她的遭遇已經是既成的事實，無法改變。

　　那麼，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我非回去不可。

　　※※※

　　接著，我又忍不住笑起來，一邊對著錄音機口述一邊笑。不過，那並不是因為我很開心，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實在笨得可笑。

　　※※※

　　如果真的非回去不可，那麼，要怎麼回去呢？好好想一想吧。

　　不管我多麼想回去，不管我多麼相信自己回得去，我都必須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一九七一年這個概念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烙印在我身上，烙印在我全身每一個細胞上。我要如何掙脫這種時間的桎梏呢？

　　柯利爾，不要再想這些事來庸人自擾了。有些事情足以證明，回到過去根本就是不可能辦到的，那就不要再想了。相反的，我應該認真想的是，有什麼東西能夠證明我一定回得去。

　　※※※

　　問題是，我要到哪裡去找那些證據？

　　□

　　我又開車到聖地牙哥去了。這一次我不再覺得那麼難過了。飯店裡那種過去的氣息一定已經滲透到我體內，環繞著我，形成一個防護罩。

　　我又跑到「華倫布羅科書店」去了。運氣很好，我立刻就找到了我要的東西。普萊斯利編了一本厚厚的書，書名叫做《人類與時間》。我相信這本書裡一定有不少線索。

　　另外，我還跑去買了一瓶波爾多紅酒，還有一個相框。相框很漂亮，看起來像陳年的黃金打造的，框邊有橢圓形的缺口。其實，連框邊也像是黃金打造的，有很精緻的漩渦形裝飾，看起來彷彿她的頭部四周環繞著一團黃金葡萄藤。她的照片放在相框裡，感覺很搭配。把照片夾在書裡面，會令人覺得她已經變成歷史的一部分了。不行，我要把她放在這相框裡，豎立在床頭桌上。

　　她活得好好的。我最摯愛的人還活得好好的。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還會令我感到不安。原來，原來就是我害她那麼悲傷。

　　※※※

　　不要再想了，可能性實在太多了。我決定去洗個澡，然後舒舒服服的坐到床上，聽她最喜歡的音樂，喝她最喜歡的紅酒，感覺那溫潤的酒液沿著喉嚨往下滑。接著，我要開始研究時間。我打算戰勝時間，跳越時間，躲避時間。

　　所有的時間全部匯集在這裡，就在這家飯店裡。就在這裡，相隔七十五年的時間同時匯集在這裡。就在我對著錄音機口述的時候，伊莉絲．麥肯娜彷彿也活生生的跟我一起在這裡。

　　□□□

　　羅伯．柯利爾註記（理查花了很多時間分析抄寫普萊斯利那本書的內容。因此，他手稿中的這個段落是我刪減最多的部分。儘管對他來說，時間這個主題是很迷人的，只不過，那會減緩整本書的敘事節奏。）

　　□

　　開頭第一章談到衡量時間的方法。看不出來這些內容對我會有什麼幫助，不過，反正看看也無妨，抄抄筆記，就像大學時代那樣。

　　就從這個角度來想吧。現在就像在學校裡選修「時間」這門課。

　　□

　　第二章〈時間的象徵與形上學〉

　　普萊斯利說，我們總是最喜歡用「流動的水」來象徵時間。「時間就像一條川流不息的河，滾滾而下，把時間之子人類帶走。」

　　從知識的角度來檢驗，這樣的形容並不夠完善，因為河流應該要有河岸。因此，我們必須思索一個問題：當時間向前奔流的時候，如果我們靜止不動，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位置在哪裡？是在河岸上呢，還是在水裡？

　　□

　　第三章〈科學家對時間的定義〉

　　「我們都是依據事件發生的順序來衡量時間，撇開了這些，時間是無法獨立存在的。」這是愛因斯坦的說法。

　　普萊斯利說，在這個「神祕的領域」裡，我們無從探索時間與空間的終極意義。

　　瑞典天文學家古斯塔夫．史壯柏格宣稱，有一個五次元的宇宙涵蓋了我們這個四次元的時間空間物理世界。他稱之為「永恆域」。從物理的角度來看，「永恆域」超越了時間與空間。在這個「永恆域」裡，現在、過去、未來是毫無意義的。

　　整個宇宙是永恆一體的。

　　□

　　第四章〈小說與戲劇裡的時間〉

　　普萊斯利說，我們先假設一個出生於一九〇〇年的人。如果一八九〇年依然存在於宇宙中的某個角落裡，那麼，說不定那個人能夠回到一八九〇年去。只不過，他只能當一個旁觀者，因為，他回去的那個一八九〇年由於他的介入，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一八九〇年了。

　　如果回到一八九〇年的時候，他無法滿足於只當一個旁觀者，想親身體驗活在一八九〇年的感覺，那麼，他就必須將他心智中非時間性的部分抽離出來，滲透到某個活在一八九〇年的人的心智裡。

　　普萊斯利強調說，會導致這個障礙更加難以跨越的，並非時間旅行本身，而是那個目的地年代的狀態。假設這個一九〇〇年出生的人死於一九七〇年，那麼，他就會被侷限在七十年這段時間裡。因此，從自然法則的角度來看，他不可能成為另外任何一段時間的一部分，無論是一八九〇年，還是二一九〇年。

　　讀到這裡，我開始感到不自在了。我得好好思考一下。

　　※※※

　　不對，這種理論不能套用在我身上。

　　因為我已經去過那裡了。

　　那個一八九六年如果沒有我實質介入，那就不是真正的一八九六年了。

　　因此，我一定要回去。

　　□

　　第二部：「時間的概念」

　　我已經看這本書看了好幾個鐘頭了，一直在做筆記，手也痠了，眼睛也累了。我感覺得到頭痛又快要發作了。

　　可是我不能停下來。我一定要把這些東西全部搞清楚，這樣才能想到辦法回到過去，回去找她。顯然，內心的渴望就是回到過去的關鍵，不過，除此之外還需要別的技術，別的方法。我還沒有找出那個方法。

　　不過，我發誓一定會找到的，伊莉絲。

　　□

　　普萊斯利說，古代的人並不是依據時間的順序來認知世界，而是依據「大時間」，依據「永恆之夢的時間」──過去、現在、未來都只是「永恆的當下」的一部分。

　　這聽起來有點像史壯柏格的「永恆域」，也有點像牛頓的「絕對時間理論」。牛頓認為，「時間的進行和外在的事物沒有任何關聯。」科學界否認這種理論，可是，說不定他是對的。

　　普萊斯利說，從許多方面看來，「大時間」這個概念是很吸引人的，它會影響我們的思緒，影響我們的行動。我們會老是想要「回到過去」，逃避現實世界的壓力，逃到一個永恆不變的環境。在那個環境裡，我們永遠不需要長大。

　　死亡是逃脫這一切束縛的終極途徑──不過，我們也會想要在死亡之前逃脫。奧祕就在於如何從環境的束縛中跳脫出來。根據自然法則，我們沒辦法這樣做，因此，我們必須利用心靈的力量。這種力量，普萊斯利稱之為我們心智中「非時間性」的部分。

　　簡單的說，把我困在這裡的，是我對「現在」的認知意識。

　　□

　　精神病學權威莫里斯．尼克曾經說，整個歷史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活生生的當下。歷史並不是一堆巨大的「過去」的殘骸，而「現在」我們活著，也並非只是巨大殘骸中那僅剩的一絲生命的火花。事實上，整個歷史是「一段巨大的活生生的歷程，有知覺，能思考，只是我們看不見而已。」而我們都活在歷史的一個點上。

　　我必須爬到一個制高點上，才能夠看得到整個歷史過程中我想去的那個位置，然後才有辦法抵達那個地方。

　　這是最後一章了。接下來，我只能靠自己了。

　　普萊斯利提到三種「時間」。他稱之為「第一時間」、「第二時間」、「第三時間」。

　　「第一時間」就是我們從出生、長大到死亡的這段時間。這是一種可用的、經濟的時間，屬於大腦和軀體的時間。

　　「第二時間」脫離了這種單純的時間軌跡，涵蓋面擴及同時存在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種時間不是由時鐘和次序來界定的。一旦進入「第二時間」，我們就脫離了有次序的「第一時間」，然後就能夠從一個超然的位置看到「第一時間」。從這個位置來看，「第一時間」就會變成一個不變的整體，而不再是一連串流動的時刻。

　　「第三時間」又是另一個區域了。這個區域具有一種力量，「把『可能發生的』和『實際發生的』連接起來，或是將兩者分離。」

　　普萊斯利認為，「第二時間」可能就是死後的世界，而「第三時間」可能就是永恆。

　　□

　　我該怎麼判斷呢？

　　我是不是應該相信，過去依然存在於宇宙的某個角落裡，成為「第二時間」的一部分。

　　還有，為了要回到過去，我必須想辦法把我的意識從「第一時間」抽離出來。

　　不過，會不會是我的潛意識？是不是潛意識把我困住了？是不是我一生的經歷所形成的意識把我困住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有一個具體的辦法了。我可以運用「心理控制學」的原理，「重新設定」自己的意識，說服自己相信，我活在一八九六年，而不是一九七一年。

　　這家飯店會給我很大的幫助，因為這裡有太多一八九六年的東西。

　　這是一個非常理想的地點。這個方法很可能會成功。

　　※※※

　　一定會成功的！我知道，一定會成功的！

　　□

　　我花了好幾個鐘頭看這本書。時間真的是分秒必爭。然而，奇怪的是，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就忘了我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我拿起床頭桌上那張照片，再一次凝視她的臉。

　　美麗的伊莉絲。

　　※※※

　　我的摯愛。

　　我很快就會去和妳在一起了。我發誓。

　　□

　　剛剛打電話叫客房服務送晚餐過來。全套大餐：烤羊肉、沙拉、大份的甜點、咖啡。我還喝掉了一整瓶波爾多紅酒。

　　我躺在床上，又把她那本傳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書中所有內容都被我的潛意識吸收了，而且正在改造我的潛意識。明天，我會全神貫注徹底改造我的潛意識。

　　剛剛無意間看到一個有趣的東西。先前一直沒有注意到，傳記最後面列了一份書單。那是她這一生所讀過的書。

　　其中有一本叫做《時間的實驗》，作者是杜恩。

　　她一定是一八九六年以後才讀到那本書的，因為那本書是那一年才出版的。

　　我很好奇，她為什麼要讀那本書呢？

　　□

　　晚上七點十九分，剛吃過晚飯，吃得很飽，而且非常滿意。

　　我躺在床上，忽然想到羅伯。

　　他一直都對我非常好。好得不像話。

　　只留了一張字條，然後人就失蹤了，這樣好像很不應該。我知道他一定會很擔心。我怎麼之前一直沒有想到呢？

　　馬上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我一切平安，這樣好不好？他很可能已經嚇壞了，打電話報警，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院。

　　我就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最好先跟他說一聲，我很平安。

　　□

　　──瑪莉嗎？

　　──是我。

　　──噢……我沒有跑很遠。

　　──嗨，羅伯。

　　──呃，我……實在太匆忙了，來不及告訴你……

　　──只是一點私事。羅伯，沒有別的……

　　──我不走不行，羅伯。我在紙條裡應該都說得很清楚了。

　　──呃，真的只是這樣而已，我想到外地去走一走。

　　──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是說……

　　──我很好，羅伯。我……

　　──呃，我沒辦法告訴你為什麼。反正就是這樣。

　　──不，羅伯，不用了。如果我需要什麼，我一定會告訴你。

　　──沒有很遠。對了，我得──

　　──不用了，羅伯，我沒辦法。我不想──

　　──因為我……

　　──讓我自己決定吧，好不好？

　　──羅伯，老天！

　　□

　　我在看電視，電視上的人是搞笑天后卡洛．伯奈特。她真的很會搞笑。

　　哈維．柯曼也一樣。

　　太好笑了。

　　老兄，你們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在看他們兩個？你們聽不見我在說話，不過我還是要告訴大家。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寧願看卡洛．伯奈特在電視上搞笑，卻不去睡覺，養足精神，準備明天向時間挑戰？

　　我告訴你們為什麼。

　　※※※

　　因為那種對過去的感覺已經不見了。

　　※※※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說不定就是我剛剛打電話給羅伯的時候。後來我又打開錄音機，重聽一次自己跟他講話的聲音，情況就更嚴重了。至於那種感覺究竟是在什麼時間點消失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種感覺不見了。

　　起先我真的不敢相信。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我一直在等待那種感覺重新回來，可是，我再也感覺不到了。我氣壞了，然後，我忽然害怕起來。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

　　一切都結束了。

　　※※※

　　時間旅行？

　　老天，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靈異電視影集一樣怪誕荒唐，我根本就不應該跑到這家飯店來。我真是個白痴。這家飯店根本就不是什麼「昨日之島」。它只不過是海邊一處歷史悠久的觀光景點。那麼，伊莉絲．麥肯娜呢？

　　※※※

　　她只不過是一個死了十八年的女演員。她的死並沒有什麼戲劇性，不過就是壽終正寢罷了。

　　至於七十五年前，她也沒有在這家飯店裡有過什麼戲劇性的遭遇。她只不過是個性變了，如此而已。

　　說不定她和羅賓遜發生了曖昧關係，要不然就是搭上了飯店的服務生，要不然就是──

　　噢，你可不可以閉嘴！算了吧，柯利爾。放棄吧，把這一切都甩掉，拋到腦後吧，結束這一切吧。大概只有白癡才會執迷不悟。

　　□

　　晚上十一點三十一分，剛剛看完了卡洛．伯奈特的節目，然後就跑到便利商店去，買了一份《聖地牙哥聯合報》和《洛杉磯時報》。我坐在大廳狼吞虎嚥地看完了兩份報紙，彷彿酒鬼才剛放棄戒酒，拿起酒瓶就往嘴裡猛灌。我像是在吃毒藥一樣，把一九七一年的資訊吞進肚子裡，彷彿在挑戰原先那種沉溺在過去的感覺。

　　我把報紙丟在大廳的沙發上，然後跑進「維多利亞廳」。我點了一杯「血腥瑪麗」，簽了帳，然後就站起來走到地下樓的拱廊商場。我走進「遊樂廳」，找了一臺棒球電動玩具機玩一玩，然後又去玩電腦猜謎機，然後是高爾夫球機，然後是小鋼珠機。「遊樂廳裡」空盪盪的沒半個人，遊戲機發出嘩啦嘩啦的巨響。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找一把大鐵鎚把所有的機器全部砸爛。

　　接著，我跑回樓上，沿途碰到好幾個穿禮服的人。「大會堂」那邊大概有什麼節目吧。我忽然有一股衝動，彷彿想開車跟別人衝撞。我忽然很想把他們攔下來，告訴他們，當你的靈魂和現實世界迎頭對撞的時候，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接著，我又到「維多利亞廳」點了一杯血腥瑪麗。隔壁的雅座有一對男女在吵架。我好羨慕他們。他們好有生命力。我精疲力盡地坐在那裡，彷彿整個人都被掏空了，感覺整個人往下沉，整個人四分五裂。我又喝了第三杯血腥瑪麗，然後到櫃檯去簽帳。527房，理查．柯利爾。然後，我走回樓上，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從窗口跳下去。只不過，我實在沒有那種勇氣。我後來又打開了電視。

　　※※※

　　這輩子從來不曾感覺如此空虛，感覺忽然失去了方向。一般人出現這種感覺的時候，通常都會去自殺。人不能失去生存的意志。一旦失去生存意志，生命也就跟著結束了。

　　我感覺腳底下的地面彷彿突然消失。就像卡通片裡那些角色，已經過了懸崖邊卻還一直往前衝，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衝到了半空中。

　　而我發現了。

　　然後開始往下墜落。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早上十點十二分。今天是我在飯店的最後一天了。再過不久，我就要啟程前往丹佛市。我真的不想再多住一天了，因為我已經放棄了那個愚蠢的妄想。不過，我倒是不需要因此就放棄寫書的計畫。

　　此刻，我坐在寫字檯前面，享用果汁、咖啡和藍莓鬆餅──這是我離開飯店前的最後一頓歐式早餐了。

　　真該死，連老天爺都知道我心情不好，感同身受的反映在天氣上。打從我住進這家飯店以來，一直都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可是今天，天空卻是一片陰沉，風很大，冷颼颼的。海面是一片暗綠，天空烏雲密佈，此刻，我終於注意到拉瑪角那邊好像有一座燈塔，燈光一閃一閃的。我猜那應該是燈塔的旋轉信號燈。

　　我看到一個男人沿著沙灘踩著浪花慢跑。一架黑漆漆的軍用直升機沿著海岸線掠過，乍看之下彷彿一隻巨大的水蟲。底下的停車場，枯黃的樹葉散落滿地，偶爾一陣狂風掃過，地上的樹葉瞬間顫動了一下，乍看之下彷彿無數灰白的老鼠聚集在柏油地面上。停車場上有一個禿頭的男人正在騎一輛紅色的腳踏車。他身上穿著一套連身運動衣。半空中有海鷗迎風盤旋翱翔，愈飛愈遠。

　　我要開始收拾行李了。也許，我可以再到處去逛一逛，就當作臨別一遊吧。這家飯店我已經待不下去了。

　　※※※

　　此刻，海面上黯然失色，灰濛濛的海浪沖刷著灰灰黃黃的海灘。

　　□

　　好了。風颳在身上，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我跑到外面來幹什麼呢？

　　□

　　這是我最後一次進「歷史文物廳」了。我沿著黑白相間的瓷磚地板往前走。我經過那張裱著金框的飯店照片。那是飯店昔日的風貌，門前有一輛馬車，前面有四匹馬拖著。有一個男人靠在他的腳踏車上。

　　再往前走，這裡是客房的內部陳設展示。接下來，展示櫃裡擺了一個手工彩繪的盤子──白色的底，綠色金色相間的圖案，還有兩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藍天使。

　　再過來是另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一輛公車。遊客從火車上下來之後，會搭那輛公車到飯店的大門口。

　　接下來是《小牧師》那齣戲的節目表，旁邊就是她的照片。

　　我凝視著那張照片，感覺眼前有點模糊。

　　再過去是一具熨斗，接著是另一個上面有飯店圖案的盤子，一具古董電話機，一本住房登記簿，一個餐巾環，一份菜單，還有一份看起來有點像報紙的印刷品。我從那些東西前面經過，然後沿著走廊走向通往露天平臺的樓梯。我要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後──

　　不對，等一下！

　　□

　　我飛快地衝過露天平臺，旁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管不了那麼多了，這件事實在太重要了。衝到大廳門口的時候，前面那位老太太正好把門關上，我差一點就打不開。我用力推開門，飛也似地衝進去。我本來想用跑的衝過大廳，不過終於還是按捺住了。我慢慢走過大廳，心頭怦怦狂跳，拚命忍耐，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到櫃檯前面。

　　「先生，有需要我服務的地方嗎？」櫃檯接待員問。

　　我強作鎮定，說話的口氣盡量保持平靜。也許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不過我心裡可一點都不平靜。「請問你們經理在嗎？我有事想跟他談一談。」我問。

　　「不好意思，他目前出差到佛羅里達去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難道已經沒指望了？

　　「您想不想去找里昂先生談談？」那位接待員問。「在我們經理回來之前，飯店的事務由他負責。」

　　我立刻點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他伸手指向左邊牆壁的凹龕。我跟他說了聲謝謝，然後就快步走向凹龕那邊。我看到那邊有一扇門，於是就擡起手敲敲門。沒有人回答，我就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空盪盪的沒半個人，不過右邊還有另一間辦公室，有幾個人在裡面工作。其中有一位是祕書。她走到我這邊來。我問她，里昂先生到哪裡去了，她說他剛剛走出去，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她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

　　「是的。」我說。「我是電視公司的編劇，目前我奉派為一個有關飯店歷史的特別節目進行準備作業。」

　　我跟她說，我去過「歷史文物廳」，去過當地的圖書館，也去過聖地牙哥的總圖書館，可是資料還是不夠齊全。現在我碰到瓶頸了，需要找人協助。

　　「我是在想，說不定你們的檔案庫裡有一些飯店的背景資料。」我說。

　　她說應該有，但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不過，里昂先生在飯店裡工作很多年了，從十四歲就開始擔任電梯服務員，說不定他可以幫得上忙。

　　我點點頭對她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然後就走出了辦公室。我內心的渴望已經到了如飢似渴的地步，怎麼耐得住性子等里昂先生回來呢？我走過大廳，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眼睛盯著辦公室的門，等里昂先生回來。我心中暗自禱告，祈求他快點回來。「快點，快點。」我嘴裡反覆嘀咕著。

　　後來，我實在耐不住性子再等下去了，於是又站起來走回辦公室去。我一進去，那位祕書正好要走出來，一看到我，立刻轉身朝我走過來。我們兩個朝對方走過去，彷彿電影裡的慢動作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走到我面前，問我要不要去找莫里斯．柏克萊聊一聊。他在「勞倫斯辦公室」那邊工作（勞倫斯顯然就是這家飯店的老闆），目前手頭上正在編一本飯店歷史的小冊子，書名叫做《皇冠市最閃亮的明珠》。

　　她告訴我該往哪個方向走，我說了聲謝謝，對她笑了笑（我記得應該有對她笑一笑），然後穿過「宴會廳」，走上一個小平臺，打開那扇玻璃門。辦公室裡有一位老先生和兩位小姐，其中一位坐在我正對面的辦公桌後面。

　　「請問莫里斯．柏克萊先生在嗎？」我問。

　　那位漂亮的小姐看了我一眼。「我就是莫里斯．柏克萊。」她說。

　　我對她笑了一下，把剛剛瞎編的那套劇本又重演了一次。什麼電視特別節目，什麼資料蒐集碰到瓶頸：必須找出進一步的資料。我問她能不能幫忙？

　　她表現得非常親切，超乎我的預期，害我有點罪惡感。她伸手指向辦公室後面的一張辦公桌，上面堆滿了書和報紙，還有她所收集的飯店文件檔案。她問我，想不想看看那些資料？我可以隨意翻閱，不過看完以後必須把那些資料整理好，回復原狀。她說她正在編一本完整的飯店歷史，那些資料是她做研究用的。

　　我跟她說了聲謝謝，然後就坐在那張辦公桌前面，快速瀏覽了一下桌上的東西。然而，我並沒有看到我想找的東西，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一陣心痛，那種痛苦很強烈，很像肉體上的痛。

　　然而，我不能就這樣站起來一走了之。如果我想找的東西被收在某個地方，我就得請她幫我找出來。可是，如果現在立刻冒冒失失的站起來跑過去找她，跟她說，她辛辛苦苦收集的資料根本沒有用，她可能會不高興。她確實有理由不高興。

　　於是，我繼續坐在那裡，看著那一大堆剪貼簿，內心飽受煎熬。剪貼簿裡貼滿了剪報，有網球錦標賽、舞會、烘焙大賽等等的新聞。我看著那一張又一張不同時期的飯店照片。我看著那一堆歷代經理的文書被複寫成一本本的小冊子。「我們的駐診醫師曾經在紐約行醫多年……業務蒸蒸日上，我們期待旺季來臨……很高興通知您我們冬季的住宿價格……我們已經收到您十四日的優惠報價，不過我們目前暫時無法採購豬隻……」我一邊看，一邊假裝在抄筆記。

　　後來，我覺得時間已經差不多夠久了，不會失禮了，於是就站起來，走到莫里斯．柏克萊的辦公桌前面。我對她說，這些資料非常有幫助，不過，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多其他資料。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儲藏室？

　　她說他們確實有儲藏室，那一剎那，我心頭怦怦狂跳。可是她又說，她現在實在太忙了，等一下再帶我去看。這時候，我的心又陡然往下沉。我除了說聲謝謝，別的什麼也不敢說。我心裡有一股衝動，很想把她從辦公桌後面拖出來，逼她立刻帶我到儲藏室去。不過，我當然不可能幹這種事。我只是對她微笑點點頭，問她什麼時候有空帶我去。

　　她看了看手錶，然後說她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就會抽空帶我去。我又對她說了聲謝謝，然後就走出辦公室。我看看手錶，現在才剛過十一點。對我來說，那四十五分鐘簡直有如七十五年那麼漫長。

　　我又回去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腦袋裡一片空白，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彷彿在另外一個時空。鬼魂對我們是否就是這種感覺呢？我恍恍惚惚胡思亂想，忍耐著不去看手錶。我努力幻想自己已經到了另一個時空，已經從「第一時間」跳脫出來了。然而，我老是會想到，萬一我現在的努力到頭來全都白費了，那該怎麼辦？我想，我一定會受不了。

　　到了十一點四十五分，我又走回「勞倫斯辦公室」。她還在工作，我不敢提醒她時間到了。儘管我心裡暗暗吶喊，我等不及了，只是，我有什麼資格催她快一點呢？

　　到了十二點零三分，莫里斯．柏克萊終於站起來了。我們一起走出辦公室。

　　我一路跟她說話，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甚至忘了自己說過什麼話。她一直在問我那是什麼樣的特別節目。我編的謊話恐怕不太經得起考驗。我暗暗祈禱，希望她不懂電視這個行業。要是她懂的話，那她一定知道我根本就是在鬼扯。我告訴她，這個節目是ABC電視臺委託我製作的，不過，我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用的姓名是NBC電視臺「英雄」那個節目的製作人。另外，我對她說的導演姓名，根本就是我的經紀人。我滿嘴胡說八道，而且漏洞百出。柏克萊小姐，真對不起妳。

　　後來，我設法轉移話題，問了她一些問題，這樣一來，我就可以聽她講話，不用再繼續鬼扯了。

　　她告訴我，她之所以接下飯店歷史研究員這個工作，純粹出於自願。原先飯店並沒有這項職務，可是飯店的歷史資料毀損散落的情況非常嚴重，所以她很努力想解決這個問題。我知道自己已經對她印象非常好了。她熱愛這家飯店，而且她很希望能夠保存飯店的歷史。她很希望能夠協助這家飯店成為整個州的指標建築，甚至全國性的指標。這家飯店確實有這個分量。

　　她一邊說話，一邊帶我走下樓梯，穿越一個看起來很像墓穴的地方，然後來到一間辦公室。她從某個人那邊拿到了這間辦公室的鑰匙。

　　當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彷彿那已經變成別人的腦袋了。我聽得到、也感覺得到自己的鞋子踏在水泥地面上，可是那種感覺卻彷彿是另外一個人穿著那雙鞋子。我感覺得到，此時此刻，我已經快要發瘋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始終沒有察覺到。也許她太客氣了，不好意思說出來。

　　起先，我們走錯了地方。我們打開好幾個房間，結果發現那裡面從前是水槽，厚厚的牆上挖了洞，把那幾個房間串連在一起。「從前他們本來打算用這個地方收集雨水。」我相信她一定有說過這些話，因為她說話的聲音一直在我腦海中迴盪。

　　接著，我們又繼續往前走。她一邊走一邊告訴我許多飯店的故事。恍恍惚惚中，她說的話我幾乎是聽而不聞，根本沒有聽進去。我好像聽到她說，木頭的結構很堅固，飯店什麼地方有隧道，飯店的每個房間裝潢都不一樣。不過，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因為她好像說到，塔樓上面有一個環形的房間，有一位老太太長期住在那裡。

　　我們走過數不清的地下道，爬了不知道幾座樓梯，經過鬧烘烘的廚房，經過宴會廳，走到飯店外面，在外面繞了一圈，然後又從另一扇門走進去，經過一條走廊，最後走到了「威爾斯王子廳」外面。我們站在一扇土黃色的門前面，她拿出鑰匙把門打開。

　　我們走進那扇門。裡頭暖烘烘的，到處都是疊得高高的椅子。我們不得不把那些椅子移開，然後看到了另外一扇門。「這個房間裡頭非常熱。」她一邊說，一邊打開那扇門的鎖，然後點亮靠近天花板的牆上那個佈滿灰塵的燈泡。那個房間大約有三公尺長，兩公尺寬。天花板很低矮，距離我頭頂只有幾公分，佈滿了錯綜複雜的管子。她剛剛說裡頭很熱，一點都沒錯。裡頭真是熱得難以想像，我們簡直就像是走進了一座烤箱。「那些管子一定是導熱管。」她說：「把那麼重要的資料放在這種地方，實在很要命。」

　　我轉頭看看四周，觸目所及全是書架，有一張桌子上擺滿了堆積如山的書。那些書都巨大無比，大概有四十五公分長，三十公分寬，厚達十公分左右。房間裡所有的東西上面都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灰。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厚的灰塵──想必已經在閣樓或是地窖裡放了好幾十年都沒有人動過。

　　「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你特別想找的？」她問。

　　「我也不確定。」我又在鬼扯了。「我只是想找一些彩色的……資料。」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我伸出大拇指，輕輕劃過那些褪色的紅皮精裝書脊，結果拇指上立刻沾上一層灰。我拿起其中一本又厚又重的書，空氣中立刻揚起漫天灰塵。我猛咳起來，把那本書放到旁邊。才一下子，我已經滿頭大汗，汗水沿著脖子往下流。我拍掉手上的灰塵，然後把西裝外套脫掉。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去吃個中飯，你想一個人留在這裡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說。

　　「呃……」我聽得出來，她不太放心這些資料。「那你要小心一點。」

　　「我會的。」我硬是擠出一點笑容。「很感謝謝妳的幫忙，柏克萊小姐。實在太感謝了。」

　　她點點頭說：「不用客氣。」

　　她走了，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剛剛在她面前極力掩飾的急躁似乎立刻就爆發了。我到處走來走去，邊走邊張大嘴巴喘氣。桌子後面堆著一大疊密封的盒子。我蹲下來，掀開那個佈滿灰塵的蓋子，看到裡面擺滿了一束束發黃的帳單和收據，還有帳冊。我把蓋子蓋回去，站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眼前一黑，身體搖搖晃晃。我連忙扶住桌子，用力搖搖頭。後來，頭漸漸不昏了，我掏出手帕擦擦臉。

　　我從一座又一座的書架前面走過去，邊走邊把書脊上厚厚的灰塵抹掉。不管我的手摸到什麼東西，立刻就會揚起漫天的灰塵。我咳個不停，只好一直清喉嚨。我忽然有一種預感，頭好像又要開始痛了。我一定得趕快找到我要的東西，否則就沒有機會了。

　　我看到一本書夾在兩本巨大的帳冊中間，書脊上標示的日期是一八九六年。我把那本書抽出來，灰塵揚得我滿頭滿臉，我被嗆得猛咳起來。那是一本複寫的書信稿。我飛快把那本書翻一遍，說不定裡面有我要找的東西。

　　裡面有好幾頁是空白的，彷彿當初打字的時候用的是隱形墨水。這時候，我看到有一封信標示的日期是十月六日，信的開頭寫著「親愛的麥肯娜小姐」，那一剎那，我立刻心跳加速。汗水流進我的眼睛裡，感到一陣刺痛。我立刻揉揉眼睛，抹掉眉毛上的汗水，然後用力甩甩手，把汗水甩掉。我繼續往下看。「很榮幸回覆您九月三十日的來信，我們熱切期盼您的光臨，期待《小牧師》在本飯店盛大演出。」

　　那封信後面說（應該是飯店經理寫的），他很遺憾沒辦法親臨現場觀賞她的演出，因為夏天是旺季，飯店裡客人特別多。不過，「我們當然希望那齣戲能夠在此時上演，至少這樣一來，顧客還有機會可以好好欣賞。」

　　我猛然搖搖頭。我的頭愈來愈昏了。我又搓搓自己的臉和脖子。我的手帕愈來愈濕了。我全身已經開始汗流浹背，只好走到門外去一下。大概是因為裡面太熱了，相形之下，一走到外面來，彷彿走進冷氣房一樣。我背靠著水泥牆，拚命喘氣。萬一沒有在裡面一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萬一沒有在裡面──

　　接著，我又走進那間儲藏室，開始迫不及待的抹掉書脊上的灰塵。我嘴裡喃喃嘀咕著，快點。我嘴裡嘀咕個不停，簡直像是個頑固的小孩，明明已經快要絕望了，卻又無法忍受自己想要的東西找不到。「快點，快點。」謝天謝地，還好莫里斯．柏克萊當時還沒有回來。要是她回來了，看到我這副模樣，她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把我抓去看醫生。我心裡明白，我已經像心理學術語所形容的那樣，快要「精神官能失控」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能夠讓我免於精神崩潰。那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我必須設法集中精神，因為我已經開始愈來愈憤怒了。我很氣這家飯店，我很氣歷任的飯店主管，因為他們怎麼會容許這些資料亂成這樣。要是這些資料按照順序排列得好好的，我一定一眨眼就能夠找到我要的東西。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飛快流逝，我找了半天卻還是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找不到我賴以活下去的證據。忽然覺得自己很像《酒與玫瑰的日子》那部電影裡的傑克．李蒙。他在溫室裡發了瘋似地跑來跑去，拚命想找一瓶威士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現在還能夠撐得住，還不至於發瘋。我猜，應該是那股追尋的渴望吧。否則的話，我一定會抓起那些書和文件，丟得滿天飛，然後哭著咒罵，整個人徹底崩潰。

　　我現在連汗都懶得擦了。還擦汗幹什麼呢？我的手帕已經濕透了，我的內衣也濕透了，黏在皮膚上，彷彿我剛剛穿著內衣泡在游泳池裡。我想，此刻我很可能滿臉通紅。我對時間空間已經失去了知覺。我感覺自己彷彿在夢遊，拚命找，拚命找，明知道再怎麼找也是白費力氣，可是整個人就像發瘋了一樣，偏偏就是沒辦法停下來。

　　好險，差一點就錯過了。當時，我已經兩眼昏花，一直把書丟到旁邊去，連那本我想找的冊子也被我丟到旁邊去了。當時，不知怎麼，我昏昏沉沉的腦袋猛然驚醒。我倒抽了一口氣，把我丟到旁邊去的那本冊子抓回來。我飛快地翻開那本登記簿，手邊翻邊發抖。沒多久，我終於翻到了那一頁。那一剎那，斗大的字映入我的眼簾。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科羅納多島大飯店。巴卡克經理。科羅納多島，加州。

　　我想，我已經快要虛脫了。我的腦袋一定是太昏沉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意識到，每年的同一天，星期幾不一定相同。幾月幾日星期幾完全相同的日期，每隔幾年才會出現一次。我瞪大眼睛看著那一頁，心裡還是不太敢相信，我真的找到了。那一剎那，我忽然很氣自己的大意，氣得渾身發抖。

　　我飛快地看向上面的幾個欄位：「姓名」，「居住地」，「房間號碼」，「登記時間」。我沿著那些欄位往下看。我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字都看不清楚了。我用力揉揉眼睛，手邊揉邊發抖。艾瑞克．潘。席拉．康拉德夫婦（當時我居然還感覺得到，這種稱呼真是怪）。柯柏．亞歷山大。賽特．拉梅尼。欄位間不時會出現DO這兩個字母，看得我滿頭霧水。後來我才慢慢看懂了，原來DO的意思是「同上」。當年他們的寫法就是那樣。

　　我看到那一頁的最底下，可是並沒有看到我的名字。當時我吼了一聲，那種聲音聽起來一定很痛苦。我瞪大眼睛看著那頁最底下乾掉的墨水痕跡，整個鼻孔整個肺裡都是紙張的黴味和灰塵的味道。我用虛弱無力的手翻到下一頁，日期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

　　我開始哭了起來。打從十二歲那一年開始，我就沒有再像這樣哭過了。我並不是因為傷心而哭泣，而是喜極而泣。突然間，我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雙腿交纏，而沉重的登記簿攤開在我大腿上。我淚如泉湧，沿著臉頰流下來，和汗水混雜在一起。整個房間裡一片死寂，只聽得到自己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因為，我看到了第三個名字。

　　R.C.柯利爾，洛杉磯。350房。9：18A.M.。

　　□

　　下午一點二十七分。我躺在床上，內心充滿了美好的期待。我洗了個澡，把身上的灰塵、污垢、臭汗洗得乾乾淨淨，把髒衣服丟進洗衣袋裡。我心裡暗暗慶幸，剛剛還有力氣把儲藏室的門鎖起來，趁莫里斯．柏克萊還沒有回來之前就先離開了。不久之前，我打電話到她的辦公室去，再次向她道謝。

　　此刻，我真的很想就這樣躺在床上，什麼事也不做，等著那必然來臨的奇蹟自動出現。因為此刻我充滿信心，那種感覺是如此美妙。

　　然而，儘管我充滿信心，我還是感覺得到，那件事也並非百分之百絕對會發生，還是必須透過我才有可能發生。我完全相信，那件事確實曾經發生過，不過，自從我讀過普萊斯利的書之後，我也相信，不光是未來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過去也是一樣。

　　我還是有可能會錯過。

　　所以說，我的工作尚未完成。儘管我相信，明天晚上，甚至不需要事先訂位，我一定會在劇場裡觀賞她演出《小牧師》。我也相信，我必須付出心力，這件事才有可能發生。

　　再等一下我就會去做了。不過現在，我想先讓自己享受一下這種舒服的感覺。剛剛在儲藏室，那種滋味真是夠折磨人的，後來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本住房登記簿，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我展開行動之前，我必須先讓自己恢復體力。

　　※※※

　　我很好奇，當年我為什麼會把自己的名字寫成R ．C ．柯利爾。我從來沒有這樣簽過自己的名字。

　　我也想過，是不是應該搬到350號房，不過，我最後還是決定最好不要。我並不很清楚為什麼不要搬過去比較好，不過，反正我就是覺得這樣做不太對勁。而且，既然接下來我多半要依賴自己的感覺，那麼，我還是順著自己的直覺採取行動比較好。

　　□

　　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你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全身放鬆。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不要緊張，不要煩惱。如果你聽到外面有聲音，那是馬車車輪轉動的聲音，是馬蹄聲，沒有別的。你不會聽到其他的聲音。你現在很平靜，非常平靜。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你在科羅納多島大飯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時間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此刻，伊莉絲．麥肯娜和她的劇團也在飯店裡。現在正在佈置舞臺，準備明天晚上《小牧師》的演出。現在是星期四下午，你在科羅納多島大飯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時間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你心裡百分之百相信這件事，你心裡沒有半點懷疑。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你是理查．柯利爾，三十六歲。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你在飯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八九六年。一八九六年。你住在527號房。科羅納多島大飯店。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此刻，伊莉絲．麥肯娜也在飯店裡。此刻，她媽媽也在飯店裡。此刻，她的經理威廉．佛塞特．羅賓遜也在飯店裡。此時此刻，就是現在，就在這裡。伊莉絲．麥肯娜。你。伊莉絲．麥肯娜和你。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你們兩個人都在科羅納多島大飯店裡。

　　□□□

　　（這是我哥哥寫的自我催眠的文字，他總共寫了二十一頁。）

　　□

　　我已經錄了整整四十五分鐘的帶子了。我要躺下來，閉上眼睛，仔細聽那卷錄音帶。

　　□

　　下午兩點四十六分。我愈來愈有信心了。那種感覺很奇妙，很不合邏輯，可是我相信，這種時空移轉一定會出現的。表面上我內心很平靜，但這種信念卻令我暗暗感到興奮。我的平靜來自於百分之百的信心。

　　那整整四十五分鐘，我都躺在床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進入催眠狀態，或是其他狀況。我只知道，我百分之百相信聽到的內容。過了一會兒，我開始覺得那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了，而是別人的聲音。彷彿有某個脫離了軀殼的心靈在對我說話，從一個沒有時間空間的領域在跟我說話。我百分之百相信那個聲音所說的話。

　　很多年以前，我讀過一句話。是什麼話呢？我一時想不起來了。當年我對那句話十分著迷，甚至還一度考慮要把那句話刻在木板上，掛在辦公室牆上。

　　※※※

　　我想起來了，那句話是：你所相信的一切就是你的整個世界。

　　很久以前，我就曾經躺在這張床上。我相信那個聲音所說的話都是實話。我相信現在不是一九七一年。我相信現在是一八九六年，我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我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說服自己相信，直到那個信念徹底征服我的大腦。我要讓自己徹底相信，現在真的是一八九六年。只要我起床，走到房間外面，我就會看到伊莉絲。

　　□

　　下午三點三十九分，我已經又聽完了一遍錄音帶。結果還是差不多。我完全相信，我心裡很平靜，我充滿信心。這時候，我真的很想張開眼睛，轉頭看看四周，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我忽然想到一個很荒誕的場面。

　　萬一，當我回到了一八九六年，睜開眼睛那一剎那，卻發現房間裡有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一看到我，當場一口氣喘不過來，活活被我嚇死。那該怎麼辦？我有辦法應付這種場面嗎？萬一──老天──萬一那是一對新婚夫婦呢？萬一他們正準備要享受「洞房花燭夜」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從他們的床上冒出來，那會是什麼樣的荒誕場面？很可能是我壓在他們上面，也有可能是我被他們壓在下面。實在太荒誕了！然而，我要怎麼預防這種場面出現？我一定得躺在床上。也許，為了以防萬一，我可以躺在床底下，可是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定會影響到我，導致我無法全神貫注。

　　不過，我也只好賭一下了。就這樣。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但願就像巴卡克經理寫給伊莉絲的信所說的那樣，冬季的客人比較少，很多房間都會空著。

　　不過，不管怎麼樣，冒險賭一下是免不了的。我絕對不會讓這個問題影響整個計畫。

　　只是小插曲，我們還是回歸正題。

　　□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又想到一個問題了。嚴格講起來，應該算是有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另一個問題應該有辦法解決。

　　第一個問題是：在我第三次聽錄音帶這段期間，我發覺自己的聲音開始失去那種超脫的感覺。我又開始認得出自己的聲音了。為什麼會這樣？照理說，每多聽一次，我對自己的聲音應該會感覺愈來愈陌生才對，不是嗎？

　　也許和我想的不一樣，也許這種現象和第二個問題有關聯。第二個問題是：儘管我在聽錄音帶的時候，心裡還是相信此刻是一八九六年，只不過，那種信念卻愈來愈薄弱了，因為我一直反覆聽著同樣的話──問題在於，那些話雖然有助於催眠，可是卻無法說服我心智中被邏輯主宰的那個部分。我的邏輯心智開始提出質疑了：一八九六年十一月這個年代的相關資訊，你知道的只有這樣而已嗎？

　　※※※

　　我明白了！我應該趕快到樓下去，到便利商店買一本莫里斯．柏克萊編的書，然後用最快的速度看一遍，再多吸收一點和一八九六年有關的訊息，然後再重錄一段四十五分鐘的催眠獨白，強化那種效果，證明現在的時間真的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就好像把舞臺佈景考證得更仔細，再造昔日的風貌。

　　□

　　看完了之後，我發覺那本書很有意思。嚴格說起來，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本書。她現在正在編的那本才是完整版的飯店史，而剛剛看的只能算是比較大本的飯店簡介，總共六十四頁，裡面有一些短文，還有一些完整的章節，介紹飯店的建築，飯店的部分歷史，還有科羅納多島的歷史。那本書裡還附帶了一些照片，有些是飯店現在的面貌，有些是早期的。還有一些是重要事件的照片，比如說某某大人物蒞臨飯店（最重要的當然就是威爾斯王子）。此外，還有一些註記和草圖，描繪出飯店未來的整修計畫。

　　我已經從這本書裡摘錄了不少資料，應該夠我用來錄音了。等一下我就要開始錄了。

　　□

　　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我在527號房，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太陽已經下山了，房間裡一片昏暗。天黑了，今天是星期四，這裡是科羅納多島大飯店。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飯店已經開始點亮燈火了。飯店的照明設備，有的是用瓦斯，有的是用電力，不過，主要是用瓦斯。

　　就在今天，飯店的蒸汽保暖系統正式開工了，預計明年會完工。目前，飯店的房間還是用壁爐來取暖。我住的這間527號房也是用壁爐。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房間裡一片昏暗，你正對面的壁爐裡有一團火正在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房間裡可以感受得到一波波的熱氣，火光把整個房間映照得暖烘烘的。

　　飯店其他的房間裡，別的客人此刻正在盛裝打扮，準備到「皇冠廳」去用晚餐。此刻，伊莉絲．麥肯娜也在這家飯店裡，說不定正在劇場那邊檢查一些小道具，準備《小牧師》的演出。這齣戲明天晚上就要上演了。不過，也說不定她正在房間裡換衣服。她媽媽也在飯店裡，她的經理威廉．佛塞特．羅賓遜也在飯店裡。她劇團的夥伴也都在。他們的房間也都是用壁爐取暖的，就像我這間527號房一樣。現在是下午，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我房間時牆壁上有一個保險箱。

　　你靜靜躺在床上，心裡很平靜，眼睛閉著。現在是一八九六年，你在房間裡。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你等一下就要起床了，走到房間外面去，去找伊莉絲．麥肯娜。等一下你就要睜開眼睛了。房間裡一片昏暗，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下午。等一下你就要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到樓下去找伊莉絲．麥肯娜。此刻她也在飯店裡。就在此時此刻。因為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這個段落又寫了整整二十頁。）

　　□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客房服務把晚餐送到我的房間來。我已經吃過晚餐了。我喝了一碗湯，吃了一份三明治。我覺得這件事做錯了。雖然這個房間看起來還是一九七一年的面貌，不過，一八九六年這個年代已經滲透到我的腦海裡了，所以，當服務生送飯到我房間的時候，我有受到干擾的感覺。

　　不能再犯這種錯了。我的進展被延遲了，不過還來得及補救。我會到便利商店去買一些餅乾、乳酪之類的，只要可以填肚子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繼續執行我的計畫。

　　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呃，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我的聲音。

　　我的聲音愈來愈讓我分心了。不管我的心思飄得有多遠，那個聲音還是騙不了我腦海中某個深藏的核心意識。我還是知道，講話的那個聲音就是自己的聲音。目前我想不出別的辦法，所以這個問題並沒有解決。

　　嗯，萬一問題變得更嚴重，我再來想辦法解決。說不定問題不會太嚴重。

　　※※※

　　我一直在想回到過去這件事，愈想愈多。我一直想到，我就是那個釀成悲劇的人。就是我害她如此傷心。此刻，她的照片就就擺在寫字檯上，就在我眼前。

　　我有資格對她做這種事嗎？

　　我知道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然而，我愈來愈覺得，過去還是可能會有變數，就像未來一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不過，我真的就是這種感覺。我覺得，如果我願意的話，我還是可以選擇不要回去。這種感覺愈來愈強了。

　　可是，現在我有可能不回去嗎？就算我知道（事實上我不知道）我只有短暫的片刻能和她相聚，我會選擇不回去嗎？在經歷過這一切波折之後，我會選擇不回去嗎？難以想像。

　　除此之外，我還有別的想法。我想到了某種選擇。雖然我面對的狀況已經夠複雜了，這種選擇會使狀況變得更複雜。

　　普萊斯利那本書裡是怎麼說的？我還是再把書拿來看看好了。

　　□

　　書的最後一章是〈個人和時間〉。他提到了幾件事。

　　他提到，俄羅斯有一個女人做了一個夢。一八一二年有一天晚上，康迪絲．托斯科夫接連三次做了同一個夢。她夢見她那位擔任陸軍將軍的丈夫即將在一個叫做布羅迪諾的地方戰死。她醒過來之後，把這件事告訴她的丈夫，可是，他們查遍了地圖也找不到那個地名。

　　三個月後，她的丈夫果然死了，死於「布羅迪諾戰役」。

　　接著，普萊斯利又提到另一個故事。那是二十世紀的一位美國媽媽。這位媽媽夢見自己的小孩在河裡淹死了。幾個月後，她真的來到夢中看到的那個地點，而她的孩子也穿著和夢中相同的衣服，那種情境和先前夢中小孩淹死時的情境一模一樣。

　　當時，那位媽媽立刻聯想到夢裡的情境，及時扭轉了這場預見的悲劇，救了自己孩子的命。

　　普萊斯利說這些故事的用意是，事件影響層面的範圍會決定這件事有沒有可能改變。比如說，導致「布羅迪諾戰役」爆發的細微因素實在太多了，因此，這麼複雜的事件是不可能改變的。

　　而另一方面，一個小孩子可能會淹死（除非這個小孩子是凱撒或希特勒），這樣的事件影響層面不大，是我們有可能介入，甚至預防它發生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未來的事件確實是有可能改變的，不過，我相信這套理論也可以套用在過去的事件上。我回到一八九六年之後，改變了伊莉絲．麥肯娜的一生。不過，這種改變對歷史的影響層面不像「布羅迪諾戰役」那麼大。那比較像是及時阻止一個小孩子被淹死一樣，只是一個個別的小事件。

　　那麼，我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再度回到過去。不同的是，上一次我害得她傷心一生，而這一次，難道我不能帶給她快樂嗎？只有快樂，不再傷心。而且，她的傷心，並不是因為遇見我，也不是因為我對她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失去了我。在同樣的時空移轉現象中，她遇見了我，也失去了我。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很瘋狂，不過我真的相信。

　　我也相信，一旦時候到了，我一定能夠扭轉一切，避免那個結果再度發生。

　　□

　　接著，我忽然又想到另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我可以不要去聽新的催眠錄音。既然我自己的聲音會讓我分心，那麼，我就不要去聽那個聲音。我可以寫下那些話，讓那些話滲透到我的潛意識裡。每一句話我都可以反覆寫二十五次，五十次，甚至一百次。我可以一邊寫，一邊用耳機聽馬勒的第九號交響曲。當我寫下那些話的時候，我可以把音樂當成是燭光，或是搖晃的擺錘，讓催眠的作用滲透到我的潛意識裡。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

　　我改變主意了。我決定只聽那首交響曲的最後一個樂章。

　　指揮家布魯諾．華爾特曾經說：「馬勒透過那個樂章，平靜安詳地向世界告別。」

　　而我也要透過這個樂章向世界告別。告別一九七一年的世界。

　　□

　　我是理查．柯利爾。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我在科羅納多島大飯店。

　　我是理查．柯利爾。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我在科羅納多島大飯店。

　　我是理查．柯利爾。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我在科羅納多島大飯店。

　　（這句話理查寫了五十次。）

　　□

　　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

　　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

　　（這句話理查寫了一百次。）

　　□

　　伊莉絲．麥肯娜正在飯店裡。

　　（寫了一百次。）

　　□

　　一分一秒過去了，我離伊莉絲愈來愈近了。

　　（寫了一百次。）

　　□

　　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六十一次。）

　　□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時空移轉的現象出現了。

　　我無法確定是幾點幾分幾秒發生的。當時我正在寫「今天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那一剎那，我的手腕和手臂忽然很痛，整個人陷入一團朦朦朧朧的霧裡。這不是形容詞，真的有一團霧把我籠罩住了。我聽得到耳機裡傳來慢板樂章的旋律。我已經數不清自己究竟播放多少次了。我看得到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滑動，彷彿是鉛筆自己在寫字。感覺上，那枝鉛筆彷彿已經不是我的手在控制的了。我失神地看著那枝鉛筆在紙面上遊走，彷彿被它蠱惑住了。

　　接著，那個現象出現了。我感覺到周遭一陣「閃爍」。我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了。我的眼睛是睜開的，可是我睡著了。不對，不是睡著了，而是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音樂聲消失了。在那短短的一剎那，我非常清楚、非常明確地感覺到，我已經回到那裡了。

　　那一剎那，我回到了一八九六年。

　　那種感覺瞬間浮現，但一轉眼又瞬間消失了。感覺上，只有一眨眼的瞬間。

　　我知道，你一定會以為我瘋了，無法置信。此刻，當我聽著自己在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覺得不可置信。不過，那是真的。就在這個位置上，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受得到，那一剎那，時間是一八九六年，而不是一九七一年。

　　老天，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一九七一年這個字眼，我忽然感到全身一陣緊縮，彷彿被關回到一座籠子裡。我本來已經被釋放了。就在剛剛那奇蹟般的一瞬間，籠子的門忽然掀開，而我跨出了籠子，徹底自由了。

　　我忽然想到，那一剎那的感覺之所以無法延續下去，問題就出在我的耳機。想通了這個道理，我內心無比震驚，就像那首我深愛的音樂一樣令人震驚。我忽然明白，那一剎那，就是我頭上的耳機把我從過去拉回來的。

　　如今，我已經知道我真的能夠回到過去，而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了，我只需要重來幾次就可以了。這時候，我忽然想到，我一直忽略了一個最重要、影響最大的因素。

　　衣服。

　　好奇怪，真的很奇怪，這麼久了，我怎麼一直都沒有想到，當我回到一八九六年的時候，我身上穿的衣服就是最大的災難，足以毀掉我一切的努力。

　　顯然，我必須趕快去找一套適合那個年代的衣服。

　　可是，我要到哪裡去找呢？明天就是禮拜五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念頭，認定我一定得在明天回到過去。我確實是這樣想，而且，我沒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這樣一來，我就得趕快想盡辦法找到我需要的衣服。

　　□

　　我翻遍了電話號碼簿，尋找戲服店。顯然目前已經來不及去找裁縫了。真丟臉，我居然沒有提前想到我需要這個。嗯，我怎麼可能想得到呢？一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明白我真的有可能回去找她。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我還一直認為那只是一種妄想。妄想！老天，你真是有一套。

　　有了，這裡有一家。「聖地牙哥戲服公司」，在第七街。明天早上一大早就去。

　　今天晚上不需要再繼續進行了。說不定有危險。萬一我真的出乎意料提早回到了過去，可是身上卻穿著這套連身衣褲，會發生什麼事？回到一八九六年，身上卻穿著這套衣服，那真是怪異得難以想像。

　　明天吧。明天是個大日子。我百分之百相信。我敢打賭──

　　沒什麼好賭的。又不是賭博。

　　明天，我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早上五點零二分。起床吧。雖然我很想躺著不要動。

　　只不過，非起床不可了。我一定得起來，然後──

　　──今天天氣好嗎？好像不太可能。不管了，起來吧。就算我頭痛到整個人跌到地上去，也還是得起來。起來把衣服穿好……到樓下去，到海灘那邊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散散步，頭痛就會好了。

　　因為今天是個大日子。

　　頭痛打不倒我的。今天是個大日子。

　　□

　　早上八點四十三分。我已經在前往聖地牙哥的半路上。這是我最後一次去了。不過，這句話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呃，這一次是真的。我永遠不需要再去了。

　　頭雖然還是有點痛，不過還不至於痛到沒辦法開車。

　　真奇怪，看看四周，不管看到什麼東西，我忽然有一種疏離感。難道我已經分裂成兩個人，一個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去了，正等著一九七一年的另一個我過去會合，是這樣嗎？是不是就像前天那樣，一個我留在飯店裡，而另一個我卻開車到聖地牙哥去？

　　是的，確實有可能。現在，我已經無法否認這一切了。

　　□

　　早上九點二十七分。到目前為止運氣還不錯。戲服店裡沒什麼衣服好挑的，反正就只有一套是我的尺寸。此刻，我正在開車，而那套戲服用襯紙包著，裝在盒子裡，擺在我右邊的座位上。但願伊莉絲會喜歡這套衣服。

　　那套戲服是黑色的。外套是所謂的「禮服大衣」，長得不像話，幾乎長到膝蓋。老天。那位店員一直想慫恿我租一套「晨燕尾服」。可是，那件外套前襬岔開，後面是一截很寬的尾巴，那種式樣的剪裁似乎不太實用。

　　至於那條褲子──應該說是條褲管很窄，兩邊的縫合處有飾帶鑲綴的西裝褲。此外，我還租了一件高領的白襯衫，一件單排鈕釦的米黃色翻領背心，一條八邊形的領帶。那種懶人領帶是直接用一條鬆緊帶扣在脖子後面的。這身打扮看起來十足像是花花公子。我相信這身打扮是很得體的，從鏡子裡看起來感覺還不錯。至於腳上那雙短筒皮靴也是黑色的。

　　在一家戲服店裡和一個男店員打交道，那種感覺滿奇特的。奇特，是因為我感覺靈魂彷彿已經脫離了軀殼。他問我為什麼要租這種戲服，我告訴他，明天晚上我要去參加一場一八九〇年代的復古晚宴──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那樣說還真的不算是藉口。我告訴他，我想把自己打扮得完全符合那種年代的風味。

　　接著，他問我打算租多久呢？我差一點就忍不住想回答說：七十五年。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我說，下禮拜就還。

　　就在車子快要開出聖地牙哥市區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就算我打扮得光鮮亮麗回到一八九六年，身上沒錢，我連杯咖啡都買不起。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會忽略這麼根本的問題。我身上必須有足夠的現金，足以撐到我找到工作為止。真難以想像，之前我的腦袋瓜子究竟在想什麼？難不成你打算跟伊莉絲借錢嗎？一想到那種畫面，我全身立刻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妳好，我愛妳，不過，我可以先跟妳借二十塊錢嗎？老天。

　　接下來，我的運氣還是不錯。才剛走進第一家古董店，我就找到一張保存得很好的二十美元的金元券。那張金元券花了我六十塊美金，不過我非常慶幸。那位老闆還告訴我，他知道哪裡有一張從未使用過的二十美元金元券。我立刻興沖沖地說我想去買，可是後來當他告訴我，一張要六百美金，我就洩了氣。

　　那是一張很漂亮的紙幣，正面是加菲爾總統（James A.GarField，1831─1881，美國第二十任總統，是繼林肯之後第二位被暗殺的美國總統。）的肖像，蓋了一個很鮮豔的紅色戳章，還印了一行字。「二十美元，金幣，持有人可隨時兌現」。背面的圖案是一隻很鮮黯的橘紅色老鷹，爪子上抓著幾枝箭。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買了一張保存得還不錯的十美元的銀元券（花了我四十五塊美金）。正面是湯姆斯．韓德瑞克的肖像。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物。這兩張紙幣的尺寸比現代的紙幣要來得大一點。而且，對我來說，它們當然也更有價值。這樣一來，我手頭算是相當闊綽了。

　　闊綽，去你的，真是很沒古典氣質。

　　我想，我應該多花點時間去找一些早期的錢──因為，無論我身上有多少現代的錢，對我都已經毫無意義了。可是，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趕回飯店去。時間快來不及了。

　　開車回飯店的路上，我又想到一個好點子。根本不需要戴耳機。等一下，我會穿上一八九〇年代的衣服，坐在床邊寫字催眠自己，等著踏上那不可思議的旅程。到時候，我可以聽老式的電唱機。

　　□

　　早上十點零二分。可以開始了。

　　我已經等不及想開始了，於是就迫不及待地把車子停在飯店後面，節省一點時間。我洗了個澡，把鬍子刮乾淨，把頭髮梳整齊。頭髮的長度應該還算體面。不過，就算頭髮真的太長，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把衣服上的標籤全部剪掉，包括「禮服大衣」、背心、襯衫，還有領帶。這樣做有兩個原因。第一，回到一八九六年的時候，我可不希望有人看到那些標籤，因為根本無法解釋。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不能看到。一旦回到一八九六年，我打算把腦袋裡所有一九七一年的記憶全部抹滅。我甚至把皮靴裡的字樣也刮掉了。就算只有一丁點雞毛蒜皮的小東西也足以毀掉我所有的心血。我脫掉襪子，脫掉內衣褲。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太現代了。

　　好了，都準備好了。眼前所有屬於現代的東西都被我清掉了，不會被我帶到過去了。或許應該說，那些比較顯眼的都清乾淨了。等一下寫字自我催眠的時候，不要像上次那樣放在大腿上寫。這次，我打算把紙放在身旁的床上寫。我相信，當時空移轉現象出現的時候，我手中的鉛筆就會自動鬆開了。我也不戴耳機了，免得受到干擾。我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回到過去了。

　　當然，唯一還沒有準備好的，就是我的腦袋。當我回到過去之後，我必須設法抹滅腦袋裡的記憶。

　　對了！等我回到過去，我可以繼續寫字自我催眠。我要不斷提醒自己，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此刻，我已經很清晰的預見到那種景象。我要設法消除一九七一年的記憶，直到我徹底忘記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要讓自己在身心兩方面都徹底變成一八九六年的人。我要把那些衣服和──

　　老天！差一點就忘了我還戴著手錶！

　　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我最好還是等手腕上的錶帶痕跡消失了之後再繼續。我要把手錶放在床頭桌的抽屜裡，這樣就不會看到了。我已經把電話放在床底下，把床頭桌上的檯燈拿去鎖在衣櫃裡。另外，我也已經把彩色的床單拿掉了，這樣一來，我眼前會看到的就只剩下白色的床巾。

　　為了延續那種感覺，我要繼續不斷地寫下十一月十九日這個日期。今天，這種時間的邏輯效果會更好，因為今天真的就是十一月十九日了。

　　□

　　好了，再仔細想想看，還有沒有遺漏什麼東西？還有沒有？

　　應該沒有了。

　　我開始播放音樂。

　　我轉頭看看房間四周的擺設。我要走了。

　　就在今天。

　　□

　　早上十一點十四分。那種現象又出現了！

　　和上次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時間更長，不光只是一眨眼之間「閃爍」了一下而已。這次大概持續了五、六秒。然而，此時此刻，對我來說，那五、六秒鐘簡直有如一個世紀那麼綿長恆久，意義重大。

　　快要成功了。

　　就在我第三次播放慢板樂章的時候，移轉現象出現了。當時我正在寫：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我在房間裡。就在我寫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那種移轉的現象出現了。當時我正好在寫「十一月」這三個字，寫到「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那道筆跡一直往下拖，然後就不見了。

　　所以，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短暫的片刻，我陷入一種「入神」的狀態，後來，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那首交響曲已經快到結尾了。所以，我可以確定，大概就在我進行了一個鐘頭之後，「入神」現象就出現了。那個慢板樂章的長度是二十一分鐘。

　　比起上次為了進入「入神」狀態所耗費的時間，這次快多了。

　　我稱之為「入神」，是因為那似乎是此刻我想得到的最貼切的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我整個人彷彿瞬間陷入內在意識的最深處。一開始是一種虛虛浮浮的感覺，彷彿失去了方向感。我聽得到音樂的旋律，可是卻沒有任何感覺。我凝視著筆尖的動作，可是那個動作和我之間並沒有聯繫。那種感覺就像是，那些出現在紙上的文字不是我寫的，而是鉛筆自己在寫。我感覺自己被一團霧氣籠罩住了，視野一片朦朧，只看得清楚筆尖的動作。音樂聲聽起來悶悶的，很遙遠，彷彿我耳朵快要聾了。接著，音樂忽然停了。不對，不能這樣說。並不是音樂停了，而是我突然聽不到音樂了。我知道音樂還在播放，可是我已經不在房間裡了，耳朵聽不到了。

　　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

　　這一次，我感覺到我的軀體也回去了，因為我感覺得到自己坐在床墊上。這意味著，上一次純粹只有我的心神回到一八九六年。那一瞬間，我短暫地感覺自己回到了那個年代。而這一次，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軀體真的回到過去了。我感覺得到自己躺在一八九六年的房間裡。在身心兩方面我都徹底感覺到自己回到了過去，那種感覺持續了五、六秒鐘。

　　另外，「回來」的感覺也不太一樣了。上一次，我感覺自己瞬間就回來了，感覺有點震動。那種感覺就像是被硬扯回來一樣，感覺不是很舒服。

　　而這一次就比較像是……「滑」回來？這樣形容還不夠貼切，只是感覺有點像。肉體上的感覺很像是倒轉著身體穿透一層薄膜。算了，實在很難用言語形容。我只知道，那種現象真的出現了。重點是，兩種時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交界的區域只有薄薄的一層。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一扇門、一道開口，或是一層薄膜。

　　而且，那個交界區域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此刻，一九七一年，坐在這裡思索著，我感覺得到自己彷彿被那個區域環繞著。我只能稱之為「第二時間」，因為我實在想不出更貼切的形容了。那是沒有時間性的，隨時緊鄰著我們。不對，這樣說也不對，因為那個區域和我們之間根本沒有距離。我們就在「第二時間」裡，只不過我們自己察覺不到。就是這麼回事。只要你主動去探索，你就會感覺到它的存在，並且可以碰觸得到。

　　我得再試一次了。

　　我感覺得到，我快要成功了。我甚至覺得，我是不是該把筆和紙丟掉了。那些自我催眠的文字已經寫了好幾百次，早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我何不乾脆躺下來，一邊聽音樂，一邊在心裡默唸？

　　真的，這樣不就好了嗎？

　　□

　　下午一點四十三分。我得立刻把這些話詳細的口述下來。

　　當我從「入神」狀態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唱片已經停了。

　　那種感覺太奇妙了。

　　這次的感覺延續了至少一分鐘。雖然感覺上似乎更久，可是我不想太過高估。我竟然還看到牆上有一幅畫。此刻，我坐在床上，房間裡根本看不到那幅畫。

　　※※※

　　那種現象出現的時候，一開始是一股意念。意念是一點一滴慢慢形成的。我的眼睛閉著，可是意識很清醒。我忽然明白，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也許應該說，我「感覺」得到一八九六年環繞著我。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我心裡毫無疑問。而且，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了更多有形的證據。

　　當時，我躺在床上，耳朵聽到一種很奇特的劈啪聲響。我並沒有睜開眼睛，因為我不想冒那個險，導致「入神」的狀態消失。我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感覺得到底下的床墊，感覺到身上的衣服，感覺得到自己在呼吸，感覺得到房間裡暖烘供的，而且聽得到那種很奇怪的劈啪聲。我甚至不自覺地伸手搔搔自己的鼻子，因為鼻子有點癢。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不過，你要想想那種隱含的意義。

　　這是我的軀體第一次回到一八九六年。

　　我真的回去了，我的身體躺在一八九六年那個房間裡。那種感覺如此真實，我甚至還能夠伸手去搔自己的鼻子，而且沒有對時空轉換造成影響。無論那個舉動是多麼的尋常，那一剎那就是一種預兆。

　　不過，我的意識還沒有重新建立起時間感。看起來，那似乎也是整個過程的一部分。為了要進入「第二時間」，我必須徹底離開「第一時間」。然而，當我回到一八九六年之後，我就必須立刻建立起「第一時間」的時間感，這樣才能夠繼續停留在一八九六年。或許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第一次我會立刻被拖回一九七一年，因為我的意識完全停留在「第二時間」裡，彷彿一艘船少了錨，無法停泊在一八九六年。這樣形容實在太笨拙了。這麼說吧，那比較像是一種聯結體。而在最初的那一剎那，只有「第一時間」能夠扮演那個聯結體。

　　嗯，這次我真的建立起足夠的「第一時間」意識了。我已經能夠觀察周遭的環境。因為，那種劈啪的聲響後來愈來愈清晰了。有好一會兒，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那種劈啪聲就是愛因斯坦最先進的理論。

　　那是壁爐的聲音。

　　我回到了一八九六年，躺在房間裡，聽到壁爐裡的火焰發出劈啪的聲響。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心臟怦怦狂跳。

　　我真的很好奇，我究竟在那裡停留了多長的時間。我感覺得到，我的意識有相當大的一部分還停留在「第二時間」裡。若非如此，我現在一定已經停留在一八九六年了。這麼說來，我在一八九六年所體會到的時間感其實並不準確。我懷疑，我在那邊停留的時間沒有我印象中那麼久。

　　不過，先不管我究竟停留了多久，重要的是，我最後終於睜開眼睛了。

　　一開始，我根本不敢動。沒錯，我確實伸手去搔了搔鼻子，可是那是不經意的動作。我相信，那個動作之所以沒有造成干擾，純粹是因為那是不自覺的動作。我覺得，刻意的舉動是有點冒險的，可能會破壞當時的情境。

　　於是，我什麼都不敢做，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愣愣地盯著天花板。除了壁爐裡那種劈哩啪啦的聲響，我全神貫注地想聽聽看還有沒有別的聲音。可是，我什麼聲音都聽不到。這有兩種可能。第一，壁爐的聲音掩蓋了其他的聲音。第二，我還沒有完全融入一八九六年，所以聽不到別的聲音。

　　其實，那種感覺很像是，我進入了一八九六年的一個隔離的小區域。說不定時空移轉就是這樣的模式。當然，我無法證明，甚至可能永遠無法證明。不過，這種理論倒是可以解釋今天早上的經歷，也就是，時間旅行是從一個人的意識深層啟動的，然後像輻射一樣擴散出去，先影響到肉體，然後擴及到身體四周距離最近的物體。當你的意念突破肉體障礙的時候，你會感覺自己彷彿穿透了一層薄膜。

　　基本上，如果我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雖然我確實躺在一八九六年這個房間的床上，聽到一八九六年壁爐的聲音，但也僅限於這個範圍內。一旦脫離這個範圍，外面的世界還是一九七一年的世界。

　　這種理論聽起來有點瘋狂，可是，為什麼我的感覺如此強烈？舉例來說，為什麼我聽不到一八九六年的浪濤聲？照理說，當時的浪濤聲聽起來應該比一九七一年更清楚，因為當時海灘距離飯店更近。可是，我就是聽不到。同樣的，我也聽不到一九七一年的聲音，因為我被密封在一八九六年的那個區域裡。我聽不到那個區域以外的任何聲音。所以，在我看來，我的理論是相當合乎邏輯的。

　　好了，先不談這個。我一直扯到別的地方去，忽略了正題。

　　再回頭來談談當時的狀況。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不知道躺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我躺的那張床，是一八九六年的床。也說不定整個房間都是一八九六年的房間。壁爐劈哩啪啦的聲音一直沒有減弱，而且，我看到天花板顏色和一九七一年的顏色不一樣。

　　後來，我終於鼓起勇氣動了一下。還好，四周的環境沒有發生劇烈的變動。不過，我自己倒是心驚膽跳，因為這是我刻意的舉動，深思熟慮的舉動。

　　我躺在枕頭上，腦袋左右轉動了一下。（我剛剛忘了提到枕頭。在一八九六年，那個枕頭也在。）我要強調，我的動作非常緩慢，心裡很緊張。我很怕眼前的這一刻會突然幻滅，結果又被拖回一九七一年。我本來充滿自信，相信自己可以回到一八九六年，然而，在那一刻，我忽然失去信心。我心裡很清楚，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可是，我沒有把握自己能夠留在這裡多久。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怪，在那個時刻，我居然都沒有想到伊莉絲，也沒有想到，她也在這家飯店裡。也許是因為當時她真的不在，所以我才沒有想到。如果我的理論站得住腳，那麼，當時她確實不在飯店裡，因為我只是回到了一八九六年一個封閉的小角落，並沒有回到完整的一八九六年。

　　好了，再回頭談談當時的狀況。我躺在枕頭上，很慢很慢地轉轉頭。

　　這時候，我看到牆上有一幅畫。

　　那幅畫的中央有兩個主要的人物。我猜，應該是一位媽媽和她的兒子。那位媽媽穿著一件灰色的衣服，綁著一條白色的圍裙。她看起來已經不年輕了，頭髮挽到後面。她就站在她兒子面前，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想，我應該要描述得更清楚一點。她的右手搭在他左肩上。此外，在我印象中，她的左手應該是搭在他右肩上。

　　那個男孩子應該比她高十公分左右，身上穿著外套，帽子拿在左手上──我猜，這意味著他要走了。不過反過來說，他也有可能是剛回來。不對，畫中的氣氛不像是剛回來。那是一種離別的氣氛。我又回想到，那位媽媽左邊有一把黑色的雨傘，好像靠在什麼東西上面。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因為那幅畫有某些部位我並沒有看得很清楚。我記得畫中還有一隻狗，盤坐在雨傘旁邊的地上。一隻中等體型的狗。牠好像盯著那個即將離開的男孩。

　　那幅畫的另一邊還有別的人物。一個老人和一個女人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對了，我剛剛忘了提到，那位媽媽和兒子就站在桌子旁邊，而媽媽後面有一張椅子。媽媽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開心。那個男孩子的臉只看得到側面，眼神似乎不是在看他媽媽。說不定他是在壓抑自己的感情，不過，我也只是猜測。

　　當時，我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一點，可是那一剎那，我就被拖回來了。

　　這一次，那種被拖回來的感覺並不明顯，而且不快。當我正在眨眼睛的時候，感覺牆壁和那幅畫開始變模糊了，而且感覺到四周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拖我的身體，彷彿我的身體快要被吸走了。我知道我快要回到一九七一年了。回想起來，那個時刻並不算短，我還記得我當時感到很遺憾。所以說，那段時間並非只是一眨眼而已。

　　後來，我大概是睡著了，要不然就是昏過去了，要不然──天曉得當時究竟怎麼樣了。反正我只知道，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又回到一九七一年了。

　　我很納悶，為什麼我會被拖回來？我對當時的環境有很強烈的感覺，那麼，為什麼還會被拖回來？是不是我必須重複好幾次這種過程，才能夠回到過去呢？很可能是這樣吧。我必須一次又一次強化我在一八九六年的存在性，才能夠真正回到一八九六年的世界，就好像，我必須一次又一次重複自我催眠的過程──無論是透過寫字，或是在心中默唸。既然我都已經活生生的回到過去了，這種感覺實在有點懊惱，不過，我也只能接受現實了。我必須認真看待這種過程。我會盡一切努力讓自己能夠永遠停留在過去。

　　現在，我非常確定，我必須立刻回去。此刻，我感覺得到自己又陷入「現在」的世界了。我心裡明白，我絕對不能冒險讓自己過度陷入「現在」的感覺裡。

　　我必須趕快穿透那層薄膜，儘快回到過去。

　　□

　　過了一會兒。

　　※※※

　　我又回到過去了。

　　持續了幾分鐘。

　　□

　　回到過去停留了幾分鐘……回到現在停留了幾分鐘……是不是這樣呢？

　　回到「現在」的時候……我聽到慢板樂章正在播放。

　　是我又重新播放了一次唱片嗎？想不起來了。

　　※※※

　　那種感覺真的……好奇特。

　　※※※

　　好虛幻。

　　※※※

　　一九七一年……感覺好像……一八九六年。

　　※※※

　　感覺好虛幻。

　　躺在床上……感覺好像……

　　感覺好像在一八九六年。

　　彷彿我……正在看著自己。

　　※※※

　　那種感覺又好像消失了。

　　※※※

　　好奇怪。

　　※※※

　　我應該……把頭轉過去……描述牆壁上那幅畫嗎？

　　證明我真的回到一八九六年了？

　　※※※

　　就是那種感覺。

　　※※※

　　感覺很……短暫。

　　感覺好像……我真的……是一八九六年的人了……我想伸手……

　　※※※

　　──什麼？

　　好奇怪的感覺。

　　※※※

　　不要抗拒那種感覺。

　　□

　　快出現了。

　　※※※

　　老天，我感覺得到，快要發生了。

　　※※※

　　不能再……不能再……說話了。我要把……眼睛閉起來了。我要告訴自己……

　　※※※

　　內心深處。

　　※※※

　　告訴我自己……我自己……

　　※※※

　　告訴我自己……

　　※※※

　　愈陷愈深了。

　　好沉重。

　　※※※

　　感覺……好沉重……

第二部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Ⅰ

　　我睜開眼睛。夕陽餘暉映照著牆壁和天花板，眼前一片火紅。

　　起初我並沒有意識到周遭的環境已經不一樣了。我仰臥在床上，一動也不動，腦袋裡一片空白，全身麻木，感覺彷彿喝醉了酒。可是我心裡很清楚，我根本就沒有喝酒。這種麻木的感覺另有原因。

　　我聽著那陣陣的浪濤聲，聽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猛然意識到，原來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

　　感覺上，那轟隆隆的浪濤聲遠比從前澎湃洶湧得多。

　　我已經回到一八九六年了。

　　一想到這個，手指頭和整個臉上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身上是一套黑西裝，靠近床尾那邊的腳上穿著一雙尖頭靴。接著，等眼睛的焦距漸漸適應了之後，我開始轉頭看看四周。

　　我注意到，原先放梳妝臺的地方出現一座壁爐。從我躺著的高度看不到爐口，不過，我看得到光滑的櫻桃木爐臺。我耳邊迴盪著轟隆隆的浪濤聲，夾雜著壁爐燃燒木材的劈啪聲。

　　接著，我冒冒失失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結果，大約有十到十五秒鐘的時間，整個房間忽然陷入一片昏暗，開始天旋地轉。我嚇壞了，真怕又會被拖回一九七一年。

　　後來，周遭的景物慢慢恢復清晰。我仔細看看壁爐裡的火焰，這時候，我注意到爐架上燒的是木炭，感到有點驚訝。我本來以為燒的會是木頭。後來仔細一想，才想到燒木頭有多麼愚蠢。木頭燒出來的火焰很不穩定，再加上這整間飯店都是木頭打造的，那麼，要是每個房間都燒木頭，會發生什麼事？那簡直就是在自取滅亡。

　　接著，我看看窗戶那邊，看到軟式百葉窗，心裡又有點訝異。我愣愣地看著百葉窗，滿腦子困惑，後來才慢慢注意到，百葉窗的葉片是木頭做的。此刻，我的腦袋實在遲鈍到近乎癡呆。

　　接著，我又看向窗戶旁邊，發現窗簾用的不是布幔，而是一種又輕又薄的白色布簾，綑在窗戶兩邊。寫字檯和椅子都不見了。窗戶下面的牆邊有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桌面光滑閃亮，鋪著一條蕾絲桌巾，上面擺著一個沉重的銅盤。

　　我轉頭看看左邊。房間裡只有一張床，而且沒有浴室。原先擺浴缸和蓮蓬頭的位置現在是一座很大的梳妝臺，臺上有一面四四方方的鏡子。

　　我小心翼翼地扭了一下身體，擡頭看看方格圖案的牆壁，但眼睛卻看不太清楚。接著，我很費力地轉身，掙扎著跪起來，跪在軟軟的床墊上。

　　那幅畫就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現在我能夠很清楚的看到原先沒有看清楚的細部。那個老太太坐在一片陰影中，就在狗旁邊。那把雨傘就靠在她腿上。此外，這次我看到畫中還多了另外三個人，在畫面右邊。那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姑娘。其中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左手拿著一個手提包，另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孩和他媽媽。後來，我看到畫框底下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畫名。那幅畫叫做「告別親情」，作者是湯瑪斯．霍芬登。

　　我抓住床頭板，撐住身體，輕輕把腳伸下床，然後站起來。儘管我的動作已經非常小心了，但整個房間還是又開始天旋地轉起來，陷入一片昏暗。我只好趕快抓住床頭板，以免跌倒。後來，我實在撐不住了，跌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感覺整個腦袋彷彿旋轉個不停。我心裡暗暗禱告，求求你，不要讓我被拖回去。然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跟誰禱告。

　　過了一會兒，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慢慢消失了。我睜開眼睛，看到地毯上那精緻的花紋圖案。後來，我的腦袋慢慢比較清醒了，於是，我擡起頭看看著那座梳妝臺。梳妝臺有一個下層抽屜被拉開了一點點，我看到裡頭有一件襯衫。我愣愣地看著那個抽屜，感到有點困惑。那是我的襯衫嗎？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又慢慢想通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腦袋實在遲鈍得很離譜。那件襯衫當然是目前住在這個房間裡的房客的。真是夠走運的，還好我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時候，他剛好不在房間裡。

　　天花板上垂掛著一盞吊燈。我仔細一看，發現那盞吊燈伸出四根彎彎的金屬管，尾端各有一個燈泡。我忽然想到，那是電燈。雖然我原先就知道這家飯店已經有電力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那盞吊燈，我還是會有一種錯覺，彷彿走錯了時代。

　　接著，我往吊燈下面看，看到一個衣櫃。那個衣櫃一直就在那個位置。衣櫃的門半開著，我看到裡頭吊著兩套西裝，底下擺了一雙鞋子，上層的格子裡有兩頂帽子。我愣愣地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後來，我猛然想到，住在這個房間裡的人隨時都會進來，我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接著，我也想到另一件事。

　　伊莉絲就在這家飯店裡。

　　我試著站起來，可是動作太快了，立刻又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感覺自己又快要陷入一團黑暗中了。我告訴自己，不可以又坐下去，於是就伸手抓住床頭板。我顫抖著猛喘了好幾口氣，後來，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慢慢消失了。接著，我放開床頭板，想靠自己的力量站好，但那一剎那，我立刻又伸手扶住床頭板。老天，我心裡想，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嗎？假如我連站都站不穩，那麼，這麼大的一家飯店，我要找到什麼時候才找得到伊莉絲呢？

　　我咬緊牙根，逼自己放開床頭板，拚命壓抑那股想再伸手去扶的衝動。我硬撐著站好，兩條腿搖搖晃晃，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剛開始要學走路的幼兒。其實，這種比喻還真是貼切。一個剛剛來到一八九六年的人，真的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必須學習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重新練習運用自己的四肢。

　　後來，我漸漸不再發抖了，於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忽然想到，這是一八九六年的空氣），打起精神，跨出第一步。然而，才跨出一步，兩腿突然感到一陣痠軟，差一點就彎下去。那一剎那，我另一條腿立刻橫跨了一步，那副模樣彷彿喝醉了酒一樣。接著，我連忙又跨出另一步，然後又一步，雙手像爪子一樣伸出去，努力保持平衡，那副模樣看起來真像電影裡的「科學怪人」。我好不容易才撐到梳妝臺前面，沒有跌倒。我搖搖晃晃地靠在梳妝臺上，雙手撐在檯面上，瞪大眼睛看著鏡子。鏡中的影像彷彿水波一樣蕩漾著。我閉上眼睛。

　　過了大約一分多鐘之後，我又睜開了眼睛，看著鏡子。我看到自己的臉色慘白得嚇人，不禁皺起眉頭。那副模樣活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似的。我很好奇，這是時間旅行所造成的生理反應嗎？

　　「搞不好你全身的血液都留在一九七一年了。」我對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的陌生人說。突然聽到有人在講話，鏡中那個人退縮了一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勉強笑了一下，彷彿認為我說得對。我看到他嚥了一口唾液，喉結顫動了一下。「放心，你一定撐得過去的。」我說。他點了點頭，好像贊成我的看法。

　　我低頭看看梳妝臺的桌面，這才發現，梳妝臺上的東西居然都沒有被我打翻，真是奇蹟。我看到一個金色碗口的碗，裡頭裝著刮鬍泡沫，插著一把濕濕的刷子。旁邊是一把象牙刀柄的直式刮鬍刀，還有一支花紋很華麗的撢帚。另外有一根我無法辨認的東西──看起來很像是一支銀色的把柄。

　　我覺得有點好奇，就用右手把那支東西拿起來仔細瞧瞧，但還是看不懂那是什麼。我挺直身體，用左手去拉把柄上那條打了結的緞帶，結果從把柄裡拉出一疊細細的帶子。帶子底部就是用那條緞帶綁在一起。最邊邊有一小片金屬薄片，上面刻著一行字：「可以治癒所有的傷口，除了為愛心碎的傷。」我用手指頭摸了一下其中一條帶子，發現帶子後面黏黏的。我猜，那應該是刮鬍子不小心割破皮時，拿來止血用的。

　　我把那疊帶子塞回把柄裡，然後放回梳妝臺上。趁那個人還沒有回來之前，我得趕快走了。萬一撞見那個人，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光是想像那種畫面，我立刻就感到背脊一陣涼颼颼的。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回到一八九六年，結果卻因為闖空門被抓去坐牢，那真是荒謬到極點。不過，這個年代也是用「闖空門」這種字眼嗎？

　　現在，我終於不用扶著東西就可以站得住了，雖然還是有點吃力。我又看了鏡子一眼，看著鏡中那張飽受折磨的臉，心裡想，我要怎麼走出去呢？光是站著就已經很費力了，那麼，那條走廊那麼長，我怎麼有辦法走去找伊莉絲呢？光想都覺得害怕。

　　我低頭看看桌面上那把撢帚。撢帚上面刻了幾個字：「少量」。我把那支撢帚拿起來，沒想到裡頭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我感覺腦袋裡好沉重，彷彿灌了鉛似的，反應非常遲鈍，一直看不懂「少量」這兩個字的意思。後來，我終於搞懂了，「少量」的意思是，除了用來撢衣服之外，還有別的用途。

　　我試著想把撢帚的把柄轉開。這時候，我又開始覺得自己虛弱得像小孩子一樣，渾身無力。沒想到自己竟然變得這麼虛弱，我真的很驚訝。我一邊拚命想轉開那支把柄，心裡一邊想，在這個新世界裡，我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後來，那支把柄好不容易慢慢轉開了。我把底下的刷子湊到鼻子上聞一聞。那一剎那，一股白蘭地酒的辛辣味嗆進我的鼻孔和腦袋裡，害得我猛咳起來。我立刻把那個撢帚型的小酒瓶拿開，等了一會兒，然後啜了一小口。

　　那一剎那，酒液彷彿一條火線沿著我的喉嚨往下燒，嗆得我倒抽了一口氣。我立刻一陣猛咳，全身顫抖，酒瓶差一點就掉到地上去。此刻，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愈來愈沉重，變得像玻璃一樣脆弱，彷彿每咳一下，身體就快要碎掉一樣。我愈來愈沮喪。我極力克制住身體的抽搐，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梳妝臺上，閉上眼睛。大概是因為太用力的關係，我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後來，咳嗽終於緩和了，我張開眼睛，淚眼模糊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接著，我把瓶子的把柄接回帚刷上，放回梳妝臺，然後揉揉眼睛。鏡中的影像忽然變清楚了。雖然身體看起來還有點抖，不過臉上已經慢慢有了血色。我忽然想到，難怪有人說，心臟病發的時候，白蘭地是救命仙丹。白蘭地彷彿強力膠一樣，把我粉身碎骨的肉體一塊塊地黏回去。我低頭看看那個半開的抽屜。那件襯衫旁邊有一個開著的盒子，裡頭擺滿了鍍金的領釦。再過去是一本《驚悚》雜誌。

　　我慢慢挺直身體。白蘭地果然是救命仙丹。我的腦袋感覺比較不那麼沉重了，兩條腿也開始挺得直了。我喘了幾口氣，身體只是微微有點顫抖，這時候，我開始覺得，我終於有力氣去找她了。

　　最後，我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我把領帶拉正，把衣服拉平，然後慢慢擡起手撥了撥頭髮。剛剛躺在枕頭上，有幾根頭髮翹起來。我把那幾根頭髮壓平。我摸摸西裝外套的內口袋，還好，錢還好端端的在口袋裡。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房間裡的空氣暖烘烘的。接著，我轉身從梳妝臺前面走開，小心翼翼一小步小步慢慢走，走向門口。雖然頭還是有點暈，不過，至少走路已經沒問題了。

　　我伸手握住門把，轉了一下，想把門拉開。沒想到門卻打不開。我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假裝罵自己說，笨蛋，門當然是鎖住的，你早該料到的。我低頭看了一下，看看有沒有辦法把鎖打開。

　　根本沒辦法。

　　我沒想到會碰到這種解決不了的問題。這下子，我又開始變得像嬰兒一樣，整個人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我千辛萬苦穿越了七十五年的時間，難道結果就是這樣，被一具簡單的門鎖困住嗎？

　　我沒有發覺自己在搖頭。我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滿腦子只有一個問號：這怎麼可能呢？

　　只不過，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發生了。事實就擺在眼前。那個人離開房間之後，從外面把門鎖了起來。他用的是全飯店通用的萬用鑰匙。然而，我偏偏就這樣被困在裡面了。

　　我束手無策，卻又想不透為什麼無計可施。我只是愣愣地盯著那扇門，不知道看了多久，滿腦子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後來，我終於意識到，我真的出不去了。那一剎那，我驚惶失措地嘶吼了一聲，然後猛轉身，全身僵硬地走回房間裡。我走到梳妝臺那邊，把抽屜一個個打開（我每次一彎腰，眼前就會開始發黑），心裡暗暗祈禱，但願那個人有多一把備份鑰匙。

　　結果，我大失所望。更糟糕的是，抽屜裡甚至找不到別的東西可以用來開鎖──沒有剪刀，沒有磨指甲用的銼刀，沒有小刀。什麼都沒有。我又嘶吼了一聲。這怎麼可能呢？

　　接著，我急忙跑到窗口看看外面，跑的時候還有點搖晃。外面也沒有逃生梯。我看著底下那條彎彎的步道，看著那片綠油油的寬闊草坪，看著那片鋪著柏油的網球場。一九七一年的時候，網球場的位置是在停車場的最北側。而最令我震驚的是，眼前的飯店後面，那片廣闊的大海近在咫尺，距離還不到二十公尺，偏偏卻又可望不可即。一想到這裡，我又不自覺地嘶吼了一聲。

　　我愣愣地望著那淺淺的海灘，望著那黃澄澄的夕陽餘暉映照在沙灘上，望著海浪打在沙灘上，激起片片的白色浪花。接著，有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慢慢走進我的視線範圍。一看到他們，我心頭立刻一陣狂跳，因為他們是我回到一八九六年之後最先看到的人。片刻之前，當我還在一九七一年的時候，這些人都不可能還活著，除非那兩個小孩子長命百歲。此刻，他們就在我眼前活蹦亂跳。那個男人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拄著枴杖，那個女人戴著一頂無邊呢帽，穿著拖地長裙，而那兩個小孩的穿著也是古色古香。如果先前我心裡還有一絲懷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一八九六年，那麼，眼前的景象已經充分證明了，一九七一年已經很遙遠了。

　　我氣得大吼了一聲，猛一轉身。我快要氣瘋了！我心裡吶喊著，我一定要去找伊莉絲！我跌跌撞撞地衝到門口，拚命轉動門把，瘋狂的猛拉猛扯。我用力過猛，忽然感到一陣頭昏眼花，不得不靠在黝黑的木頭門板上，額頭抵著門板。顯然，我實在太虛弱了，根本沒力氣破門出去。我垂頭喪氣，右手握起拳頭，有氣無力地捶著門，巴望著走廊那邊剛好有服務生經過，開門讓我出去。

　　只可惜，外面根本沒有服務生。我又開始發抖了，而且，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我忽然害怕起來，怕自己會崩潰。這種戲劇性的轉折實在太荒唐了。要是我等到那個人回來，他一定會通知飯店的高級主管。雖然一開始我說不定可以趁亂逃脫，可是，等到我要去找伊莉絲的時候，他們一定會認出是我。我會被他們盤問、逮捕，甚至送去坐牢。老天！歷盡千辛萬苦，搞了半天最後的結果是坐牢！

　　接著，我忽然靈機一動，立刻猛一轉身。這必定就是所謂的情急智生吧。這是打從我回到一八九六年以來，腦袋第一次管用。我搖搖晃晃地走到梳妝臺前面，拿起那把象牙刀柄的剃刀，然後走到門口，把刀刃從刀柄裡甩出來，從門柱旁邊的縫隙伸進去，開始割那根鎖閂。老天保佑，但願那個人不要現在回來。不過，這點風險還不足以嚇退我。我繼續用剃刀割那根鎖閂，切下一條條細細的木屑，然後不時拉一下門，看看能不能把門扯鬆。如果我太用力，眼前偶然會一陣昏暗，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一定要找到伊莉絲，別的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幾分鐘後，我輕輕一撞，門忽然被我撞開了，門板晃到走廊上。那一剎那，我心臟怦怦狂跳。還好走廊上沒有人。我低頭看地毯上的木屑，心裡想，那個人第一個反應一定會認為有人闖空門。

　　我轉身把剃刀丟進房間裡。剃刀飛到床墊上，然後彈起來掉在地毯上。我心裡想，可憐的傢伙。我有點內疚，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就把門關上了。這個謎他是永遠解不開了，也永遠猜不透究竟是誰幹的。究竟是誰會從他鎖著的房間裡面破門而出呢？我沿著走廊往前走，忽然想到「密室推理之王」約翰．狄克森．卡爾。一想到那種瘋狂的情境，我忍不住大笑起來。飯店的工作人員和房客一定會議論紛紛，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謎樣的事件一定會成為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

　　我忽然想到，我已經干擾到一八九六年的世界，造成了某種實質的傷害，並且製造出一個無法解答的問題。那一剎那，我心裡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有點擔心，我可以這樣做嗎？

　　只不過，我不應該再去操這種心了。那已經沒辦法補救了。我一定要找到伊莉絲，沒辦法顧慮那麼多了。

　　□

　　走出房間之後，我並沒有向右轉。那明明就是最快的路線，為什麼我偏不走呢？我也不懂為什麼。說不定我是怕太快碰到人。如果向右轉，就會碰到電梯服務員。電梯應該就在那邊。就算電梯不在那邊，我爬樓梯到露天平臺去的時候，也會碰到別人。基於某種不明的原因，我一想到要靠近別人，就會開始感到不安，所以，除非必要，我希望儘可能不要跟人接觸。

　　我很好奇，鬼魂就是這樣的感覺嗎？它們很害怕接觸人，因為，它們只存在於幻覺中，幻想自己還活著。一但它們被人類的目光穿透，它們脆弱的幻覺也就灰飛煙滅了。光是看到海灘上那對夫婦和他們的孩子，我就覺得很不安了。站在房間裡看著那些象徵這個年代的家具擺設，這倒沒什麼難，可是，和活生生的一八九六年的人接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很好奇，當我不得不開口跟他們說話，不得不正眼看著他們的眼睛，感覺到他們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那時候，我會有什麼反應。

　　一旦看到她站在我面前，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沿著那條窄窄的走廊往前走，恍恍惚惚中，兩邊的牆壁彷彿在向後移動，彷彿我只是在夢裡走動。我會不會像那天一樣，又被拖回去？那天？那天是哪一天？這是一個很敏感的問題，令人不安，對邏輯是很大的挑戰。這個問題是不可以回答的。從記憶的角度來看，那一天已經成為過去了，然而，我現在卻是在更遙遠的過去。

　　我把這種矛盾拋在一邊，以免讓自己陷入困惑。我看到牆上掛著一個水管轉盤。從轉盤前面經過時，我伸手摸了一下，看看那個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同時也是試探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的計畫完全依賴此時此刻。以此刻為起點，然後逐漸展開，而我的記憶也必須從此時此刻開始累積。接著，我從一個密封的桶子旁邊經過。我看著那個桶子，看著掛在牆上的幾個小水桶和幾把斧頭。這裡為什麼要擺這些東西呢？我還記得一些事情。我還記得，前幾天在飯店裡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天花板上有消防灑水器。

　　別再想了！我警告自己。我渴望感覺得到這裡不是虛幻的地方，我渴望感覺得到自己真的在這個地方。光是要做到這一點就已經夠辛苦了，我必須把自己的心思全部集中在這上面。接著，我看到牆上有一面外框很華麗的鏡子。我從鏡子前面走過去的時候，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像。那一剎那，我鬆了一口氣。

　　我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我忽然覺得胃怪怪的。我的胃突然一陣緊縮，而且感覺很熱。我開始回想，是不是剛剛吃了什麼東西。那一剎那，這個問題立刻就令我陷入困惑，感到不安。我吃東西的那一天並不屬於此刻我闖入的年代。然而，我的身體能夠分辨這種差異嗎？雖然我穿越了好幾十年的時間，可是對我的身體來說，不是才過了幾個鐘頭而已嗎？既然如此，難怪我的胃會不舒服，難怪我的腦袋會昏昏沉沉的，難怪我全身虛弱無力，像石頭一樣僵硬，感覺很虛幻。才不過短短的幾秒鐘，我已經從一九七一年跨越到一八九六年了。

　　才剛想到這個，我的身體忽然起了劇烈的反應，彷彿受到一股巨大力量的撞擊。我忽然覺得很難受，立刻靠在牆上，拚命喘氣。我的思緒開始狂亂了。我忽然想到，我的肺怎麼可能吸得到空氣呢？我閉上眼睛，盡全力讓自己的意識集中在此時此刻。此刻我就在那裡！我必須堅定意念，摒除一八九六年以外的一切。我的心靈，我的軀體，都在──

　　一想到這裡，我忽然全身一震。那天是哪一天？原先在自我催眠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要回到十一月十九日。那天，一開始，我先口述那個日期，然後寫下那個日期，最後默唸那個日期，可是，那一天是禮拜五。那今天呢？今天也是禮拜五嗎？還是十九日星期四？我忽然沒把握了，忽然害怕起來。如果今天是禮拜五，那麼，再過幾個鐘頭，她就要上臺表演了，而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開始渾身發抖，根本停不下來。我滿腦子只想到要跟她見面，可是我卻從來沒有思考過整個見面過程的細節問題。就算我絕對相信我們一定會相見，但實際上我們究竟會在什麼狀況下見面呢？說不定此刻她正在排演，現場會有一堆劇團的人，而她的經理羅賓遜一定不准外人來打擾她，而且，據我所知，現場會有整隊的便衣警察。也說不定此刻她在房間裡，而她媽媽就在她旁邊。毫無疑問，她們一定是住同一個房間。而且，說不定還會有警察在外面守衛。也說不定此刻她和她媽媽正在吃晚餐，也許羅賓遜也在場。無論是上述的任何狀況，她旁邊可能都有別人。那麼，我怎麼有機會跟她說話呢？至於告訴她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那就更不用說了，機會一定更渺茫。

　　我忽然感到一陣絕望。那種夢想幻滅的感覺如此強烈，如此殘酷無情，逼得我喘不過氣來。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整個人被絕望的情緒徹底淹沒。沒指望了。想跟她見面，比登天還難，相形之下，我為了回到一八九六年所經歷的一切，簡直是小兒科了。回到過去，我可以一個人獨力完成，不會有人干預，不會有人阻撓，一切操之在我。

　　然而，想跟她見面，我卻必須先應付一大堆人。

　　我心裡明白，眼前出現危機了。足足有好幾分鐘──或者應該說，我根本不知道有多久──我頹然靠在牆上，筋疲力盡，再也撐不下去了。我實在太虛弱了，連咒罵自己愚蠢都沒力氣。我竟然愚蠢到沒有預見到這種最根本的困難。我被絕望的情緒擊垮了，因為，這一切似乎已經不是我能夠應付的了。

　　這時候，我猛然聽到一陣腳步聲逐漸朝我靠近。要不是因為聽到那個聲音，我可能會永遠站在那裡發愣（雖然我腦海裡一片茫然，但還沒有因此被拖回一九七一年）。我立刻睜開眼睛，轉頭一看，看到走廊那邊有一個男人朝我走過來。

　　我緊盯著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身上穿的那套西裝看起來很眼熟。我記得我們老家的相簿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中我弟弟身上穿的就是那樣的西裝，灰色的花呢布料，燈籠褲。後來，那個人愈走愈近，我才看清楚西裝外套的顏色不一樣。看起來比較像襯衫。還有，他腳上的鞋子是灰色的，有鈕釦，手上拿著一頂珍珠白的圓頂窄邊帽。那個人滿臉絡腮鬍，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齡。我忽然想到，他看起來好像英國大文豪狄更斯（Charles J.H.Dickens，1812─1870，十九世紀英國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雖然我明知道不可能是他，不過那模樣看起來真的好像。

　　另一方面，他看著我的那種眼神，好像看到鬼一樣，因為他的表情有點緊張，但隨即又顯得有點擔憂。他加快腳步，跑到我旁邊。「這位先生，你不舒服嗎？」他問。

　　自從我回到一八九六年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人講話的聲音。那種感覺就像遭到電擊一樣，我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這位先生。」那個人又叫了我一聲，扶住我的手臂。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兩個人的臉距離不到十公分。那一剎那，我忽然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就在今天早上（我的今天早上），這個人應該已經死去很多年了，而此刻，他看起來卻是這麼年輕，精力充沛。我仔細一看，發覺他可能比我還年輕。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我感覺得到他手勁很大。他那雙藍眼睛露出一種警覺的神色，我甚至聞得到他呼出來的鼻息中有一股菸草味。我很清楚感受得到，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需要我扶你回房間嗎？」他問。

　　我忽然一陣緊張，口乾舌燥，嚥了一口唾液，提高警覺。我必須趕緊想辦法應付這種狀況，否則一切都會前功盡棄。我心裡非常清楚。「不用了，謝謝你。」我回答的時候，試著想擠出一點笑容。「我大概是有點──」

　　說到一半，我忽然發覺不對，立刻停住了。我本來想說的是「流行性感冒」，不過我忽然想到，在一八九六年這個年代，他們不可能用這種字眼。「──頭暈。」我說得有點心虛。「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你要不要到床上去躺一下？」他建議。他那種奇特的措詞口吻令我有點驚訝。他的口氣聽起來很真摯，充滿關切。我忽然想到，假如我遇到的不是這個年輕人，而是一個冷漠粗暴的人，那麼，我一定會感覺更沮喪，這樣一來，我初次和人接觸的場面可能會是一場災難。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用了，謝謝你。我沒事的。」我說。「不過還是很謝謝你的關心。」

　　「這位先生，不要這麼說。」他對我微微一笑，然後放開我的手臂。「不過，你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

　　「真的不用，謝謝你。我真的沒事。」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可是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話好說。彷彿小嬰兒一樣，面對這個全新的世界，我不但才剛開始學走路，而且似乎也才剛開始口齒笨拙地牙牙學語。

　　他點點頭說：「呃……」說著，他又皺起眉頭，繼續問我：「你真的沒事嗎？你的臉色真的很蒼白。」

　　我也朝他點點頭。「我知道，謝謝你。我……我已經快走到房間了。」我忽然想到一個藉口。

　　「那好吧。」他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要多注意一點。」

　　說完，他就繼續沿著走廊走開了。這時候，我也開始朝另一個方向走，這樣一來，他才不會因為看到我還靠在牆上，又覺得非得過來幫忙不可。我走得很慢，不過已經漸漸站得直了。我心裡想，真的好險。這是我初次接觸一八九六年的人，第一道障礙已經跨越了。

　　不過，這倒令我想到，換成是在一九七一年，碰到同樣的狀況，我真懷疑有誰會這麼熱心要過來幫忙。那個年代，就算親眼目睹有人遭到殺害，大家都只會悶不吭聲，袖手旁觀。所以，看到我臉色蒼白地靠在牆上，大家除了漠不關心地瞄我一眼，還會有什麼動作嗎？

　　□

　　我沿著樓梯往下走，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說話聲，還夾雜著一種我無法辨認的嘈雜聲。當時的感覺，彷彿我繼續往下走就會被捲入一個漩渦。這是我最後的考驗，也是最嚴酷的考驗。剛剛面對的環境，只是一條走廊，剛剛接觸的人，就只有一個好好先生。而此刻，我即將面對的是一大群人，面對一個全面的、充滿挑戰的一八九六年的世界。

　　一想到這個，我忽然停住腳步，渾身發冷，感覺很虛弱。我忽然很懷疑，我是否真的有力氣去面對這一切。跨越到另一個時空並不難，相形之下，適應這個新的時空才是真正嚴峻的考驗。過去一直沒有想過這一點，現在我完全明白了。

　　我非得適應不可。此刻，伊莉絲已經近在眼前了，我絕對不能放棄。我死命抓緊樓梯的欄杆，繼續往下走。愈往下走，愈感覺到一八九六年的氣息逐漸淹沒了我，考驗著我。如果我無法徹底融入這個陌生的世界，那麼，這個世界就會在我眼前徹底幻滅。

　　走到樓梯中間最後一座平臺的時候，我停下腳步，看著那片三面牆的小空間。那裡好像是一間交誼廳，右邊的牆上有一座壁爐，從爐口看得到裡面燒著炭火。壁爐前面有一張覆蓋著桌巾的小桌子，旁邊擺了四張小巧的椅子。我愣愣地看著那個地方，看了至少一分鐘，在那短暫的片刻，我忽然暫時遺忘了底下那些充滿威脅的聲音和景象正虎視眈眈地等著我。

　　後來，我忽然起了一股衝動，轉身朝著最底下的樓梯平臺走下去。從那個平臺看下去，底下就是大廳了。

　　走到一半，大廳的燈忽然亮了起來。雖然明知道那是巧合，但我還是嚇了一跳，倒抽了一口涼氣。我立刻停住腳步，閉上眼睛。我告訴自己，放輕鬆一點。不過，我究竟是在告訴自己，還是在哀求自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這時候，右邊忽然傳來一陣嗡嗡聲，又嚇了我一跳。我立刻轉頭往右看，看到一座柵欄電梯間，裡頭有一部籠子型的電梯正在往下降。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電梯裡那一男一女。有一剎那，他們降到和我同樣的高度，然而，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他們已經在我腦海中留下無比鮮明的印象。他穿著一件雙排釦的名牌西裝外套，領口袖口都有毛皮裝飾，手上拿著一頂烏黑光亮的帽子，平擺在胸口。她肩上披著一件長長的毛皮披風，頭上戴著一頂高雅的帽子，一頭紅髮用圓髮髻挽在脖子後面。

　　光是這樣瞄了一眼，我就已經在他們身上看到這個時代的象徵，一種高貴優雅的氣質。而且，他們展現出來的氣質是那麼的自然而然，完全不是刻意想引人注目，這更令我印象深刻。後來，電梯終於降到底下的大廳，停住了。我靠在平臺的欄杆上，看著他們走出電梯。他們還在電梯裡的時候，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我看到他朝那個女人靠過去，而她就把右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裡。我看著他們踩著輕盈優雅的步伐朝大門走過去，那一剎那，我內心充滿了驚嘆。或許他們有可能是窮凶極惡的人，然而，如果把他們看成是這個時代和某種階層的象徵，他們真是無懈可擊。

　　接著，我轉身走下樓梯，走到大廳裡。

　　乍看第一眼，我有點失望，因為大廳沒有我預期中那麼豪華。整個大廳的照明有點陰暗，和一九七一年的大廳比起來，相形之下顯得有點寒酸。那盞吊燈的造型很單調，四四方方的燈罩用的是透明玻璃。而原先大廳裡的紅皮座椅和沙發都不見了，變成是藤椅和顏色深暗的木製沙發。此外，大廳裡還擺了幾盆棕櫚樹，還有幾張不同形狀的桌子，有四方形的、圓形的，還有三角形的。而最令我驚訝的是，居然還有痰盂。有幾個亮晶晶的痰盂分別擺在幾個方便使用的位置上。

　　櫃檯也不在原來的地方了，而是在電梯右邊。那裡原先是（或者應該說，後來是）一片寬闊的大廳和便利商店。而原先是櫃檯的地方，我看到一座服務臺，上面掛著一個牌子寫著「西部聯合電報公司辦公室」。旁邊是一家書報攤兼禮品店，櫃檯上有一個小玻璃櫃，裡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東西。從玻璃櫃旁邊看過去，可以看到一扇敞開的門，流蘇飾條從門框上垂掛下來，從隙縫裡勉強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座撞球檯。

　　此外，原先大廳裡那種優雅寧靜的氣氛也完全不見了。地面上鋪的不是地毯，而是木片鑲嵌的拼花地板。旅客和服務生熙來攘往，鞋子踩在地板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迴盪在挑高寬敞的大廳裡。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過大廳，從許多人身邊經過。我甚至連那些人是男是女都沒去注意，更不用說他們長什麼樣子了。我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如果我想適應這個環境，唯一的機會就是盡量避開人群，不要去留意周遭種種細微的小地方，而是全神貫注地面對單一的人事物。一次處理一樣。

　　我看到那個櫃檯接待員身上穿著一襲黑衣，留著兩撇八字鬍。他一看到我，嘴裡好像咕噥著什麼。由此看來，顯然我走路的樣子一定還有點搖搖晃晃，臉色一定還是有點蒼白。我慢慢朝他走過去，邊走邊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一定要打起精神。

　　「先生，有需要我為您服務的地方嗎？」他問。

　　我嚥了一口唾液，這才發覺自己有多口渴。「能不能請問一下──」說到一半，我忍不住又咳起來，又嚥了一口唾液，然後才繼續問：「能不能請問你，麥肯娜小姐住在幾號房？」

　　那一剎那，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因為我很怕聽到他說，飯店裡沒有這個人。畢竟，我根本不知道今天究竟是十一月十九日，還是二十日？也說不定根本就不是這兩天，甚至根本就不是十一月。老天！說不定現在根本就不是一八九六年！

　　「先生，能不能請教，您為什麼要問這個？」他問。他的措詞很客氣，可是很明顯聽得出來，他的口氣充滿狐疑。又是一個事先沒有預料到的麻煩。想也知道，她名氣這麼大，飯店當然不可能隨便把她的房間號碼告訴別人。

　　於是，我立刻就改口了。「我是她表哥。」我說。「我剛剛才住進飯店，527號房。」話才剛說出口，我忽然又感到一陣恐懼。他只要一查住房登記簿，我的謊言立刻就被拆穿了。

　　「請問您和她有約嗎，先生？」他問。

　　「沒有。」我臨機應變，不敢再繼續鬼扯。再扯下去，馬腳被拆穿的機率會愈來愈高。「她知道我人在加州，不過我有寫信告訴她，我會盡量在今晚開演的時候趕到──咦，是今天晚上沒錯吧？」問這句話的時候，我盡力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不，先生，是明天晚上。」

　　我點點頭說：「噢。」

　　接下來，我們兩個都沒有再說話，站在那邊看著對方。我不知道我們這樣互相對望了多久，應該只是幾秒鐘，可是對我來說，那幾秒鐘簡直就像是幾個鐘頭那麼漫長。後來，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可是我感覺自己的胃彷彿已經扭成一團，根本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後來，我皺著眉頭喃喃問了一句：「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可以請小弟帶你去她的房間。」他說。

　　她的房間。一聽到這句話，我忽然全身顫抖起來。

　　「先生，您不舒服嗎？」那位接待員問。

　　「大概是火車坐太久了，有點暈車。」我說。

　　「原來是這樣。」他又點了點頭，然後突然舉起右手，兩隻手指在空中打了個拍子，大喊了一聲：「喬治。」我被他嚇了一跳。

　　我的視力還沒有完全恢復，眼前模模糊糊的，只有中央區域看得清楚。這時候，有一個矮矮壯壯的人忽然在我的視野範圍裡冒出來。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制服，鈕釦一路扣到領口。「羅林斯先生，請問有什麼吩咐？」他問。

　　「請你帶這位先生到麥肯娜小姐的房間去。」接待員交代他。聽他說話的口氣，我忽然覺得他好像話中有話，好像在暗示那位小弟說──「帶他過去之後，先不要走，等你確定一切都沒問題的時候再離開。」不過，說不定是我自己太多心了。可是我又想到，他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我房間的號碼，卻偏要叫人帶我過去呢？

　　「知道了，羅林斯先生。」那個小弟回答。說他是小弟，其實他年紀已經不小了，恐怕已經有五十多歲了。他看了我一眼，比了個手勢說：「先生，請跟我來。」

　　我跟在他後面，朝櫃檯旁邊的走廊走進去。我盡量不讓自己去注意兩個年代景觀擺設上的差異，但終究還是躲不掉。經過閱覽室的時候，我知道那裡原先是便利商店。原來是男廁所的位置，如今變成吸菸室──我看得到裡頭有人拿著雪茄，有人叼著著菸斗，吞雲吐霧。而原先是「維多利亞廳」的位置，現在是一個小房間。我看不出那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只看到有幾個男男女女坐在裡面聊天。

　　沒多久，「大會堂」那幾扇門已經近在眼前了，那一剎那，我立刻心跳加速。此時此刻，在門裡面，距離我不到十公尺的地方，舞臺可能已經佈置好了，要不然就是正在佈置。接著，我看到門口右邊有一個架子，上面有一張海報。那一剎那，我差點就喘不過氣來。看到海報上面的字，我真害怕自己是在做夢。美國舞臺劇天后：伊莉絲．麥肯娜小姐，領銜主演。小牧師。編劇：巴瑞先生。演出日期：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8：30P.M.

　　我開口問那個小弟的時候，聲音在顫抖。「她現在有沒有可能正在裡面排演？」

　　「不可能的，先生。裡面現在根本沒有人，就算有，大概也就是一兩個幕後工作人員。」

　　我點點頭。就算她真的在裡面，我又能怎麼樣？進去裡面找她攀談？我該跟她說些什麼呢？妳好嗎，麥肯娜小姐？我跨越了七十五年的時間，到這裡來見妳一面？老天，光想到這些話，我立刻就感到一陣渾身痠軟。

　　問題在於，我實在很難想像，跟她面對面說話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可是，我們早晚總要碰面的，總是要開口說出第一句話。然而，我滿腦子想的一直都是如何找到她，卻從來沒有想過見了面之後該說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貿然見面，一定會搞砸的。

　　後來，我還是跟著那位小弟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木條地板的密閉走廊。我轉頭看著左邊那一扇扇狹小的窗戶，外面本來應該有游泳池或是網球場，可是我卻沒看到，只看得到底下三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條露天步道。從步道旁邊走幾級階梯下去，底下有好幾座小觀景臺。看到海洋距離飯店這麼近，我很驚訝。要是暴風雨來的時候，海浪絕對會衝擊到上面密閉走廊的窗戶上。

　　這時候，我們正好經過一扇很寬的門，底下是一座樓梯，通往那條露天步道。我從門上的小窗口往下看，看到有三個人影並肩朝著飯店慢慢走過來。他們都戴著帽子，在耀眼的夕陽餘暉中，看不出是男是女。

　　我眨了眨眼睛，讓眼睛的焦距重新適應。這時候，我跟著小弟向右轉，走進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露天平臺了。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忽然有點喘不過氣來。那位小弟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我，問我說：「您怎麼了，先生？」

　　我趕快想了一句話來搪塞。「露天平臺怎麼變那麼大？」我說。

　　「先生，您說什麼露天平臺？」

　　我愣愣地看看他。

　　接著他說：「我們都叫這個地方是露天廣場。」

　　我跟在他後面，走上露天廣場的西邊。面對著夕陽，天光和地面景物的亮度反差很大。除此之外，令我感到震驚的是那種永恆不變的感覺。或許整個飯店就像一個幻影籠罩著我，而這片平臺就是一團最巨大的幻影。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我試著想去分析這種感覺，可是卻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滿腦子想的就只是，我正一步步接近伊莉絲了。再過幾分鐘，或者再過幾秒鐘，她就會出現在我眼前了。

　　我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能說些什麼，唯一想得到的只有：「麥肯娜小姐，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跟妳說幾句話？」除此之外，我根本想不出別的話好說。光是一想到要說那些話，我立刻就渾身起了一陣寒顫。要是有個素昧平生的人忽然冒出來，一開口就對她說出那句蹩腳的臺詞，你能指望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我的腦袋已經夠亂了，那一剎那，這種無謂的想像卻使得我的腦袋更加混亂。她排演完畢之後，想必已經很累了，很緊張，或許還有點不高興。萬一她排演得不順利，會怎麼樣？萬一她剛剛和羅賓遜或是她媽媽吵架了，會怎麼樣？我忽然感到彷彿腦袋裡的障礙愈來愈多，整個腦袋似乎快要炸開了，每一道障礙彷彿都在告訴我，只要我一開口說出那些彆腳的臺詞，她大概連一句都懶得聽完，就會對我說聲不好意思，然後當著我的面用力把門關上，從此永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想到這裡，我忽然感到頭昏眼花愈來愈嚴重。

　　很久以前，八歲那一年，有一次我在康尼島上迷了路。當時的感覺，幾乎就跟此刻我愈來愈靠近她的感覺一樣──莫名的焦慮，毫無由來的恐懼，緊張得神經都快要錯亂了。此刻，我的感覺幾乎就是這樣。我怎麼有勇氣面對她呢？千辛萬苦跑到這裡來，結果卻只能對她說出那些老掉牙的陳腔濫調，毀掉這期待已久的一刻。萬一真是這樣的結局，我一定會崩潰。絕望之餘，我拚命回想不久之前在書上看到的那段描述。書上說，住在飯店這段期間，她遇見了一個人，而那個人是──

　　那一剎那，我猛然停住腳步，全身僵硬動彈不得，心頭一陣狂跳，彷彿有個瘋子拿了一根大鐵鎚在我胸口重重一擊。因為我忽然想到──

　　她會不會已經遇見了某個人，此刻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了？

　　那位小弟沒有注意到我忽然停下來。他已經走到我前面好幾公尺的地方，走進左邊一扇開著的門，然後人就不見了。我還是站在那裡動彈不得。那本書裡提到過，她曾經和一個男人有過「科羅納多島的一段情」。我一直在欺騙自己，幻想那個男人就是我，所以我才認定，我一定能夠征服時間找到她。然而，此刻，我忽然想到一個畫面：我看到她打開門，可是房間裡卻有另一個年輕人和她在一起。一想到那種畫面，我心頭立刻怦怦狂跳，胸口一陣刺痛。

　　這時候，那位小弟又回來了，臉上一副疑惑的表情。我咬緊牙根，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裡喃喃說了一句：「我只是想看看廣場。」我不知道他是否聽得到我的聲音，不過，我心裡明白，就算他聽到了，一定也知道我是在鬼扯。

　　但他只是點點頭說：「是的，先生。」然後他朝門口那邊比了個手勢。「先生，從這邊走。」

　　我朝他走過去，全身僵硬，感覺自己的動作彷彿是一個一百歲的老人。我忽然覺得，我心中懷抱的希望似乎都變得毫無意義了。此刻，我還繼續往前走，只是因為我沒有勇氣放棄。

　　進了那扇門，裡面是一間交誼廳，再往裡面走有四間客房。一想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何等凶險的場面，我忽然又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已經無心去留意裡頭是什麼樣的裝潢擺設。我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很緩慢，但很劇烈。我感覺到太陽穴一陣抽搐。我腦海中似乎還有某個角落沒有受到絕望情緒的侵擾，隱隱約約有個聲音在告訴我，萬一我在她面前昏倒了，那麼，說不定這就是自我介紹最好的方式，比我想破了腦袋都管用。

　　我跟著那位小弟走到其中一扇房門前面。我看到門上有一個厚重的橢圓形金屬牌，上面刻著41這個數字。他擡起手，用指關節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那一剎那，我忽然一陣抽搐，感覺腳底下的地面彷彿開始搖晃，看到牆面彷彿變成軟軟的凝膠一樣起伏變形。我腦海裡有一個平靜的聲音告訴我，勇敢面對吧。我伸手扶住牆壁。

　　這時候，我背後突然冒出女人尖銳的聲音。她問：「你們要找麥肯娜小姐嗎？」那一剎那，「心膽俱裂」這句成語差一點就變成真的。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猛一轉身，差一點就跌倒，連忙又伸手扶住牆壁。我看到一個胖胖的小姐瞪大眼睛看著我們。說起來很荒謬，人在驚慌失措的時候，偏偏會去注意到那些最愚蠢的東西。此刻，我真正注意到的，是她嘴唇上的裂痕。

　　「是的。她在嗎？」那位小弟問。

　　「她剛剛出去了。」那位小姐裝模作樣地瞄了我一眼。

　　「妳知道她到哪裡去了嗎？」他問她。

　　「我好像聽到她跟她媽媽說，她要到海灘那邊去散散步。」

　　「謝謝妳。」我嘴裡喃喃說了一句，然後就走了。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洗衣皂的香味。我朝門口那邊走過去，心裡暗暗祈禱，但願我走路的模樣沒有我想像中搖晃得那麼厲害。我忽然想到，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以為我喝醉了。

　　「先生，你想留個話，請這位小姐轉告嗎？」那位小弟問。此刻，我忽然感覺背後那個聲音突然變得虛無縹緲。

　　「不用了。」我一邊說，一邊擡起手，拚命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我能留什麼話呢？有什麼話能夠讓她覺得還有那麼一丁點意義呢？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交誼廳門口，向左轉，開始沿著那條通往飯店北側的步道往前走。噢，老天，我忘了給他小費了。可是我轉念一想，忽然想到我身上只有兩張紙幣。

　　我看著那座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心裡想，「歷史文物廳」的牌子跑到哪裡去了？我轉身回到走廊上，繼續往前走，經過那座小電梯門口。這麼說來，這部電梯早在一八九六年就有了。電梯門口那位年輕的服務生一直盯著我看。從他的表情看來，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是一副心煩意亂的模樣。我踩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門口，感覺兩條腿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我拉開門，走到外面去。

　　我抓住欄杆，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門廊的階梯，涼颼颼的海風迎面吹來，我不由自主地全身起了一陣寒顫。知道她此刻正在海灘散步，我內心忽然感到很安慰。一方面是因為，我可以不用在她的房間裡和她見面，一方面也是因為，換個地方見面，至少多了那麼一絲絲的希望。我在書上讀到過，她熱愛散步，而此刻，她果然真的在散步，證明書上說的沒錯。

　　只可惜，我心中那一絲絲的安慰也已經快要煙消雲散了。我在海灘上遇見她的機率實在渺茫得可憐。我有一種感覺，那是我最後一線希望了。要是現在我沒辦法見到她，那麼，她很快就會去吃晚飯，接著說不定又要繼續排演，然後她就要休息了。

　　我沿著海灘步道慢慢往前走，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蜿蜒的步道綠樹夾道，樹上的枝葉濕答答的滴著水。看到那些樹，我才發覺自己一直沒有注意到，原來有那麼多跡象顯示剛剛下過雨。我走過空盪盪的網球場，走上那條通往海灘的步道。夕陽已經快要隱沒在遠方的海平線上了，只剩下一彎紅澄澄的光弧。遠方的半島上烏雲密佈，夕陽餘暉染紅了下層的雲。沿著步道豎立著一整排的金屬燈柱，燈柱頂端的燈泡已經點亮了，乍看之下有如一輪輪皎潔雪白的明月。我經過一條木板長凳，有一個人坐在長凳上。那人戴著一頂黑色的高禮帽，叼著一根雪茄吞雲吐霧。我忽然想到，那個人會是羅賓遜嗎？要是他把她盯得很緊，那該怎麼辦？就算我見到了她，他也會千方百計不讓我跟她講話。

　　我一邊走，一邊掃視著前面左邊的海灘。這裡距離海灘還不到二十公尺，比我印象中要來得更近。接著，我又想到，要是她不在那裡呢？但緊接著我立刻又換了個角度想，要是她真的在那裡呢？我邊走邊想，眼睛拚命搜尋著她的蹤影。其實，我真不知道自己走路的模樣究竟像不像在走路。

　　走了一會兒，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下，轉身背對著風。風雖然不大，可是卻冷颼颼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在天空的襯托下，整個飯店像是一團巨大無比的黑影，彷彿一座童話中的城堡，燈火輝煌，令人驚嘆。

　　這時候，我突然全身起了一陣寒顫，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彷彿某種預兆，覺得自己好像走太遠了。我忽然覺得，我似乎必須緊緊地守住飯店，才有辦法留在一八九六年的世界，而此刻，我已經愈飄愈遠了，快要回一九七一年了。我閉上眼睛，拚命壓抑那種時空移轉的恐懼。過了好久，我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睜開眼睛，再看飯店一眼。還好，飯店還是原來的樣子。

　　接著，我轉身看向那片窄窄的海灘。突然間，我看到她了。

　　可是，我能夠確定那就是她嗎？從這裡看過去，只看得到一大片深暗的藍色海面，幾乎看不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換成是平時，光憑那微小的身影，我絕對不可能認得出她。但此刻，我知道那一定就是伊莉絲。

　　第一眼看到她，我立刻全身起了一陣寒顫，心頭怦怦狂跳。此時此刻，我內心最深的恐懼，就是很怕眼前的一切會突然消失。好不容易找到她了，我多麼害怕突然又被拖回一九七一年。此外，就算我好不容易有機會跟她說話，我又好怕她不相信我說的故事，對我嗤之以鼻。我曾經異想天開，希望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信心會更加堅定。但實際上正好相反。我站在這裡，絞盡腦汁想著，究竟該怎麼說，她才會相信她碰上的人不是瘋子。此刻，我的信心幾乎蕩然無存。

　　我看著她撩起長裙走在沙灘上，逐漸走向海邊的浪濤，那一刻，我的腦袋似乎愈來愈遲鈍，全身發冷。她愈走愈近，那種情景彷彿電影中那種如夢似幻的慢動作，彷彿自從我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時間就突然凝結了，幾秒鐘彷彿變成好幾分鐘，幾分鐘彷彿變成好幾個鐘頭。「第一時間」已經失去了作用。我彷彿再度跳脫了時間的界限，只能看著她慢慢靠近我，而那個過程卻是漫長如永恆，永遠走不到。

　　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然而，從另一個比較令人喪氣的角度來看，一想到在那個永恆漫長的過程中，我們可能永遠見不到面了，那真是一種無比的折磨。我忽然又覺得自己就像鬼魂一樣。我看到她慢慢朝我走過來，也許等一下她會從我身邊經過，可是她卻看不到我，因為在她眼裡，我並不存在。

　　後來，我開始朝著她行進的方向走過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往前走的。我開始往下走，走過那片高度大約一公尺半的斜坡，走到沙灘上，然後窸窸窣窣地踩過濕濕的沙子，走到水邊。或許就在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夕陽餘暉漫渙迷濛，遠處的海平面上雲靄連綿，洛瑪角半島峰巒起伏，眼前的景致如詩如畫，使得那一刻感覺上更像置身在虛無縹渺的夢境中。我們兩個同時走向對方，周遭的一草一木恍如幻影，這時候，我愈來愈看不清眼前的景物，而她的身影偶爾會從我眼前消失。我忽然想到，在那部老電影「梟河橋上」（改編自安布羅斯．皮爾斯短篇小說〈An Occurrence at Owl Creek Bridge〉），那位士兵慢慢走向他的愛人，可是卻永遠走不到她面前，因為那是他垂死前所看到的幻象。而此刻，彷彿在同樣飄渺無盡的幻影中，伊莉絲．麥肯娜和我同時朝對方走過去，和緩的波浪一波波沖刷著沙灘，窸窸窣窣的浪濤聲連綿不斷，彷彿遠處呼嘯的風。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看到我的。她走到水邊，停住腳步，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晚霞的迷濛光暈襯托著她的身影，那一剎那，我很確定她看到我了。雖然我看不見她的眼睛，看不見她的臉，甚至也不知道她發現我靠近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感覺，然而，我知道她在看我。她會害怕嗎？我一直沒有想到，當我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可能會緊張。我一直認為，我們是註定要相見的，所以我從來不曾想過，她可能會緊張。現在，我終於想到了。萬一她拔腿就跑，尖叫著喊救命，那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Ⅱ

　　過了好久好久，我終於走到她面前了。我們默默凝視著對方。她的個子比我想像中要嬌小，幾乎要仰起頭才有辦法正視我的臉。然而，我卻看不到她的臉，因為她背對著夕陽。為什麼她一動也不動？還好，她沒有尖叫喊救命，也沒有轉身拔腿就跑。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只不過，她為什麼完全沒有反應？會不會是她已經嚇得動彈不得了？想到這裡，我忽然很不安。

　　剛剛慢慢走近她時，內心無比激盪，而此刻，我的心情已經不是激盪能夠形容的了。我全身僵硬，腦海中一片空白。我不敢動彈，不敢說話，彷彿我的生命完全繫於無聲無息的這一刻。此刻，我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疑問：為什麼她也站著一動也不動，默默凝視著我？不知怎麼，我感覺得到，她之所以一動也不動，並不是因為害怕，然而，除此之外，我也想不透那究竟代表什麼含意，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這時候，出乎我的意料，她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是你嗎？」她問。

　　如果你要我列出一份清單，把她可能會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都整理出來，那麼，這句話絕對會排在最後一名。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冥冥中真有一種神祕的因緣，所以她才會認得我？我真不敢相信。然而，就在她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之後，我立刻就感覺到，奇蹟出現了，我的機會來了。我已經不需要再費盡唇舌說服她相信我了。「是的，伊莉絲。是我。」我聽到自己叫了她的名字。

　　她忽然搖晃了一下，我立刻扶住她的手臂。多久了，令我魂牽夢縈的她有如幻影，而此刻，幻影終於化為活生生的軀體，親手碰觸得到。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呢？我一碰觸到她，她立刻全身緊繃，但我就是無法放開她。「妳還好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儘管我多麼渴望知道她心裡的感受，但她就是沒有回答。我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只能愣愣地看著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我們彷彿化成了兩座雕像，默默凝視著對方。我很怕，要是我不說話，說不定會失去眼前千載難逢的機會，然而，偏偏我就是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接著，她忽然全身一震，轉頭看看四周，彷彿從睡夢中猛然驚醒。「我得回飯店去了。」她嘴裡喃喃嘀咕著，似乎不是在跟我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我僅有的一點點信心已經開始潰散了。本來，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把手縮回來，但我還是盡力鼓起勇氣。我達成了不可思議的任務，跨越七十五年的時間來到她面前。此刻，我們真的在一起了！在一起了！我們並肩走在一起，而我卻說不出話來。我真的不懂。

　　接著，她又開口說話了，那一剎那，我忽然又抽搐了一下。沒想到我居然會有這種反應。「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平靜了，雖然還是有點有氣無力。

　　「我叫理查。」我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說出自己的姓。或許是因為我覺得根本沒必要。我心裡只想叫她伊莉絲。「理查。」我又重複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

　　這時候，我們又陷入一陣沉默。眼前的場面突然令我感到很荒謬。儘管我原先一直想不出來，我們相見的時候該說些什麼，可是我從來不認為我們會無話可說。我多麼渴望知道她心裡的感受，可是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

　　「你也住在飯店裡嗎？」她問。

　　我遲疑了一下，絞盡腦汁想該怎麼回答。後來，我終於說：「還沒有。我剛到。」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她可能一直都很害怕，一直裝出一副很鎮靜的模樣，但實際上，她只是想等我們靠近飯店的時候，再找機會逃走。

　　我一定要知道她的感覺，於是我問她：「伊莉絲，妳會怕我嗎？」

　　她瞪了我一眼，彷彿很奇怪我怎麼會看穿了她的心思，接著她又轉回頭看前面。「不會。」她說。不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心虛。

　　「不要怕。」我對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妳最不需要怕的人就是我。」

　　接下來，我們又好一會兒沒有再說話。我內心陷入天人交戰，在感情和理智間掙扎。感情上，我覺得自己終於逮到機會了。我穿越了漫長的時間來到她身邊，因此，既然我已經找到她了，我絕對不能失去她。另一方面，在理智上，我知道她對我一無所知。可是，為什麼她會問：「是你嗎？」我感到很困惑。

　　「你從哪裡來的？」她問。

　　「洛杉磯。」我說。當然，這並不算說謊，只不過，就整體來說，這不能算是完整的真相。我好想多告訴她一點，好想告訴她我經歷了什麼樣的奇蹟，所以我們兩個人才能夠相見。只不過，我不敢說。我永遠不能告訴她，我是怎麼來到她身邊的。

　　此刻，我們已經快要走到那片斜坡了。再過一下子，我們就會爬上那條步道。再過幾分鐘，我們就會走到飯店了。我不能繼續這樣默默陪她走路卻悶不吭聲。我一定要展開行動，製造兩個人在一起的機會。然而，我怎能開口要求她今天晚上出來跟我見面呢？等一下她一定要排演，然後她會很早就上床睡覺了。

　　這時候，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拖回一九七一年了。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像沒有什麼明顯的原因，不過，也許是因為，我非常害怕她對我沒什麼感覺，而且，我立刻就聯想到我會徹底失去她，心裡更害怕。我忽然停住腳步，緊緊抓住她的手臂。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旁邊的海灘開始天旋地轉，扭曲搖晃，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不行。」我不由自主地低吼。「我不能失去妳。」

　　我不知道當時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可能只有幾秒鐘，或是幾分鐘。我只記得，當我漸漸恢復之後，第一眼就看到她站在我面前凝視著我。我知道她很害怕。從她的姿勢就可以看得出來。

　　「求妳，不要怕。」我祈求她。

　　然而，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從她的聲音我可以聽得出來，叫她不要害怕，很可能就像叫她不要呼吸一樣。「很抱歉。」我說。「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

　　「你還好嗎？」她問。聽到她聲音裡那種關切之情，我心裡好感激。我試著擠出了一點笑容，裝出愉快的樣子。「我沒事。」我說。「謝謝妳。說不定下次我可以告訴妳為什麼──」說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以後說話一定要更小心。

　　「你還能走路嗎？」她問。她好像沒有留意到我話只講了一半。

　　我點點頭說：「沒問題。」我心裡想，能夠這樣面對面和她說話，簡直不可思議，不過，我的聲音聽起來應該還算平靜。此刻，看到她就在我面前，聽得到她的聲音，感覺得到自己抓著她的手，那真是無比的震撼。到現在，那種震撼的感覺還沒有完全平息。

　　這時候，我忽然意識到，我抓她抓得太用力了。於是，我立刻把手縮回來。

　　「對不起，妳會痛嗎？」我問。

　　「還好，沒關係。」她說。

　　接著，我們又開始朝飯店走過去，有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你不舒服嗎？」她問。

　　這時候，我忽然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沒有，只是……趕太遠的路，有點累了。」我說。接著，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問她。「伊莉絲？」

　　「嗯？」她輕輕哼了一聲。

　　「妳願意陪我吃晚飯嗎？」

　　她沒有吭聲。這時候，我忽然又信心全失了。

　　後來，她終於開口了。「我……不知道。」

　　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自己是多麼不懂規矩。我竟然忘了，現在是一八九六年，陌生人怎麼可以無緣無故在海灘上向未婚女性搭訕，還抓住人家的手臂，未經邀請就走在人家旁邊，甚至還邀人家一起吃晚飯？在我們那個年代，這種行為或許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在這裡可就犯忌諱了。

　　這時候，她彷彿想提醒我這一點，開口問我：「先生，請問您貴姓？」聽到她那種非常正式的口吻，我不禁打了個寒顫，然後也用同樣正式的口吻回答說：「很抱歉，剛剛忘了自我介紹。我姓柯利爾。」

　　「柯利爾。」她跟著重複唸了一次，似乎在思索我的姓名是否和她有某種關聯。「你知道我是誰嗎？」

　　「伊莉絲．麥肯娜。」

　　這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手略微抽搐了一下，好像她以為，我找她搭訕，純粹是因為她是一位知名的女演員。那就沒什麼好奇怪了：我根本就是個狂熱的愛慕者，要不然就是想攀龍附鳳的投機分子。

　　「不是這樣的。」我認定她一定誤會我了，於是就迫不及待急著解釋。「我來找妳並不是因為妳……妳的身分。」

　　她沒有吭聲。這時候，我一邊扶她爬上斜坡，一邊心裡暗暗焦慮。我怎麼會那麼天真，以為找到她之後，內心就能夠得到平靜？她雖然沒有轉身就跑，也沒有尖叫喊救命，可是，她並沒有完全接納我。

　　「我知道這一切好像──很難解釋得清楚。」我說。我心裡暗暗祈禱，希望我不會說得太露骨，不會啟人疑竇。「可是，我來找妳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絕對不是別有用心。」我這樣說不是愈描愈黑嗎？再說下去，豈不是會令她更疑神疑鬼？

　　這時候，我們已經走到那條彎彎的海灘步道了。我感覺得到自己心跳愈來愈快了。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進飯店了，到時候，她可能會撇開我，飛也似地衝進房間，把門鎖起來，然後一切就結束了。這樣一來，我就束手無策了。我忽然覺得不應該再邀她共進晚餐了，可是我又想不出別的話好說。

　　這時候，我們已經開始走上那座很陡峭的門廊階梯。我感覺兩條腿硬梆梆的。我幫她開門的時候，兩條腿彷彿有千斤重。接著，我們進門之後，兩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是不是因為我突然站住了，所以她也就跟著停下腳步？我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那一刻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很明亮的地方仔細端詳伊莉絲．麥肯娜的臉龐。

　　先前看過的照片都不準。她本人漂亮多了，比我看過的任何一張照片都要來得漂亮。一一描述她臉上五官的模樣是沒有用的，因為那根本無法形容她整個臉蛋所煥發出來的魅力。不過，你還是不由得會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綠色，顴骨微微隆起，曲線細緻優雅，鼻梁挺直，雙唇紅潤飽滿，根本不需要塗口紅。她白皙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紅暈，像陽光一樣燦爛，一頭茂密的淡褐色頭髮光滑柔亮。她凝視著我，臉上露出一種好奇的神情。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那副模樣，差一點就忍不住想告訴她，我愛她。

　　整條走廊一片寂靜，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我們彷彿隔著七十五年的巨大鴻溝，默默凝視著對方。我想，不同年代的人總是有不同的風貌，那是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特質。我相信，她也在我臉上看到了某種特質，就像我在她臉上看到的一樣。那種特質是無形的，全面的，不是某個人獨有的特質。多希望我有辦法描述得更生動一點，可是我辦不到。我只知道，我感覺她能夠在我身上感受到一九七一年的特質，就像我也在她身上看到一八九六年的特質一樣。

　　此刻，她用一種很坦率的眼神凝視著我。照理說，在她這個年代，以她的身分地位，通常是不會表現得這麼坦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我剛剛說的，她在我身上看到某種獨特的風貌。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那種感覺很像她沒辦法不看我──當然，我凝視著她的那副模樣也和她一樣。真的足足有一分多鐘，我們就這樣默默凝視著對方，彷彿兩個人都被對方迷住了。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把她擁入懷裡，吻她一下，緊緊抱住她，告訴她我愛她。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或許是我們之間那道巨大的時間鴻溝阻隔了我們的感情，也或許是更單純的原因。無論原因是什麼，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伊莉絲．麥肯娜和我兩個人了。我們兩個紋風不動地站在那裡，默默凝視著對方。

　　後來，她又先開口了。「理查。」她叫了我一聲。感覺上，她似乎不像真的在叫我的名字，而是在試著聽聽看自己是否喜歡這個名字。

　　接著，她好像意識到剛剛自己做了什麼，突然撇開眼睛，兩頰飛紅。看到她那副模樣，我也猛然清醒過來。後來我才明白，她突然想到自己應有的儀態，於是，她立刻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我該走了。」她說。

　　說著，她已經開始走開了。我忽然感到心頭一陣怦怦狂跳。「不要走。」我輕輕喊了一聲。她立刻轉身看著我，好像嚇到了。「求求妳，不要走。」我的聲音在顫抖。「請不要離開我。我必須跟妳在一起。」

　　這時候，她再度顯露出那種坦率的眼神，看得出來她非常非常渴望能夠明白，我究竟怎麼了。

　　「求求妳，陪我一起吃晚飯。」我說。

　　她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可是卻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喃喃說了一句：「我得回去換衣服了。」

　　「我能不能──我可不可以──？」說到一半，我忽然說不下去了。難道我連話都忘了怎麼說了嗎？太荒唐了。我忽然感到啼笑皆非。「伊莉絲，求求妳……我可以等妳。不知道妳的房間有沒有──有沒有客廳？」我已經在哀求她了。「伊莉絲？」

　　她嘀咕了一聲。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的意思是：「我幹嘛還站在這裡跟你講話？我幹嘛不大聲尖叫，轉身就跑？」除此之外，她的另外一個意思是：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聽一個神經病胡言亂語，太荒謬了。

　　「我知道妳一定覺得我很煩。」我說。「我知道我的行為一定很怪異，我知道剛剛在海灘那邊我已經打擾到妳了。我不知道妳為什麼還能夠對我這麼客氣。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沒有抓一把沙子撒到我眼睛上，然後轉身就跑。我──」

　　說到一半，我忽然說不下去了。此刻，她臉上那種莊重的表情，美得難以想像。我已經快要哭出來了。接著，她忽然對我微微一笑，臉上煥發出一種無比懾人的魅力，足以令我窒息。我知道，當我看著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多麼的淒涼，多麼的癡迷。她的笑容是那麼的燦爛，那麼的溫柔，那麼的善體人意，卻又帶著一點點的困惑。

　　「求求妳。」我鼓起勇氣繼續說。「我保證我一定會守規矩。我會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而且我會──」說到一半，我又停下來，絞盡腦汁想著接下去要怎麼說。後來，我終於想到了。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我還是說出口了。「──乖乖的。」

　　這時候，她的表情有點不一樣了。我感覺得到她好像有點同情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同情我。或許她只是可憐我這個飽受折磨的怪人。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剎那，她已經答應我的請求了。

　　剛剛她臉上那種表情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我心裡明白，她已經答應了，或者，暫時答應了。她嘆了口氣，那副模樣就像剛剛我在海灘上的時候一樣，無可奈何。「好吧。」她說。

　　我不敢再說話，因為我很怕她會突然反悔。於是，我乖乖陪她沿著走廊往前走，然後走進房間外面那間交誼廳。那一剎那，我立刻緊張起來，忽然想到她會不會以為我說的客廳就是指這裡。還好，我們一路穿越那間交誼廳的時候，她都沒有說半句話。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後來，我們終於來到她房間門口了。她在皮包裡翻找鑰匙的時候，我靜靜站在旁邊等。後來，她終於找到了鑰匙，然後鑰匙插進鑰匙孔裡。

　　我一直盯著那把鑰匙。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轉動鑰匙。我擡頭一看，看到她正凝視著我。那種眼神究竟有什麼含意呢？也許她突然想擺脫這一切無謂的麻煩。畢竟，我不是她的什麼人，而只是一個想進她房間的陌生男子。我敢打賭，這就是此刻她心裡在想的。於是我說：「妳放心，我會安安靜靜坐著等妳。」

　　她又嘆了口氣，然後無可奈何地說：「這真是──」說到一半，她就停住不說了，然後轉動鑰匙打開了門。我猜得出來，她很可能想說：這真是太瘋狂了。其實，這整件事完全超乎她的想像，確實很瘋狂。

　　一進房間，發覺裡面有點昏暗。我站到旁邊，讓她把門關上。我注意到，壁爐裡沒有火，不過，我聽到一陣嘶嘶聲。雖然我看不見暖氣機在哪裡，但我知道那是暖氣機噴出蒸汽的聲音。我看到壁爐臺上有一座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一位女神拿著一只裝滿鮮花的羊角殼。除此之外，這個房間倒是沒什麼特別之處。厚厚的地毯，白色的家具，牆上有一面金框的鏡子，窗邊有一張寫字檯。

　　只不過，她那優雅的風姿使得這些裝潢擺設都相形失色。她一邊脫掉外套，一邊走到房間的另一頭。「你可以在這裡等。」她說。她的口氣聽起來很像那種認命的女人，雖然已經接受自己愚蠢的行為，可是也沒有特別高興。

　　「伊莉絲。」我叫了她一聲。

　　她脫掉外套，露出身上的白色上衣，然後轉身看著我。我看到那件上衣，嚇了一跳，因為我在《劇場天王天后》那本書裡看過一張照片，照片裡她身上穿的衣服就是這一件。高領白色上衣，搭配一條黑色的領帶，領帶用一條鬆緊帶套在領口底端。接著我又注意到，她穿的那件外套也和照片裡一模一樣──雙排鈕釦的黑色外套，寬寬的翻領，長度拖到地上。

　　「怎麼了，柯利爾先生？」她問。

　　我知道自己一定不自覺地皺起眉頭。「拜託妳不要這樣稱呼我。」我祈求她。我知道她故意這樣叫我，是因為我在她的房間裡，所以她要保護自己，藉由這種禮貌的姿態在我們之間搭起一道防護牆。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不太自在。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她問。

　　「叫我理查。」我說。「還有，我──」我突然猛吸一口氣。「我可以叫妳伊莉絲嗎？我真的沒辦法稱呼妳麥肯娜小姐。我就是辦不到。」

　　她默默打量著我。我心裡想，她是不是又開始起疑心了？如果是的話，我倒不覺得奇怪。只要她一恢復理智，看到我這樣的表現，不起疑心才怪。

　　還好，她的表情還算溫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

　　「我明白。」

　　她嘴角忽然泛起一絲苦笑。「你真的懂嗎？」說著，她又轉身走開了。我心裡很感激。我相信，如果她能夠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思考一下這件怪事，應該會比較安心一點。

　　她走向臥室的門口時，突然又回頭瞥了我一眼。她是不是以為我偷偷跟在她後面？我看到一縷紅棕色的髮絲垂掛在她脖子後面，那一剎那，我心裡忽然湧現出無限的愛意。原先我心裡一直很怕出現一種狀況，現在看起來，那種恐懼真是多餘的。親眼看到她之後，我心裡對她的感情未曾稍減。我對她的愛愈來愈強烈了。

　　這時候，我忽然又感到喉嚨很乾，這才想到，喉嚨很乾是因為我口渴了。「伊莉絲？」我叫了她一聲。

　　她走到房間門口，聽到我在叫她，立刻停住腳步轉頭看看我。

　　「我可以喝杯水嗎？」我問。

　　「呃……」她似乎又覺得有點好笑，有點訝異。我的舉動老是會令她不知所措。她又點點頭，然後就走進房間了。

　　我走向客廳的另一頭，走到一半，看到一扇門開著，就停下來看了一下。那個房間裡有一張厚厚的雙人床，擺在牆壁的凹龕裡。床柱是白色的，床簾敞開著，床的右邊有一張白色的小茶几，茶几上有一盞金屬檯燈，金屬燈罩，燈座是紅色的石頭。

　　這時候，我聽到她把水倒進杯子裡的聲音。由此可見，那是一間套房，裡面有浴室。我忽然感覺到兩條腿在發抖。我得趕快坐下來。

　　伊莉絲又出來了，手上端著一杯水。她把那杯水拿給我，我伸手去接，那一剎那，我們兩個人的手指頭碰觸了一下。「謝謝妳。」我說。

　　她凝視著我的眼睛，眼神有點緊張，彷彿在祈求什麼。她似乎很疑惑，搞不懂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搞不懂為什麼她對我會有這種反應，彷彿認為這一切都不應該發生。

　　接著，她又轉身走開了，嘴裡喃喃說著：「失陪一下。」她關上房門時，我忽然緊張了一下，心裡想，她一定會把房門鎖上。然而，她並沒有鎖門。那一剎那，我鬆了一口氣。「伊莉絲？」我又叫她。

　　房間裡靜悄悄的。後來，她終於應了一聲：「怎麼了？」

　　「妳該不會！該不會從窗戶爬出去跑掉吧？」

　　我忽然很好奇，她會有什麼反應？她在笑嗎？或是皺起眉頭？或是，她真的打算從窗戶爬出去？我真的不願意相信，可是卻還是會怕。此刻，我變得很像小孩子一樣，方寸大亂。

　　「有必要嗎？」她終於反問。

　　「沒有必要。」我說。「我不是壞人。我來找妳只是為了──」愛妳，我心裡吶喊著。「──想跟妳在一起。」我說。

　　她沒有再說話了。此刻，我不知道她究竟是還站在門的另一邊，或是已經開始換衣服了。我默默地盯著那扇門，心裡很緊張，很想開門衝進去找她。我已經開始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我自己腦海中的幻象。我差一點又想叫她的名字，可是我還是按捺住了，轉身走開。我必須給她時間，讓她好好想一想。

　　我轉頭看看四周，發覺房間裡瀰漫著一八九六年的氣氛，感覺就舒服一點了。寫字檯上有一座銀製的直立式日曆，上面有三個小開口，裡頭刻著老式的字體：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不過，看不到年份。儘管我明知道這麼貴的日曆不太可能只用一年，可是，看不到年份，我心裡還是有點不安。

　　接著，我忽然想到自己手上端著杯子，於是就仰頭咕嚕一口把水喝乾。雖然水有點鹹味，但一喝進又乾又渴的嘴巴和喉嚨裡，感覺還是很舒服，我不由得吁了一口氣。我忽然想到，我現在喝的是一八九六年的水。一想到這個，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把這個年代的東西吸收到體內。當然，除非我呼吸的空氣不算。

　　雖然我還是覺得很渴，但我實在很不願意再跟伊莉絲要水喝。我寧願坐著休息就好。我走到扶手椅那邊去，重重地跌坐在椅上，呻吟了一聲，然後把玻璃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

　　那一剎那，我的眼睛立刻開始想要閉上，但我還是掙扎著撐開眼皮。我不能讓自己睡著，否則，眼前的一切可能會全部幻滅！我用力甩甩頭，然後又伸手去把玻璃杯拿起來。杯底還剩下幾滴水。我把那幾滴水倒在手掌上，舉起手來搓搓臉，然後又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我盡量打起精神，仔細打量房間裡大大小小的東西，讓自己保持清醒。我看到旁邊有一張扶手椅，椅背上鋪著一條蕾絲巾。我看到牆邊有一張桌子，桌腳有雕花圖案。我邊看邊數，數數看總共有幾朵花。接著，我凝視著桌上的時鐘，時間差不多快六點了。我心裡想，這是「第一時間」。接著，我擡頭看看天花板上的吊燈。那盞吊燈總共有六個燈泡，底下垂掛著水晶吊飾。我一次又一次的數著，數數看總共有幾條吊飾。我警告自己，不要睡覺，千萬不能睡著。

　　接著，我又看看寫字檯上那座直立式日曆。桌上有很多辦公文具，那座日曆只是其中之一。現在我注意到，桌上除了日曆，還有一個銀盤子，裡頭放著兩罐雕花玻璃瓶裝的墨水，還有一枝銀色的蘸水筆。我心裡想，其實日曆上根本不需要註明現在是哪一年，因為我心裡已經很清楚了。

　　現在是一八九六年，而我已經找到她了。

　　□

　　我驚叫了一聲，全身一震，猛然醒過來。我慌慌張張地轉頭看看四周，滿腦子困惑。我在哪裡？

　　這時候，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伊莉絲跑出來，瞪大眼睛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緊張。我連想都沒想就朝她伸出手，渾身發抖。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就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我的模樣看起來一定很可憐。握著她溫暖的手，我感覺體內彷彿注入了一股暖流。我看到她突然皺起眉頭，知道她的手被我握痛了，連忙鬆開手。「對不起。」我幾乎快說不出話來了。

　　我用一種充滿熱切的眼神看著她。她換了一套深紅色的毛料禮服，高高的領子鑲著黑絲邊。衣服的袖子不是那種三角燈籠袖，而是普通的貼身長袖。她的頭髮前面和旁邊用龜殼製的髮夾挽上去。

　　她也默默看著我，用一種詢問的眼神打量著我的臉，彷彿想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究竟怎麼回事。

　　後來，她忽然低下頭，撇開視線。「不好意思。」她說。「我又一直盯著你看了。」

　　「我也一樣。」

　　她又看了我一眼。「我真搞不懂。」她說。她的口氣很平靜，顯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時候，忽然有人敲門，她倒抽了一口氣，猛然把手縮回去。我們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客廳另一頭，接著，我轉回頭來瞄了她一眼。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好像有點不安，又好像──該怎麼說呢？我想到的第一個形容詞是：小心翼翼。彷彿她已經想好等一下要怎麼解釋，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但願她已經想好要怎麼解釋了，因為我毫無頭緒。「真抱歉，希望我沒有給妳添麻煩。」我說。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那一剎那，我看到她臉上有一種狐疑的表情。是不是我又不小心讓她以為我對她有什麼不良的動機？添麻煩，造成困擾，老天，她會不會以為我要勒索她？一想到這個，我嚇壞了。

　　「不好意思。」說著，她突然伸手幫我梳梳頭髮，嚇了我一跳。一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她左手拿著一把梳子。我愣愣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我的頭髮剛剛被海風吹得一團亂，要不然就是剛剛睡著的時候弄亂了。她想幫我梳理一下，讓我看起來像樣一點，等一下才能見客人，不管在門外的人是誰。

　　她彎腰湊近我頭頂上，這時候，我忽然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我拚命壓抑自己，免得自己一時衝動，突然湊向前去親她的臉頰。此刻，我的模樣看起來一定還是很煩躁，因為她很小聲地問我：「你還好嗎？」

　　這時候，雖然明知道那是錯的，可是我還是按捺不住那股衝動。我輕聲細語地對她說：「我愛妳。」

　　她手上的梳子突然顫抖了一下，我看到她臉上忽然緊繃起來。我還來不及開口道歉，門外那個人又開始敲門了，而且還喊了一聲：「伊莉絲？」一聽到那個聲音，我猛然打了個哆嗦。那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我心裡想，麻煩來了。

　　剛剛聽到我的話，她忽然挺身站起來，然後開始朝門口走過去。我急忙對她說：「對不起。」她回頭瞄了我一眼，可是卻沒有說話。我緊張得猛嚥口水，卻發覺嘴巴還是很乾。水喝得還不夠。我坐挺起來，用力站起來，因為我知道，等一下麥肯娜太太進來的時候，我應該站在門口迎接她。

　　只不過，我站得太急了，一個沒站穩差點又跌倒。我連忙抓住椅背。我看看伊莉絲。她站在門口很緊張地看著我。對她來說，這是多麼恐怖的時刻。

　　我點點頭說：「我沒事。」

　　她微微張開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氣──也有可能是，她在默默禱告。接著，她轉身面對門口，然後伸手去握門把，看得出來她拚命想鼓起勇氣。

　　麥肯娜太太一進門就開口對她女兒說了些什麼，但說到一半就猛然停住，看向我這邊，臉上的表情很驚訝，而且很不高興。此刻她心裡在想什麼？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一直到今天為止，她女兒除了偶爾會和男人匆匆寒暄幾句，從來不曾和任何一個男人扯上關係。羅賓遜可以算是和她最親近的人了，但那也僅止於商業夥伴關係。

　　沒想到，今天居然在伊莉絲的飯店房間裡撞見一個男人，對麥肯娜太太來說，這想必是晴天霹靂。看得出來，她努力想保持鎮靜，只不過這件事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伊莉絲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演技高超的女明星在背臺詞。要不是因為我知道事情的原委，我還真會以為她真的很平靜。「媽，這位是柯利爾先生。」她說。她的口氣很有禮貌，很冷靜，只可惜，眼前的場面實在太瘋狂了。

　　這時候，我忽然走向房間門口，拉起麥肯娜太太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彎腰致意，笑著對她說：「妳好嗎？」我說。我恐怕永遠猜不透自己哪來的勇氣。

　　「你好。」她冷冷地回答。這是一種相當怠慢的應對姿態，彷彿無視於我的存在，而且是在質疑我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奇怪的是，她那種冷漠的口氣反而使得我漸漸恢復正常了。雖然我還是很緊張，不過，看到她那種嚴厲的姿態和明顯的敵意，我反而看透了那只是一種表面上獨裁專制的假象。這位資深的女明星根本就不會演這齣戲，裝得不像。

　　她倒不是專門為我演這齣戲，不過，效果差不多。毫無疑問，看到我在這裡，她確實感覺受到侵犯了。在我感覺上，她的舉動不太像是本來的她。簡單的說，她想隱藏她真正的本性。然而，我看得出她的破綻。她好像臨時演了一齣沒有劇本的十九世紀野臺戲，強調她可不是什麼有教養的貴婦人，只不過，不管她演得多賣力，還是被我一眼看穿了。我猜，接下來，她一定會轉身看著她女兒，揚起眉毛，等著她女兒解釋。後來，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的動作就是這樣。雖然此刻的氣氛還是有點緊張，不過，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柯利爾先生也住在飯店裡。」伊莉絲的說詞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他是來看戲的。」

　　「哦？」麥肯娜太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心裡想問：他是誰？他在妳房間裡做什麼？只可惜她不能問得這麼冒昧。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慶幸，還好一八九六年的人說話都很保留。

　　伊莉絲沒有吭聲。這時候，我知道我得幫幫她了。我不能讓她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解釋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要是我不幫她唱唱雙簧，她根本不可能自圓其說。「我和妳的女兒是在紐約認識的。」我開始鬼扯了，但接下去要怎麼扯呢？這時候，靈感來了。「就在《克里斯多夫二世》那齣戲謝幕之後。」接著，我又繼續說：「我是從洛杉磯來這裡出差，臨時決定到飯店來，看看明天晚上這齣戲。」我心裡暗自得意，柯利爾，你真會扯，裝得還真像。

　　「噢。」麥肯娜太太冷冷地應了一聲。看起來，她根本不吃這一套。不管我怎麼扯，再怎麼樣我都不應該出現在她女兒的房間裡。「那麼，請問您在哪裡高就呢？」她問。

　　我沒想到她會追根究柢，忽然有點驚慌，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後來，我終於想通了，說實話會比鬼扯輕鬆得多。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不管我怎麼回答，她一定會認為我在說假話。「我是一個作家。」我回答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在發抖。老天保佑，希望她不要再追問我寫過什麼東西。

　　還好她沒有追問。我認為，她根本不在乎我是誰，也不在乎我是幹哪一行的。她只是巴不得我趕快滾出她女兒的房間。這一點，從她講話的口氣就可以聽得出來。她轉身看著伊莉絲，嘴裡咕噥了一句：「怎麼樣，親愛的？」（該把這個混球攆出去了吧？）

　　然而，伊莉絲並沒有背棄我，儘管她絕對有充分的理由把我攆出去。我因此更愛她了。她以一種充滿威嚴的姿態略微擡起下巴，然後說：「媽，我已經邀請柯利爾先生和我們一起用晚餐了。」那一剎那，我終於明白她演戲的天分遠超過書中所描寫的。

　　她媽媽很久沒有吭聲，那陣冗長的沉默使得她剛剛那句話變得有氣無力。後來，她媽媽終於開口了。「哦？」接著，她冷冷地盯著我，看得我不寒而慄。我想瞪回去，可是卻鼓不起勇氣。我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聽到喉嚨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音。我喉嚨還是很乾渴。我用力清了清喉嚨。「希望我沒有打擾到妳們。」我說。話才剛說出口，我就開始暗罵自己。該死！我錯了！我怎麼會這樣幫她製造機會？

　　她果然很快就順水推舟。「呃……」她嘀咕了一聲。其實，她根本不用再多說什麼了，她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她希望我聽得懂她的暗示，表現出紳士應有的作為，說聲抱歉，知難而退，然後自動人間蒸發。

　　只可惜我沒有如她所願。我只是笑一笑，雖然笑得有點心虛。她的表情立刻僵住了，那副模樣彷彿一個上流社會的貴婦被迫陷入任人宰割的窘境。她又在演戲了。同一齣戲的第二幕。

　　只不過，伊莉絲並沒有幫我解圍。她只是說：「我馬上就出來。」然後就開始走回房間去。我驚惶失措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要遺棄我了嗎？接著，我看到她脖子後面的頭髮有點散亂，忽然感到更糟糕。這下子，她不光是被人撞見和一個陌生男子共處一室，而且還儀容不整。

　　眼前的局面，我並沒有等閒視之。我真的感覺得到她的尷尬。難道這是因為我已經開始融入這個時代的氛圍和社會禮儀了嗎？但願如此。在目前這種不愉快的場面中，這是唯一令人欣慰的事。

　　臥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現在，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麥肯娜太太面前。她的名字叫做安娜．史都華．卡倫比．麥肯娜，今年四十九歲。而且，她很討厭我。

　　我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好像兩個忘了臺詞的演員，愣在那裡無言以對。我心裡明白，接下來要上演的戲碼恐怕很難演了。

　　過了一會兒，看得出來麥肯娜太太並沒有打算要開口說話，這時候，我只好清了清喉嚨，問她排演得還順利嗎。

　　「還不錯。」她冷冷地回答。

　　我乾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盯著地毯。後來，我又擡起頭的時候，她立刻撇開視線。她一直在打量我，眼神並不是很友善。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告訴她一些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可是我心裡明白，我必須按捺住那股衝動。此刻，我必須學習壓抑那股衝動，不可以利用時間上的優勢，發表那種未卜先知的言論。我必須設法融入當下的情境，設身處地想一想，在這種情況下我會說些什麼，而且必須訓練自己能夠出於本能的說出來。眼前最關鍵的，是必須讓自己徹底融入這個年代。我愈能夠融入，我就愈不會害怕眼前的一切會消失。

　　接著，我開始思索接下來要說什麼。我心裡默唸著：我很期待……，一邊默唸一邊提醒自己要字正腔圓。然後，我終於開口說：「我很期待這齣戲的演出。」話才說完，我就發覺咬字太清楚反而有點矯揉造作，不過，我會慢慢適應的。我會慢慢適應的。「伊莉絲──」

　　話才出口，她立刻瞪著我，眼神冷得像冰一樣，嚇了我一跳。這時候，我猛然想到，老天，我又錯了！現在是一八九六年，一個保守拘謹的年代。我應該稱呼她麥肯娜小姐。老天，我心裡暗暗驚叫，這下子完了。要是麥肯娜太太和羅賓遜都在場的話，我怎麼有辦法同時應付他們兩個人呢？一想到那種場面，我全身不寒而慄。我忽然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很想衝進房間裡，把門鎖起來，求伊莉絲陪我，跟我說話。

　　接著，我貓了一眼麥肯娜太太身上的衣服。要是她可以不要那麼肥，那套衣服穿在身上看起來會更稱頭。那是一件拖地晚禮服，黃色的織錦布料，黑色的鑲邊，燈籠形的薄紗袖子，肩上披著一條深色的圍巾。她和伊莉絲一樣，頭髮都是用龜殼材質的髮夾挽上去，不過，她和伊莉絲不一樣的地方是，她很討厭我。

　　「你這身打扮很迷人。」我恭維了她一句。

　　「謝了。」她說話的時候，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真希望她去坐下，或是隨便走走，到窗戶前面去看看風景，隨便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要站在這裡死盯著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這時候，我忽然又起了一股衝動，很想衝進房間裡。只不過，這次的衝動有一半是因為我很想故意跟她過不去，很想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然而，我很氣自己居然會有這種念頭，於是，我很快又按捺住那股衝動了。我來到了一個保守拘謹的年代，所以，我的言行舉止也必須學著保守拘謹一點。

　　這時候，伊莉絲從房間裡出來了，我如獲大赦地大聲吁了一口氣。麥肯娜太太緊抿著嘴唇，瞪了我一眼。我假裝沒看到。我愣愣地看著伊莉絲朝我們這邊走過來。她走路的姿態看起來好優雅，那一剎那，我內心又湧出無限愛意。「妳看起來真迷人。」我說。

　　老天，我又犯錯了。我究竟要犯多少次錯誤才學得到教訓？雖然我說得很誠懇，但我看得出來，在她母親面前，我說的話還是會令她很不自在。「謝謝你。」她嘴裡喃喃說著，眼睛卻不敢看我。我走到前面去，把門打開。

　　麥肯娜太太從我面前走過去，伊莉絲跟在她後面。她肩上也披著一條深色的蕾絲圍巾，右手拿著一個小皮包。她從我面前經過的時候，我忽然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心裡立刻激動起來，又大聲嘆了一口氣。她裝作沒聽到，但我知道她一定聽到了。我警告自己，安分一點。

　　我走到房間外面的交誼廳，然後把門關起來。伊莉絲把鑰匙拿給我，我接過來，把門鎖起來，然後又把鑰匙遞還給她。那一剎那，我們四目交會，我忽然又感覺到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情愫。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我們之間確實有某種情愫在慢慢發酵。若非如此，她為什麼肯跟我一起在海邊漫步，還肯讓我進她的房間，甚至陪我一起吃晚飯呢？還有，當我們凝視著對方，那種渾然忘我的感覺又該怎麼解釋呢？我很確定，那絕對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魅力。

　　接著，她突然轉身，把鑰匙丟進皮包裡，那一剎那，我才忽然驚醒過來。接著，她媽媽立刻站到她旁邊，而我也就不好意思再湊過去了。我跟在她們後面走過交誼廳，走到外面的露天廣場。

　　這時候，我忽然讚嘆了一聲，她們立刻轉過頭來看我。此刻，整片廣場看起來彷彿夢幻般的仙境，數以百計的彩色燈泡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從四面八方照亮了種滿熱帶花草的花圃。中央的噴泉湧出瀑布般的環狀水幕，在燈光的照耀下晶瑩閃爍，璀燦奪目。「這座露天平臺真是太迷人了！」話才說出口，我又暗罵了一聲，笨蛋，是露天廣場！

　　從那一刻開始，麥肯娜太太對我就更鄙視了。由於她擋在伊莉絲旁邊，我沒辦法靠過去，因為步道太窄了。另一方面，她們兩個一直在講話，我根本插不上嘴，只好跟在後面聽。她們聊來聊去，不外乎是某某我從未聽過的男女明星又演了什麼戲之類的。我猜，她故意談那些我毫無所悉的戲劇圈瑣事，藉此避免伊莉絲被我「蠱惑」。不過，我倒是勉強感到一絲絲安慰，因為她媽媽大概沒料到，這讓我從旁聽到了更多伊莉絲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麥肯娜太太打算在我和伊莉絲之間建立一道障礙，令我感到很不自在。她確實有本事，想盡辦法讓我這頓晚飯吃得很不舒服，而且想盡辦法要把我和伊莉絲徹底隔絕。要是羅賓遜也在場，我的壓力一定更大。

　　我跟在她們後面，沿著步道慢慢往前走。這時候，我模模糊糊意識到，為什麼我們不在這裡轉彎，走向飯店後面的觀景門廊，然後從那裡走進大廳呢？剛剛那個上了年紀的小弟就是帶我從這條路線走的。接著，我忽然想通了。儘管我只是猜測，但還能怎麼解釋？那天他帶我從這條路線走，只是因為這樣會花比較多時間，因為他想盡量拖延時間，暫時不要回到大廳去──盡可能不要看到羅林斯先生。

　　現在，有人把我和伊莉絲隔離開來，令我感到很不自在。此外，我還感到有點不安，因為我正朝著大廳走過去。一靠近大廳，我立刻又想到那種被捲入大漩渦的感覺。此刻，我又開始走回那個一八九六年的中心了。那個地方會把我的能量全部耗盡。我試著為自己的心智建構起一個防護罩，可是我心裡明白，一旦面對這個一八九六年的能量匯集地，我是毫無抗拒能力的。

　　到了大廳門口，我鼓起勇氣打開門，讓伊莉絲和她媽媽進去。大廳裡人山人海。開門那一剎那，我同時也聽到樓臺那邊有一個小絃樂團在演奏音樂，夾雜著嘈雜的人聲。我忽然發現，這次走進來的感覺，沒有上次那麼強烈了。這倒令我有點意外的驚喜。難道是因為剛剛在伊莉絲房間裡打了個盹，結果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功效？

　　只可惜，那種驚喜的感覺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因為我看到威廉．佛塞特．羅賓遜了。有他在場，今天這頓晚餐顯然免不了要變成鴻門宴。我們穿越大廳的時候，我一直看著他，心裡七上八下。伊莉絲一進門，忽然遲疑了一下，這時候，我一超前，變成走在她旁邊了。

　　羅賓遜大約有一百八十公分高，身材算得上結實壯碩。那一剎那，我有點訝異，因為我忽然想到，為什麼先前看到他的照片時，居然都沒有留意到，他長得好像大音樂家拉赫曼尼諾夫，唯一的差別是，他留著一臉又黑又濃密的絡腮鬍。他的五官輪廓很深，有稜有角，神情嚴肅。那張臉上是找不出半點幽默感的。他那雙深邃烏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冷冰冰的表情看起來十分不悅，那種嫌惡的模樣和麥肯娜太太幾乎一模一樣。他穿著一套黑西裝，裡頭有背心，打著黑色的蝴蝶結，腳上穿著黑皮鞋，背心上掛著一串懷錶鍊子。至於他的髮型，看起來就和拉赫曼尼諾夫不一樣了。他的頭髮往後梳得很服貼，只剩下一小撮黑頭髮覆蓋在額頭上方，往下梳得很整齊。他的耳朵也像拉赫曼尼諾夫那麼大。不過，我懷疑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半點音樂細胞，這一點就和拉赫曼尼諾夫差很多了。

　　走到這位經理面前時，我瞄了伊莉絲一眼。「威廉，這位是柯利爾先生。」她說話的語氣已經完全恢復平靜。此刻，我相信她幾乎可以算是已經恢復正常了，不會再因為我在場而手足無措。

　　跟羅賓遜握手那一剎那，我心裡已經沒有疑惑了。他握手的時候，把我的手掐得好緊。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因為握手根本不需要那麼用力。「柯利爾。」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動物的低吼聲。那種聲音是從喉嚨擠出來的，充滿不悅。這樣形容是最恰當的。

　　「羅賓遜先生。」我打了聲招呼，把那隻被掐得差一點就骨折的手縮回來。我心裡想，老兄，等我力氣恢復了，我會還以顏色的。

　　麥肯娜太太雖然想當面拒絕我跟他們一起用餐，可是卻不太好意思，不過，這位羅賓遜先生可就不會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我們要失陪了。」他下了逐客令，然後就轉身看著伊莉絲和她媽媽。

　　「柯利爾先生要跟我們一起用餐。」伊莉絲說。她那種堅決的口氣令我印象深刻。她為什麼肯接納我呢？這實在愈來愈像一團難解的謎了。她如果想甩掉我，大可趁現在這個機會順水推舟。而且，我很確定，剛剛在海灘上，她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大喊救命，也沒有想到要逃走。那不是她的作風。

　　羅賓遜根本不理她。「我們那一桌只預訂了三人份。」他提醒她。

　　「臨時再加一個人沒問題的。」伊莉絲對他說。我看得出來，她已經開始不自在了，但願她不至於為了老是要當我的擋箭牌，最後受不了了，而決定放棄我。要不是因為我實在太渴望和她在一起，我早就很識相地摸摸鼻子自己走了。

　　此刻，我一動也不動，盯著羅賓遜。接著他又意有所指地說：「我相信柯利爾先生自己一定有別的安排。」這時候，我差一點就脫口說出：我沒有。不過我後來還是選擇保持沉默，臉上掛著笑容，擡起手讓伊莉絲搭著我的臂彎，然後開始陪她走向「皇冠廳」。我們往前走的時候，我聽到羅賓遜喃喃嘀咕著說：「今天排演會出問題，就是為了這個嗎？」

　　「很抱歉，伊莉絲。」我悄悄對她說。「我知道我打擾到你們了，可是，我非待在妳身邊不可。請妳原諒我。」

　　她沒有回答。這時候，我們逐漸走近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那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咧開嘴朝我們笑了一下，看起來活像商店櫥窗裡的人體模特兒。他輕聲細語地說了聲：「晚安，麥肯娜小姐。」這個人連講話的聲音都很矯揉造作。那一剎那，我感覺到她的手臂突然緊繃起來。

　　「晚安。」她也打了聲招呼。我沒有轉頭看看她，不知道她有沒有回禮笑一笑。那個人笑起來的模樣實在很恐怖。接著她又說：「柯利爾先生要和我們一起用餐。」

　　「好的，沒問題。」那位服務生領班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愉快。接著他又笑著說：「柯利爾先生，您的光臨是我們的榮幸。」說著，他彷彿跳舞似的優雅地轉了個身，開始朝用餐區走過去，而我和伊莉絲則跟在他後面。

Ⅲ

　　剛剛經過大廳時，我只是大略瞄了「皇冠廳」一眼。所以，即使在一九七一年的時候，那個地方我也從來沒有進去過。裡面寬敞得嚇人，大約有四十公尺長，二十公尺寬，面積至少有五棟豪宅加起來的範圍。頭頂上的松木天花板至少有十公尺高，寬闊的木樁拱頂看起來像一艘倒吊在天花板上的船。而且，整個大廳沒有半根柱子。

　　想像一下，這個寬闊的大廳裡擠滿了人，有男有女，他們在吃喝閒聊。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一八九六年的人。我被他們團團圍住。雖然我現在的狀況已經好多了，不過，當那位領班帶我們在喧鬧的人群中穿梭時，我還是感到有點暈眩。地面上沒有鋪地毯，我感覺得到嘈雜聲震耳欲聾：一大群人交談的喧鬧聲，銀製刀叉撞擊杯盤的聲音，成群的服務生在大廳上來來去去的腳步聲。除了我以外，大家似乎都不以為意，而且，這一次，我的感受比上次更真實更強烈。眾聲喧嘩，人群雜沓，這一切都令我感覺自己愈來愈融入這個年代了。

　　我們在桌椅人群中穿梭時，我瞥了伊莉絲一眼，發現她沿路轉頭跟各桌的客人打招呼。那些人看到我的時候，眼中隱隱流露出一種好奇的神色。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都是劇團的人。難怪他們一直盯著我看。也許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伊莉絲和一個陌生男子在一起。

　　那位領班一定早就跟哪個服務生比手勢交代過了，因為當我們走到後窗前面那張桌子時，桌子旁邊已經擺著四張椅子了，而且乳白色的桌布上也已經多擺了一副餐具。領班拉開一張椅子。伊莉絲坐下的時候，姿態高貴優雅，彷彿女演員在舞臺上的完美演出。

　　這時候，我轉頭一看，看到那兩個凶神惡煞已經走到我們旁邊了，於是就伸手拉出一張椅子要給麥肯娜太太坐。只不過，她好像對我視若無睹，偏偏要等領班拉了另一張椅子出來之後，她才坐下。我假裝沒看到，然後就坐在我剛剛拉出來的那張椅子上。這時候，我看到伊莉絲忽然抿住嘴唇，對她媽媽的無禮很不以為然。接著，那位領班跟羅賓遜喃喃嘀咕了幾句，然後羅賓遜就坐下了。接著，領班把菜單攤開在桌上。

　　「伊莉絲，看看今天晚上有什麼節目吧。」麥肯娜太太說。

　　我瞄了菜單一眼，忽然發現菜單最底端印了「節目表」三個字，底下有一個名字：「音樂總監，凱莫梅爾」。我看看底下的曲名選單，忽然看到〈芭比的圓舞曲〉這首歌，作曲者是威廉．福斯特。芭比是伊莉絲在《小牧師》這齣戲裡飾演的角色。

　　我的餐巾被捲成一團，中間部位套著一個橘木製的小圓環。我把那條餐巾抖開，鋪在大腿上，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那個小圓環就和我在「歷史文物廳」裡看到的一樣。我告訴自己，現在，這已經不是歷史文物了。我把那枚小圓環放回桌上，然後看看菜單的封面，看到封面上印著一行字：加州，科羅納多島，科羅納多島大飯店。文字底下有一個花圈圖案，花圈中間有一頂皇冠，底下的名字是巴卡克經理。我心裡想，此刻他人就在這裡。當初，我在那個像烤箱一樣的小房間裡找到了幾封信，信裡的字跡已經褪色到幾乎快要看不見了。而口述那些信的人就是這位巴卡克經理。一想到這裡，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又回頭去看那份菜單，琳瑯滿目的菜名看得我眼花撩亂。我瀏覽著晚餐菜色，看到那一長串的菜名，看得有點怵目驚心：清燉肉湯、俄羅斯小鵝肝醬、橄欖、醃無花果、豬油煎牛里脊肉。

　　我的胃突然咕嚕叫了一聲，感覺不太妙。豬油煎牛里脊肉？就算我現在的狀況已經好很多了，我也消受不了這種大餐。我試著把自己的心思轉移到點心上：橘子調和蛋白派、英式奶油大蛋糕。

　　這時候，我好像聽到伊莉絲在跟我說話，立刻擡起頭來看看她。「不好意思，我沒有聽清楚。妳剛剛說什麼？」我問。

　　「你喜歡什麼？」她問。

　　喜歡妳，我心裡吶喊著，我只喜歡妳。「呃，其實我還不怎麼餓。」我回答。這時候，我心裡想，我們究竟在這裡幹什麼？我們應該到別的地方去，兩個人單獨在一起。這時候，伊莉絲又低頭看著桌上的菜單，於是，我也跟著低頭看菜單。我心裡想，毫無疑問，這頓飯將是我生平吃得最漫長的一頓飯。

　　後來，我擡頭一看，看到服務生過來請我們點菜了。聽麥肯娜太太點菜的時候，我愈聽愈驚心動魄。她點了仿甲魚湯、開胃小菜、甜麵包，以及其他有的沒的。光聽到那些菜名，我的胃彷彿又快抽筋了。她在點菜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身邊瀰漫著一股氣味。當時我還以為是因為聽到她講的那些菜名，所以產生了錯覺。後來我才發現，我之所以會聞到那股氣味，是因為我鼻子太靈敏了。那股氣味是從鄰桌飄散過來的，有食物的香味，也有酒香。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舒服一點了。

　　圓形大廳那邊的室內樂團剛剛演奏完〈蘇堤爾之花圓舞曲〉，觀眾都還來不及鼓掌喝采，他們立刻又接著演奏起察薩尼滑稽歌劇中的一首〈香檳之島〉。我也搞不清楚，反正節目表上是這麼寫的。我想盡量避免食物對我造成不良影響，所以就把菜單闔上，看著菜單的封底。封底是「飯店附近觀光景點」的簡介，裡面提到有公共澡堂，有博物館。第十街那邊有一座鴕鳥園，「餵食的時候很有看頭。」我忽然想到，吃飯的時候，在他們眼裡，我也很有看頭。

　　「柯利爾？」

　　我聽到羅賓遜在叫我，於是就轉頭看看他。

　　「你要點菜嗎？」他問。

　　「我要清燉肉湯和吐司就可以了。」我說。

　　「你好像不太舒服。」他對我說：「要不要叫服務生帶你回房間去休息一下？」

　　我心裡想，我的房間，好哇，真是個好主意，羅賓遜先生。不過，我只是笑笑對他說：「不用了，謝謝你。我沒事。」我心裡想，麻煩又來了。不用了，謝謝你，我沒事。

　　這時候，羅賓遜又轉過頭去跟服務生點菜。雖然我盡量不去聽他唸的那些菜名，但他的聲音還是一直鑽進我耳朵裡。我的胃又開始扭成一團了。山牡蠣、波士頓綠鵝、麵包屑拌麵、義式沙拉，還有一瓶麥芽酒。結果，我一字不漏的聽得清清楚楚。

　　服務生一走開，我才想到，剛剛沒有聽到伊莉絲點了什麼菜。這時候，羅賓遜對伊莉絲說：「我剛剛和尤尼特談到一件事。他和飯店經理巴卡克討論過了，兩人都認為，考慮到飯店的建築結構，最好不要在舞臺上點火。尤尼特會和佈景人員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恐怕沒辦法真的在舞臺上點火製造效果。不過，我們也只能配合了。」

　　伊莉絲點點頭。「沒關係。」她說。

　　「還有，明天晚上，只要劇團的道具裝備一裝上火車，我們就要出發了。」他又補了一句。我有一種感覺，他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說給我聽的。

　　我心裡暗暗對他吶喊，她明天是不會走的，只有你會走。然而，我忽然覺得不是那麼有把握了。

　　我正要開口跟伊莉絲說話，羅賓遜忽然插嘴問我：「柯利爾先生，能不能請教一下，您是在哪一行高就？」

　　我心裡想，他想套我嗎？我跟麥肯娜太太說過的話，他是不是都已經知道了？「我是作家。」我說。

　　「哦？」他的口氣顯然不相信。「你是報社記者嗎？」

　　「我寫劇本。」我說。

　　「哦？」那一剎那，他的口氣忽然變了，開始有點尊重的味道。或許有吧。不過，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像。如果他有辦法在我身上看到什麼優點的話，應該就是在戲劇領域了。

　　後來他又問：「那麼，你的劇本有上演過嗎？比較有名的劇作家我大概都認識，不過，我好像沒聽過你的大名。」講到「有名」這兩個字，他特別加強語氣。

　　他用一種挑釁的眼神看著我，我也不懷好意的看看他，沒有吭聲。謝天謝地，還好我沒有按捺不住脫口說出：有，九月份的時候，第七頻道的「家庭電影院每週精選」演過一部我編劇的片子，你一定看過，對不對？不過，這話一旦說出口，我可討不到便宜，因為一開始他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過一會兒，他一定會以為我瘋了。「我的劇本沒有正式公演過。」我說。

　　「沒有正式公演過？」他又重複強調了一次。

　　我看著伊莉絲。我本來很希望能夠在她面前露個臉，只可惜這樣的回答只是令她大失所望，因為劇場就是她生命中至高無上的一切。不過，至少這樣還是比撒謊好。因為謊話愈說愈多，到後來無法自圓其說，結果反而更慘。

　　「那麼，你寫的是哪一類的劇本呢，柯利爾先生？」她問。明顯聽得出來，她想幫我解圍。

　　我還來不及回答，羅賓遜就搶著說：「我說的是真正的戲劇，高級的戲劇。」他毫不遮掩地冷笑起來。這時候，我氣得全身緊繃，可是還是按捺住了，心裡暗暗安慰自己：要是他知道自己會死於「路西塔尼亞號」的船難，也許他就不會這麼囂張了。

　　「不一定。」我對伊莉絲說。「有些是喜劇，有些是一般戲劇。」我心裡吶喊著，求求妳，不要再問了。再問下去，我就答不出來了。

　　後來，她就沒有繼續再追問那個話題了，而且，我感覺得到，她的態度雖然沒有羅賓遜那麼嚴厲，但基本上和羅賓遜是一樣的。她也認為我只不過是個業餘的劇作家，而且，我大概也沒什麼話好說，足以讓她改變對我的看法。這令我感到很喪氣。

　　那一剎那，時間彷彿變模糊了。我已經想不起來，那段時間究竟拖了很久很久，還是轉眼就過去了。我幾乎忘光了當時談話的內容是什麼，但我卻還記得當時大家吃了什麼東西。

　　伊莉絲吃得很少──她也只喝了一碗清燉肉湯，半片麵包，另外還喝了一點紅酒。我在猜，每次演出前夕，她應該都吃得很少。我應該在哪本書裡有讀到過。

　　相形之下，羅賓遜和麥肯娜太太的食量就很驚人了，彷彿要把伊莉絲的份也一起吃掉。他們吃晚餐的模樣真的會令人聯想到「飲食男女」這句成語，我想，就是因為看到他們那副模樣，我的身體再也受不了了，彷彿那對我的身體是最後致命的一擊。另外，我的耐性也已經達到極限。

　　特別是羅賓遜。看到他那副吃相，我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他的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狼吞虎嚥。他把東西塞滿嘴，然後嚼得嘎吱嘎吱響。看到他那副模樣，我已經快要吐出來了。雖然我撇開視線，看不到他那副吃相，可是，我卻躲不掉他嚼東西的聲音。我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想尖叫一聲，然後跳起來從窗戶跳下去。我極力壓抑自己，總算沒有真的這樣做。此刻，我開始感受到，眼前的景象是多麼令人啼笑皆非。噢，美女。噢，愛情。噢，狼吞虎嚥的聲音所構成的優美田園詩。看著他們吃幾口東西，然後聊兩句，繼續再吃幾口，然後又聊兩句，我忽然感覺自己的胃彷彿像火山口一樣，開始冒出滾燙的岩漿。伊莉絲一直都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她啜一口酒，喝幾口肉湯，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安。我也喝了一口肉湯，咬了一小口吐司，忽然感覺自己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後來，羅賓遜和麥肯娜太太聊天的時候，忽然也找我加入他們的行列。嚴格說起來，並不能算是找我加入他們的行列，而是拿我當箭靶。他剛剛講到他在科羅納多島獵鳥的豐功偉業，接著，他忽然問我會不會射擊？我搖搖頭，他就接著說：「太可惜了。聽他們說這裡有千鳥和黑雁，此外，鷸鳥和麻鷸也不少。」（我對天發誓，他就是這麼說的。）

　　「好像很刺激。」我說。我並沒有要嘲諷的意思，不過我說話的口氣卻不經意流露了出來。羅賓遜一察覺到我那種不屑的態度，整張臉立刻垮下來，而伊莉絲卻似乎拚命想忍住笑。此刻，她的反應至少讓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聖地牙哥市長走到我們桌子旁邊。他先自我介紹了一下，然後歡迎伊莉絲光臨聖地牙哥。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好像叫卡爾森。他雖然留著一臉絡腮鬍，可是感覺上卻非常年輕。他握起手來跟羅賓遜一樣，手勁奇大無比，幾乎可以把人的手骨捏碎。

　　卡爾森和羅賓遜兩個人開始交談時，我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羅賓遜抱怨說，夠水準的古巴雪茄很難買得到，而卡爾森就建議他下午搭乘從飯店發出的火車到老墨西哥區去，那裡，各種牌子的上等雪茄菸應有盡有。不過，羅賓遜回答說他沒時間去。我猜，這又是因為我的緣故了。他還說，演出結束之後，整個劇團就要啟程前往丹佛市了。

　　那一剎那，我再也按捺不住了。老天爺，我幹嘛坐在這裡跟羅賓遜和麥肯娜太太瞎耗呢？我辛辛苦苦穿越了七十五年的時間，不就是為了和伊莉絲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嗎？

　　我差一點就忍不住想開口，很想堅持要她陪我出去走一走，但基本常識告訴我，萬萬不可。她現在大概沒什麼心情，所以最好別要求她做什麼。可是，我還是得想辦法帶她出去。

　　後來，我靈機一動，接著立刻就採取行動了。我湊近她，盡可能小聲地叫喚她的名字。

　　她本來低頭在喝肉湯，一聽到我在叫她，立刻擡起頭來，眼中露出緊張的神色。我猛然想到，我應該稱呼她麥肯娜小姐的，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不太舒服，想出去透透氣。」我對她說：「能不能麻煩妳──？」

　　「我可以叫服務生送你回房間去。」羅賓遜突然插嘴。顯然我說得還不夠小聲。

　　「呃──」

　　我才正要開口，他忽然轉身招手要招呼領班過來。我會就此一步步陷入他所製造出來的危機嗎？他會發現我根本就沒有房間，沒有行李，什麼都沒有嗎？「我只是想透透氣。」我對他說。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悉聽尊便。」他說。

　　「伊莉絲，麻煩妳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我說。我心裡明白，我必須設法喚起她的同情，才有可能抗拒得了羅賓遜的反彈。

　　他立刻陰沉沉地說：「麥肯娜小姐必須很注意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能隨便到外面去，以免吹到風。」

　　我根本不理會他。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能不能麻煩妳一下？」我又問了她一次。

　　羅賓遜說話的嗓門愈來愈大了。他說我的行為已經愈來愈沒禮貌了。

　　「好了。」伊莉絲打斷他的話。我們同時站起身那一剎那，兩個人四目交會。看到她的眼神，我忽然明白，我雖然達到目的了，但那個結果可能不是我所預期的。她答應陪我出去，並非出於同情，而是為了避免場面太難看。而且，我忽然想到，說不定她想私下找個地方把我甩掉。

　　「伊莉絲。」麥肯娜太太忽然叫了她一聲。那種感覺好像是，她很震驚，而不像是受到冒犯。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她完全不像羅賓遜那樣，反對得那麼激烈。我忽然明白，他才是我唯一必須小心應付的敵人。

　　羅賓遜眼中已經快要噴出火來了。「我陪你出去吧。」他說得很大聲，口氣不像是提議，而比較像是命令。

　　「不用了。」伊莉絲對他說。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驚慌，那一剎那，我不禁懷疑，我是不是有點得不償失了。

　　「伊莉絲，我不能容忍這種事。」他說。

　　「你不能──」她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臉色忽然一陣鐵青。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我們轉身走開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手指頭緊緊掐住我的手臂。我瞄了羅賓遜一眼，他臉上那種陰狠的表情令我不寒而慄──他兩片泛白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兩隻黑眼珠死盯著我。好像有句成語叫做「暗藏殺機」，正好可以用來形容他的表情。

　　剛剛我告訴伊莉絲說我不太舒服，此刻，我開始告訴她，我還好，請她不用擔心。我心裡納悶著，這齣戲要演到什麼程度呢？我想過，最終我還是必須告訴她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這樣我才不會良心不安。想到這裡，我就比較安心了，於是就暫時忍住那種令人不安的沉默，跟她一起穿越餐廳走向門口。為什麼會不安呢？因為當時我忽然感覺到，彷彿整間餐廳的人都和羅賓遜一樣，眼睛死盯著我們看。回想起來，我相信當時多半只是我在疑神疑鬼吧。

　　後來，我們開始沿著走廊走向後門廊。這時候，我忽然有點納悶，她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呢？我很確定，當時她的手還抓著我的手臂，拖著我往前走。我對她說：「我猜，妳一定是想把我丟到海裡去吧？」她沒有吭聲，眼睛直視著前方。看到她的表情，我忽然感到有點不安，因為此刻她臉上看不出半點同情。

　　「我必須再對妳說一次對不起。」我說。「我知道──」話說到一半，我就說不下去了。我忽然很氣自己，因為我忽然想到，有什麼好道歉的呢？有完沒完？我滿腦子想的不就是把她帶到「皇冠廳」外面嗎？我不是已經成功了嗎？我忽然想到一句俗話：「情場如戰場，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但接著我又告訴自己，想這些陳腔濫調幹什麼？

　　她拉開後門廊的門，這時候，我看到外頭是一片黝黑的夜色，看到門廊下去是陡峭的階梯。那一剎那，我有點嚇到，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抓住欄杆。」她對我說。我猜，她看到我往後退縮，大概以為我會害怕。看到她那樣的反應，我心裡的歉疚又更重了。於是，我點點頭，開始往下走。

　　階梯總共有兩座，一座往北，一座往南，底下就是「戴爾瑪步道」。我們沿著往北那座階梯走下去。我試著放慢腳步，假裝那迎面吹來的海風已經令我感覺舒服多了。不能再裝病了，我可不想讓她以為我是隻病貓。不過，另一方面，我也不能一下子就又生龍活虎起來，因為那未免太誇張了。此外，如果你要我說實話，我也只好承認，此刻，她的手扶住我的手臂，她的肩膀緊靠著我的肩膀，那種感覺真是美妙，令我竊喜不已。

　　此刻，我們已經來到海灘步道了，步道旁邊是一小片斜坡，種滿了花草和矮小的棕櫚樹，硬梆梆的棕櫚葉片在風中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斜坡大約兩公尺寬，中間有一小段階梯。她一路扶著我，繼續走下那段階梯。前面已經可以聽到雷鳴般的浪濤聲，聲音愈來愈逼近，而我也愈來愈感到不安。月光被濃密的雲層掩蓋住，四下一片黝黑，我聽得到隆隆的浪濤聲，可是卻看不到海浪。我感覺海浪彷彿快要沖到我們身上了。

　　走下階梯之後，底下是另一條步道。我心裡想，我們很快就會被浪花濺得全身濕透了。我有點焦慮地對她說：「妳的衣服恐怕會被水濺濕。」

　　「不會。」她說。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覺，原來我們距離海浪比我想像中要來得遠。步道旁邊往下兩三公尺的地方是一片嶙峋的岩石，浪濤洶湧。這時候，我看到步道旁邊有一條長板凳，伊莉絲比了個手勢叫我坐下。我乖乖坐下，而她遲疑了一下，然後也在我旁邊坐下來。她叫我深呼吸幾下。

　　我明知道繼續欺騙她只會讓自己更內疚，但我還是把頭靠在她肩膀上。想想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我的行徑還真像登徒子，但我真的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忽然想到，就是為了眼前這一刻，我耗費的時間真是難以數計。此刻，我終於成功了，而且，我絕對不會輕舉妄動向她告白，以免功敗垂成，白費心血。無論如何，時候還沒到。

　　剛剛我把頭靠到她肩膀上的時候，她突然全身僵硬起來。但此刻她已經漸漸放鬆了。「你好一點了嗎？」她問。

　　「好多了，謝謝妳。」我忽然想到，這個時候立刻對她表白，一定會激怒她。也許再演一小段戲，放慢腳步，效果會比較好。「伊莉絲？」

　　「怎麼了？」

　　「我能不能問妳一個問題？」

　　她輕輕哼了一聲，意思是等著聽我要問什麼。

　　「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自從我們見面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給妳惹了不少麻煩。妳的好意我真是受之有愧。」說到這裡，我連忙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當然希望妳能夠一直對我這麼好。老天，我當然希望妳永遠對我這麼好，可是……為什麼？」

　　她沒有吭聲。這時候，我開始有點懷疑，問這種問題，她真的有辦法回答嗎？或者，我只是又令她比先前更難堪？

　　好久好久，她都沒有回答。我本來想，她大概沒打算要回答了，沒想到她突然開口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句話。」她說。「不過，別的我就不會再多說了。而且，請不要問我為什麼我會說這句話，因為我自己也不懂。」

　　我沒有說話，胸口一陣怦怦狂跳，等著聽她要說什麼。

　　「我一直在等你來。」她說。

　　那一剎那，我內心有說不出的震驚。她看到我那副模樣，自己也嚇了一跳。「你怎麼了？」她問。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由自主地猛擡起頭，臉頰忽然貼在她的臉頰上。那一剎那，她忽然退縮了一下。我哼了一聲，連忙停住動作。那一剎那，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她的話深深烙印在我心裡。那一剎那，假如我就此死去，我也會死得無怨無悔。

　　後來，她終於叫了我一聲。「理查？」

　　「怎麼了？」我把頭縮回來，轉頭看著她。她凝視著眼前的大海，一臉憂鬱。

　　「剛剛我們在海灘上的時候，你說──『我不能失去妳』。你為什麼會那樣說？」

　　我默默凝視著她，臉上的表情大概很悲哀。我能跟她說什麼呢？我絕對不能說實話。此時此刻，我知道絕對不能說實話。我忽然想到先前在書上讀到的幾句話。你從什麼地方來的？你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我猛然搖搖頭，不敢再回想。不，她永遠不會寫下那些話的，而她的園丁也永遠不會發現那張碎紙片。「我只能借用妳剛剛說的話。」我說。「請不要問我為什麼會說那句話。」這時候，我看到她忽然露出緊張的神情，似乎有點迫不及待想聽我要說什麼。「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只不過──現在時候未到，暫時還不能告訴妳。」

　　她依然凝視著眼前的海面，開始慢慢地搖起頭來，動作很慢很慢，慢到我簡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搖頭。不過，我卻清楚感覺得到，那不是什麼好的反應。「怎麼了？」我問。

　　從她說話的聲音，聽得出來她心裡很混亂，而且有一種自嘲的意味。「這實在太瘋狂了。」她說得很大聲，彷彿她心裡在吶喊。「我跟你素不相識，而我竟然和你坐在這裡。真想不透為什麼。」說著，她轉頭看著我。「真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懂。」我對她說。

　　「你不可能會懂的。」

　　「可是我真的懂。」我說。「伊莉絲，我真的懂。」

　　她又轉回頭去看著海面，嘴裡喃喃嘀咕著：「你不會懂的。」

　　「盡量多跟我在一起。」我請求她。「多了解我一點，然後妳再決定──」

　　說到這裡，我停了一下。我心裡很想接下去說：「──自己會不會愛上我。」只不過，她根本不會有選擇的餘地。她一定會愛上我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盡量抽出時間和我在一起。」最後我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睛愣愣地看著海面。後來她說：「我得進去了。」

　　「那當然。」我站起來，然後扶她站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起了一股衝動，想把她抱進懷裡，但我終究還是壓抑住了。我告訴自己，一定要按部就班，小心欲速則不達。我們轉過身來，忽然看到燈火輝煌的飯店，看到那巨大的紅木瓦屋頂，看到大會堂塔樓頂端迎風飄揚的旗幟。那一剎那，我內心忽然對這棟建築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感情。這是一棟創造奇蹟的城堡，在這裡，我終於見到了伊莉絲。我擡起手，讓她勾住我的臂彎，然後一起朝著飯店走過去。

　　我們開始走上那一小段斜坡的階梯時，我對她說：「現在，我必須對妳坦白了。」

　　這時候，她忽然停住腳步，飛快地把手縮回去。

　　「繼續走吧。」我說。「扶著我的手。眼睛看前面，給自己一點心理準備，因為，我馬上就要告訴妳事實真相了。」我知道等一下要說的話可能會嚇到她，因此，我拚命想故作輕鬆，但其實心裡忐忑不安。

　　她根本不聽我的話，不肯扶我的手，也不肯再往前走。她用一種充滿狐疑的口氣問我：「到底是什麼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並沒有不舒服。」

　　「我不──」

　　「我的意思是，剛剛我說我身體不舒服，目的只是為了要把妳帶到外面來，跟妳單獨在一起。」

　　此刻，我忽然看不出來她臉上的表情代表什麼？接受嗎？震驚嗎？還是厭惡？「你騙了我？」她問。

　　「是的。」

　　「我不喜歡你這種行為。」

　　她的措詞很嚴厲，但口氣聽得出來她是裝出來的。我差一點就忍不住想回答她說：「我知道，不過，下次我還是會再做同樣的事。」

　　這時候，她又開始仔細打量我的表情，彷彿這樣就能夠看穿我的心思。接著，她忽然打了個哆嗦，哼了一聲，然後飛快地轉身，開始朝飯店走回去。我立刻追到她旁邊。「我想，我也該去訂個房間了。」我說。

　　她瞄了我一眼。看到她那種眼神，我心裡有點納悶，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你還沒有訂房間嗎？」她問。

　　「我哪有時間去訂房間呢？」我告訴她。「我一到飯店就開始到處找妳。」

　　「那麼，恐怕你是很難訂得到房間了。」她說。「今天飯店客人很多。」

　　「噢。」我輕輕嘀咕了一聲。這又是我沒有事先想到的。不過，我還是滿懷信心地告訴自己，一定會有房間的。畢竟，現在是冬季，飯店的淡季。

　　□

　　我們走上後門廊的時候，看到羅賓遜靠著一根柱子站在那裡，顯然是在等我們回來。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伊莉絲對我說了一聲，然後就朝他走過去。我注意到她臉色有點難看。他們兩個人之間一定有什麼不對盤，看起來，書上寫的沒錯。

　　這時候，我忽然想到，剛剛我們沒有約好時間，那麼，我要怎麼樣才能夠再見到她呢？接著我又想到，我必須趕快先去找個房間，於是，我轉身朝櫃檯走過去。然而，我怎麼弄得到房間呢？眼前的矛盾令我十分不安，因為，我先前查過的住房登記簿，我簽名的時間是明天，而不是今天晚上。

　　結果，我很快就得到答案了。那位接待員羅林斯先生冷冷地看著我，一臉輕蔑的表情。他毫不掩飾地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我，告訴我目前沒有空房，恐怕要等到明天了。

　　我差一點就忍不住想告訴他，命中註定當然是明天。不過，我並沒有真的這樣說，而是跟他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櫃檯。伊莉絲和羅賓遜兩個人還沒有談完，而且顯然談話的氣氛有點火藥味。這時候，我的腳步漸漸慢下來，猶豫了一下，然後就站住不動了。我心裡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整晚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嗎？我感覺自己好像快要笑出來了。也許我可以到樓廳去，坐在那張大扶手椅上。雖然不可能睡得著覺，不過，想像中應該會滿有意思的。或者，我可以去問一下伊莉絲，看看能不能在她的私人火車廂上睡一晚。不過，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已經幹了太多令她起疑心的蠢事了，我不想再冒險了。

　　這時候，伊莉絲突然轉身從羅賓遜面前走開。看到她那副模樣，我有點驚訝。她整張臉繃得緊緊的，一臉慍怒，看得我心裡有點毛毛的。她一看到我，立刻轉身朝我走過來。「訂到房間了嗎？」她問。我實在聽不出來，她的口氣是關切，還是質問。

　　「沒有。飯店都客滿了。」我回答說。「明天早上才訂得到。」

　　她盯著我看，悶不吭聲。

　　「沒關係，不用操心，我會想辦法。」我對她說。

　　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很擔心的樣子，反倒感覺有點嚴厲。但願那只是因為她剛剛和羅賓遜起了爭執，餘怒未消。「我比較在意的是看到妳──」我話才說到一半，她忽然一轉身，又朝羅賓遜那邊走回去了。我心裡想，怎麼回事？她是不是想叫羅賓遜過來一拳打爛我的鼻子？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舉動。我看到她走到羅賓遜面前，跟他說了幾句話。他搖搖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又看看她，說了幾句話。明顯看得出來他很火大。我很納悶，老天，她究竟對他說了什麼？不管她說的是什麼，從他那種激烈的反應，我可以看得出來，她是在叫他幫我的忙。

　　接著，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用力把他的手甩開，臉上又出現那種咄咄逼人的神情，看起來有點怵目驚心。現在我才發現，原來這個女人也有如此專橫跋扈的一面，而這樣的女人竟然對我那麼好，真是令人驚訝。毫無疑問，要是她真的想，她隨時可以把我一腳踢開。

　　嚴格說起來，羅賓遜並沒有真的屈服在她的威嚴之下，不過，她倒是真的跟他針鋒相對，而且顯然佔上風。他忽然安靜下來，陰沉著臉繼續聽她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又轉身從他面前走開，朝後門廊我這邊走過來。她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嚴厲，看得我有點膽顫心驚。她是想叫我滾蛋嗎？

　　「羅賓遜的房間裡有多一張床。」她告訴我。「今天晚上你可以先在那邊睡。不過，明天你就得自己設法去找到房間了。」

　　我很想婉謝她的好意。我很想告訴她，我寧願睡在海灘上，也不要跟她的經理睡同一個房間。然而，我並沒有真的這麼說，因為，她再次為我付出這麼多，如果我回絕她，那對她真是一種侮辱。「好的。」我說。「謝謝妳，伊莉絲。」

　　接著，她又凝視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久好久。當時，我感覺自己彷彿在接受最嚴厲的盤查。她臉上流露出一種矛盾猶豫的神色，彷彿她很想說服自己叫我滾蛋，卻又說不出口。我默默無語。我心裡明白，此刻，她心中那種矛盾的感情是我唯一的依靠。

　　這時候，她突然低聲嘀咕了一句：「晚安。」然後就轉身走了。

　　站在那裡看著她愈走愈遠，那種恐懼的感覺是我生平未曾有過的。當時，我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想追過去，抓住她的手，求她留下來陪我。我拚命壓抑，好不容易才忍住那股衝動。我心裡明白，要是我真的這樣做，結果只會導致我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我之所以能夠忍住不去追她，這是唯一的原因。我渴望得到她。這份渴望戰勝了一切。在這個世界上，她是我最渴望的人，而我卻站在那裡看著她愈走愈遠，看著她漸漸消失在我眼前。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自己好像一個飽受驚嚇的小孩。

　　當時，我根本聽不見他的腳步聲，沒有留意到他正朝我走過來。後來，我聽到他在清喉嚨的聲音，才猛然意識到他已經走到我旁邊了。我轉身看著他那張冷冰冰的臉。他那雙黑眼珠死盯著我。他的眼神，我只能形容，他的眼神充滿仇恨，充滿殺氣。

　　「你要搞清楚。」他對我說。「我這樣做，絕非我的本意，而純粹只是出於對麥肯娜小姐的尊重。要是我有選擇的餘地，我絕對會親手把你丟出這家飯店。」

　　我真不敢相信，那一剎那聽到他的話，我竟然會覺得有點好笑。伊莉絲走了，我整個人忽然陷入一種悲哀的情緒裡，但儘管如此，聽到他的話，我還是覺得很好笑。他的話聽起來簡直就是十九世紀中葉舞臺劇的臺詞。我拚命憋住笑。

　　「你覺得很好笑嗎？」他問。

　　這時候，我終於留意到他的體型，忽然不覺得好笑了。他個子雖然不高，但身材卻是孔武有力。我雖然比他高個十公分，而且體型好像也比他壯，不過，我最好還是不要招惹他，免得兩個人拳腳相向。「跟你沒關係。」我說。

　　我說那句話本來是想安撫他，沒想到口氣聽起來反而更像是羞辱。那一剎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我彷彿看到羅賓遜身上的西裝整個鼓脹起來，彷彿他憤怒到全身每一條肌肉都緊繃起來。

　　「好了。」我說。我對他已經開始失去耐性了。「羅賓遜先生，我不想跟你吵，也不是想找你麻煩。我知道你認為──算了，我收回這句話。我不知道你認定我是什麼樣的人，不過，你顯然看我很不順眼。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可以停戰嗎？我不想再鬧出更多事情了。」

　　後來，他還是用那對冷冰冰的黑眼珠死盯著我，然後瞇起眼睛說：「老兄，你究竟是誰？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很疲倦地嘆了口氣。「我沒有在玩什麼把戲。」我說。

　　他淡淡地冷笑了一下，一臉鄙視的神情。「等著瞧吧。」他意味深長地說。「一個人是不是在搞鬼，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就好像我從來不會魯魚亥豕不分。我從來不會搞混的。」

　　儘管我聽得出來他語帶威脅，但我作家的本能忽然開始作怪，忍不住想讚美他，出口成章，真有學問。

　　「我再警告你一次，最後一次。」他繼續說。「我不知道你跟麥肯娜小姐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你怎麼有辦法誘拐她，讓她接納你。告訴你，不管你玩什麼障眼法，不管你變出鴿子還是變出手帕，都騙不過我的眼睛。要是你以為那套三腳貓的把戲能夠在我面前班門弄斧，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忽然很想為他鼓掌喝采，不過，仔細想想還是算了。我根本不想和他爭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們兩個一來一往，這位威廉．佛塞特．羅賓遜先生一定會沒完沒了，吵到贏為止。如果我沒搞懂這一點，隨他起舞，那麼，我們恐怕得在後門廊站上一整夜。所以，我決定這一局讓他贏。「我們可以回你房間去了嗎？」我問。

　　他整個臉忽然扭曲起來，露出一種很不屑的神情。「可以。」他說。

　　接著，他猛一轉身，快步跨過門廊往裡面走。有好一會兒，我搞不清楚他為什麼要走這麼快，後來，我忽然想到，他根本就不想讓我去睡他的房間。要是我跟不上他，他就可以告訴伊莉絲說，他本來要帶我去他的房間，可是我不肯跟他一起去。

　　這時候，我立刻加快腳步，盡可能跟緊他。我心裡想，你這個王八蛋，要是我現在能夠多恢復一點體力，我一定會衝上去揍扁你。只可惜，以我目前的狀況，我也只能勉強跟在他後面，遠遠看著他。接著，他開始爬樓梯了，而且是一次跨上兩級，顯然是想拉開我跟他之間的距離。而且我也發現，我體力恢復的狀況並沒有預期的那麼快。

　　感謝老天爺賜給我幽默感。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幽默感，不過，直到此刻，我才真的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幽默感。我想，要不是因為我還懂得享受那種荒謬的追逐樂趣，我可能已經垮掉了。不過，在整個追逐的過程中，我還真覺得很有意思。我想，我在爬樓梯的時候，那副模樣看起來一定很滑稽。我看著他那壯碩的身軀拚命往上竄，活像一頭吃得太肥的瞪羚，而我緊緊抓住樓梯的欄杆往上爬，盡量讓兩個人的距離保持在視線範圍內。有好幾次，我兩腿一軟，整個人靠到欄杆上，彷彿碰上了大地震，連站都站不穩。有一次，又有人正好走下樓梯。這個人和剛剛在走廊上碰上的另一個人不一樣。他冷冷地看看我，一副很不以為然的表情。我爬樓梯的模樣想必很誇張。我搖搖晃晃地從他旁邊經過，那一剎那，我真的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他大概以為是一個喝醉酒的傢伙在打酒嗝。

　　等到我爬到三樓的時候，羅賓遜已經不見了。我搖搖晃晃地來到走廊，轉頭看看左右兩邊，卻看不到他的蹤影。接著，我又轉身搖搖晃晃地走回樓梯，繼續往上爬。這時候，我四周的景象已經開始有點模糊了，牆壁開始起伏變形。我心裡明白，我已經快要昏倒了。本來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克服了時間旅行的後遺症，現在看來，我又錯了。

　　還好，爬到四樓的時候，我看到他了。走出樓梯間之後，我右轉到走廊，看到他在走廊的另一頭跟一個人說話。我腦袋昏昏沉沉的，心裡想，搞什麼鬼？他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故意和那個人講幾句話，讓我有時間可以追上來。當然，那絕對不是因為他可憐我。天曉得，說不定他只是因為擔心明天早上見到伊莉絲的時候，要是我告訴她我被他甩掉，他就不好交代了。或者，也有可能他只是無意間碰上那個人，躲不掉了，只好停下來聊個幾句。

　　不管是什麼原因，當我撐著兩條軟趴趴的腿朝他們走過去時，我聽到他們在聊舞臺劇的事。後來，我終於走到他們旁邊了，於是就停下來靠在牆上猛喘氣。我感覺到眼前開始籠罩著一片黑暗，於是，我拚命掙扎著讓自己保持清醒。羅賓遜並沒有打算要介紹我讓那個人認識。這樣也好，因為此刻我恐怕連話都講不出來了。看到我滿頭大汗靠在牆上喘氣，那個人心裡一定很納悶，這個怪人究竟是誰？

　　後來，他們總算聊完了，那個人從我面前走過去，用一種陰森森的好奇眼神打量著我。這時候，羅賓遜轉進旁邊那條走廊，我兩手用力往牆上一撐，趕快站穩起來，跟在他後面走。他的房間在左邊。羅賓遜開鎖的時候，我搖搖晃晃地靠近他。此刻，我感覺自己已經快要昏倒了，心裡暗暗祈禱，希望他趕快開口請我進去。

　　我步履蹣跚地從他面前經過，慢慢走進門，這時候，羅賓遜開口說了幾句話，口氣很粗魯。我根本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我的視力愈來愈模糊，幾乎已經快要看不見了。我勉強看到房間另一頭有兩張床，其中一張床上擺著一份報紙，於是，我摸索著走向另一張床。我腦袋實在太昏沉了，對距離的感覺變得很遲鈍，結果一不小心小腿肚去撞到床底的踏腳臺。我痛得倒抽了一口氣，一跛一跛地走到床邊，然後整個人立刻往床上倒下去。那一剎那，我連忙伸出右手去撐住床墊，以免自己摔得太重，但我的手掌在床單上滑了一下，身體一倒，臉頰跌撞在床墊上。我感覺整個房間忽然陷入一片漆黑，寂靜無聲，然後開始天旋地轉，彷彿在跳圓舞曲繞圈子。我心裡吶喊著，快要消失了！那是我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一陣恐懼。接著，我眼前一黑，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

　　我被一陣聲音吵醒。我張開眼睛，愣愣地盯著牆壁。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連忙轉頭看看四周。

　　這時候，我看到羅賓遜。說起來很諷刺，看到他的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很安慰，因為，我知道自己還在一八九六年的世界。儘管我剛剛昏迷了一陣子，但我總算還留在原來的時空裡。這只能代表我已經開始融入這個時空了。

　　我看著羅賓遜。此刻，他背對著我，面向牆壁。那面牆壁似乎空盪盪的，什麼都沒有。我有點困惑，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他的手舉在面前，手上好像拿著什麼東西。我看不到那是什麼，不過，我倒是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隱隱約約猜得到他手上拿的應該是什麼紙之類的吧。

　　後來，他終於動了一下。我聽到砰的一聲，然後看到他開始轉過身來。我趕緊閉上眼睛，免得再被他糾纏不休。過了一會兒，我又微微張開眼睛，看到他背對著我。我看得到他面前的牆上好像有一個保險箱，保險箱的門開著。

　　又過了一會兒，我又張開眼睛看看羅賓遜。他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正在脫掉腳上的鞋子。他左邊的嘴角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他身上的西裝外套、背心和領帶都已經脫掉了，襯衫的釦子也都解開了。他襯衫的袖子上套著橡皮圈，襯墊看起來很像是銀製的。而他褲子吊帶上的飾品好像也是銀製的。

　　接著，他又脫掉了另一隻鞋子。我注意到，他穿的很像是短筒靴。他在脫鞋子的時候，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接著，他嘆了口氣，兩隻腳擡起來擱在凳子上。我看到他腳上穿的是黑襪子。他把手伸到椅子旁邊的寫字檯上，拿了一把銀製的摺疊式小刀。那把刀的刀柄裝飾得很華麗。他把刀子展開，把刀尖伸進指甲縫裡。房間裡靜悄悄的，刮指甲的沙沙聲清晰可聞。我注意到他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只戒指。那是一只瑪瑙戒指，上面有黃金徽章圖案浮雕。

　　我很想轉頭看看房間的擺設，可是忽然覺得眼皮愈來愈重。雖然羅賓遜就在我旁邊，但我還是感到很溫暖，很舒服。畢竟，他也只是為了伊莉絲好，做他該做的事。

　　我又開始想到，剛剛在飯店後面的海邊步道上她對我說的話。她說，她一直在等我來。這怎麼可能呢？除非扯到什麼第六感，否則，這怎麼可能呢？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感到很困惑，但卻又感到很欣慰。不管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反正最重要的是，她在等我。其實，她還不能算是真正接納了我。雖然目前她對我的態度離我的期望還很遠，不過，至少有一個好的開始了。

　　接著，我忽然又開始感到有點意識不清了，不過，這次我不再擔心了。我忽然充滿信心。我相信，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一定還會留在一八九六年。我感覺自己又開始沉入一片黑暗中，這個時刻，我腦海中殘留的最後的意識浮現出一個謎。難道這一切真的是命中註定的嗎？──我看到了她的照片，愛上了她，決定跨越時間回到過去，回來找她，而且，我真的終於找到了她。難道這一切真的是命中註定的嗎？而且，她必須知道有一天我會來，否則這命中註定的奇妙因緣是不可能成真的。是不是這樣呢？

　　此刻，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了，思緒開始混亂。我不再想了。此刻，我任由自己的意識隨著思緒沉入無邊的黑暗中。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Ⅰ

　　我知道，夢很可能是一種知覺的反射。因為，我剛剛夢見了一個大瀑布，結果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嘩啦啦的雨聲有如瀑布。

　　我猛一轉身，看向窗戶外面，看到屋簷落下一片水幕，打在下一層樓的屋頂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接著，我聽到羅賓遜打鼾的聲音。他那如雷的鼾聲彷彿在跟雨聲一爭高下。我轉頭過去看看他睡的那張床。他已經睡著了，可是電燈卻沒有關。他整個人仰面朝天攤在床上，身上的衣服都沒脫，乍看之下彷彿一具屍體，張開一張血盆大口，鼾聲如雷，簡直像是一頭美洲豹在咆哮。原先叼在嘴角那根雪茄已經掉到枕頭上了。還好他睡著的時候雪茄沒點燃。千辛萬苦回到一八九六年，結果卻死於飯店的大火，那可真是太諷刺了。

　　我躡手躡腳地坐起來，生怕吵醒他。其實，我真的可以不用顧慮這麼多。因為，有一種人一旦睡著之後，就連驚天動地的龍捲風也吵不醒的，而羅賓遜正是這種人。我看著熟睡的他，忽然想到他對我的態度是多麼的惡劣。然而，我卻不會恨他，因為我在書裡讀到過他的事情。有時候，能夠像上帝一樣預知未來，好處可真不少。

　　此刻，我心裡突然燃起一股迫切的渴望，渴望伊莉絲此刻就在我身邊。我開始想像，如果我在三更半夜的此刻去敲她的門，她會有什麼反應？就算只是想像，我也知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個年代的道德觀是不允許我做這種事的──而且，萬一被羅賓遜發現的話，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他一定會把我碎屍萬段。

　　相隔了七十五年的漫長歲月之後，此刻，我真的來到她身邊了。那種感受是如此真實而強烈。儘管我心裡明白不能輕舉妄動，但內心卻依然免不了飽受苦惱折磨。此刻，她正在做什麼呢？她正躺在溫暖舒服的被窩裡睡覺嗎？或者，有沒有可能，此刻她正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大雨滂沱的夜色，默默思念我？──我心裡確實抱著這樣的希望。雖然有點不切實際，然而，只要是人，誰不會抱著這種期望呢？

　　有好一會兒，我一直在幻想她開門讓我進她的房間。我差一點就把自己逼瘋了。想像中，我看到她穿著睡衣和罩袍。我把她摟進懷裡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抗拒，不過，這當然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我感覺得到她溫暖的軀體緊貼著我。我甚至還吻了她。她那溫暖濕潤的嘴唇迎合著我，雙手勾住我的肩頭。然後，我們依偎著走進她的房間。

　　想到這裡，我忽然嘶吼著咒罵了自己一聲，把腦海中的幻想揮開。我告誡自己，按部就班來吧。現在是一八九六年，不要幹蠢事。我顫抖著吸了一口氣，轉頭看看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這時候，我看到寫字檯上那些羅賓遜的東西。我走到桌子旁邊，看著那只懷錶。懷錶掀開在桌上，我看到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三點零七分。嗯，三更半夜去敲小姐的門，你可真有一套。接著，我看看懷錶外殼那些華麗的花紋圖案。錶殼是黃金打造的，邊緣有細膩的花紋雕刻，正中央是一頭獅子的圖案。不是活生生的獅子，而是獅子的石雕，就像紐約公共圖書館門口擺的一樣。

　　我看著羅賓遜那件披在椅背上的大衣，看到大衣內口袋裡插著一枝筆。我把那枝筆抽出來，嚇了一跳。那竟然是一枝鋼筆。真奇怪，我怎麼老是認定這個年代還很落後呢？先前看到他們有電燈，我就已經嚇了一跳，現在又看到這枝鋼筆。但我仔細一想，現在畢竟已經是一八九六年了，又不是中世紀。而且我又想到，其實他們這個年代也已經有某種早期的電子鐘了。

　　我把寫字檯前面的椅子拉出來，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後拉開寫字檯的抽屜。裡頭有一疊飯店的信紙。桌面上還擺著羅賓遜的皮夾和一個銀色的火柴盒。我把他的東西挪到旁邊去，然後低頭開始寫。我盡可能把字寫得很小很小，因為我有太多東西想記下來，怕信紙不夠用。另外，我也把從前上速記課學到的一些符號全部搬出來用，這樣一來，萬一有人看到我寫的東西，他們也看不懂。

　　我一直寫一直寫，接連寫了好幾個鐘頭。後來，雨好像停了，天好像也快亮了。天空已經隱約浮現出淡淡的微曦。

　　寫了一會兒，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寫作風格也變了，彷彿我在嘗試讓自己的文字風格更符合這個年代。電視劇本的文字風格力求簡潔俐落。我平常習慣用錄音機口述，因此簡潔俐落的文字風格就更鮮明了。

　　然而，此刻，我發覺自己寫出來的文字變得比較細膩繁瑣，不過感覺倒還滿好的。此刻，我坐在寫字檯前面，整個房間裡靜悄悄的──就連羅賓遜也突然不打鼾了──只聽得到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浪濤聲。此時此刻，我突然感覺自己已經徹底變成一個一八九六年的紳士了。

　　此刻，我寫著這些文字，內心很渴望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我知道我一定遺漏了數不清的小細節，也沒有寫出感情上的細微變化。我無法鉅細靡遺地回想起每一句話，不論是我說的，還是伊莉絲說的。不過，我應該已經記下了每一個重要的時刻。

　　屋外，雨差不多已經停了，只剩下屋簷偶爾會掉下幾滴殘留的雨水。放眼望去，葛蘿瑞塔灣對岸閃爍著疏疏落落的燈火，天空散佈著鑽石般的點點星光。我依稀看得到廣場另一頭矗立著洗衣坊煙囪的黑影輪廓，而蜿蜒的海灘一路延伸到墨西哥。右邊的海面上，鋼鐵突堤碼頭的輪廓如鬼魅般若隱若現。

　　此刻，我開始想到兩個年代之間的矛盾。不過，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不太明智──甚至，會不會太愚蠢？照理說，我最好還是把全副的心思集中在一八九六年的「第一時間」。這個時候去想到其他的年代，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風險。

　　然而，我實在很難不去想到那些矛盾。有時候只是出於好奇。舉例來說，我有點好奇，到了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日，我出生的那一天，會發生什麼事？當然，我希望能夠繼續留在一八九六年，然而，在未來的那一天，會發生什麼事呢？此刻這個成年的我會自然而然地消失嗎？而另一個我，在出生的那一剎那，會活下去呢，或是死亡？或是根本連受孕的機會都沒有呢？更可怕的是，我回到過去的這個行為，有沒有可能導致一種詭異的現象：有兩個理查．柯利爾同時存在。一想到這件事，我忽然感到很不自在。真希望自己根本就沒有去想到這件事。

　　不過，說不定情況沒有我想的那麼複雜。也就是說，如果我繼續活下去，我會成為另外一個人，那麼，到了一九三五年的時候，我根本不需要去取代原來那個理查．柯利爾。

　　接著，我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個怪異的念頭。真奇怪，我居然到現在才想到這件事。

　　從前，我在書上讀到過的一些已經過世的知名人物，不論是男是女，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此刻，愛因斯坦在瑞士，今年才十幾歲。而俄國的列寧現在還是一個年輕的律師，革命的年代還在未來等著他。而後來的美國總統小羅斯福現在還在寄宿中學唸書。印度的甘地現在還在非洲當律師。畢卡索現在還只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而希特勒和戴高樂都還在唸小學。而維多利亞女王還好端端地統治著英國。美西戰爭的「聖胡安山戰役」（一八九八年美國為奪取西班牙屬地古巴，在此展開激戰。）即將在兩年後爆發，而老羅斯福總統即將在這個戰役中一戰成名。科幻小說家威爾斯最近才剛出版《時間機器》。麥金利總統這個月才剛當選。小說家亨利．詹姆斯最近才流亡到歐洲去。拳王約翰．蘇利文最近才剛退休。至於那幾位美國著名的大文豪──例如克雷恩、德萊塞、諾瑞斯──他們的寫作生涯才剛要起步。

　　而此刻，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當下，古斯塔夫．馬勒還在維也納擔任「皇家歌劇院」的指揮。

　　我最好不要再想這些東西了，否則的話──

　　老天。

　　我的手抖得好厲害，幾乎連筆都快要握不住了。

　　後來，我又接連睡了好幾個鐘頭，而且，頭都不會痛。

　　□

　　我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很焦慮，這一切的變化實在太令人驚駭了，我連想都不敢想。

　　起初，我並沒有去留意。我全神貫注地做自己的事。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信紙摺好，指尖感覺得到紙張的質地紋路。接著，我把那些信紙塞進西裝外套的內口袋，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我又看看羅賓遜的懷錶，時間是早上六點三十分出頭。我站起來伸伸懶腰，看看羅賓遜。他還在睡，呼吸的時候喉嚨咯咯作響。我心裡想，我還不如擔心自己的西裝有沒有皺掉。

　　我打開浴室的燈，看看鏡中的自己。我的臉頰下巴已經長出一片青青的鬍碴。我看到水槽裡擺著羅賓遜的刮鬍泡沫和刷子。來不及了，此刻，我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我應該集中精神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而不是面對著鏡子自憐自艾。我不能讓自己陷入那種太過耗費心神的問題裡，我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還沒有力氣去面對那些問題。

　　我迅速在臉上潑了一點水，然後立刻擦乾。接著，我試著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不過好像沒什麼用，頭髮還是一團亂。我得趕快去買一把梳子，買一把刮鬍刀、刮鬍杯、刮鬍泡沫、襯衫，還有──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很不好意思──襪子和內衣褲。

　　我迫不及待走出房間。我關上門的時候，心裡想，羅賓遜睡得跟死人一樣，應該聽不見關門聲。關上門之後，我看到房間的門牌上寫著472。接著，我轉向左邊，走到邊廊的盡頭，然後又向左轉，然而，我很快就發現我走錯了方向，立刻掉頭往回走。

　　我走下樓梯的時候，忽然發現整間飯店靜得異乎尋常，聽不到隆隆的車聲，也聽不到飛機降落的噪音。除了遠處的海邊傳來隱隱約約的浪濤聲，整間飯店裡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聲音。不過，正是因為太安靜了，我每走一步，響亮的腳步聲立刻四處迴盪。

　　到了二樓，我沿著走廊走向飯店外圍的樓梯，避開後門廊。我愈來愈靠近大門了，這時候，我忽然想到，等一下，到了九點十八分，我就要辦理住房登記了。350號房。

　　我走到陽臺上，眺望著底下的露天廣場，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心理學上的「記憶幻覺」這個字眼。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廣場上的景觀變得很不一樣──記憶中，廣場上本來並沒有那麼多熱帶植物，像是無花果、菩提樹、柳橙、香蕉、番石榴、石榴樹等等之類的──但整個廣場卻令我感覺似曾相識。那種感覺就像第一天早上我剛抵達飯店的時候一樣。不過，從邏輯上來說，我不能說那是一種「記憶幻覺」，因為「記憶幻覺」的意思是「我從前來過這個地方」，但從時間的邏輯來看，我是在七十五年後才來到這個地方的。

　　我忽然陷入一陣困惑。那種困惑令我很不自在。於是，我把腦海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全部撇開，然後沿著外圍的樓梯往下走，越過那片濕答答的露天廣場，一路上經過花圃，經過白色的長椅，經過拱門底下，穿越高大寬厚的樹籬，經過水幕飛舞的噴泉。噴泉中央有一個裸女的雕像，手裡扶著一個水罐，頂在頭上。這時候，有一隻黃絲雀從我身邊飛掠而過，然後消失在樹叢中。我經過一棵橄欖樹的時候，感覺到樹上好像有什麼動靜，於是就擡頭一看，看到下層的樹枝上有兩隻羽毛鮮豔的鸚鵡。那兩隻鸚鵡正在啄理自己的羽毛。此刻，我心中忽然湧出一陣喜悅，不自覺地對牠們微微一笑，對這個新世界微微一笑。昨天晚上好好睡了一覺，而且頭也不痛了，而此刻，我就要去見伊莉絲了！

　　我走進那間交誼廳的時候，裡頭靜悄悄的，一片昏暗，然而我的心情卻是無比開朗。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快快樂樂地吹口哨，打破沉默。不過，當我走到她房間門口的時候，忽然又有點猶豫。會不會太早了？如果我現在敲門，會不會打擾到她？她會不會生氣？我可不想吵醒她。然而，要是我等到大家都起床了，她媽媽和羅賓遜一定又會來阻撓。於是，我擡起手，握起拳頭，眼睛盯著號碼牌，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敲敲那扇黝黑的門板。

　　不過，我好像敲得太輕了，她根本不可能聽得到。不過，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敲第二次，因為我很怕會吵醒隔壁房間的人，怕他們會跑出來察看。據我所知，她媽媽就住在隔壁的房間，而且此刻應該就在房間裡。老天，我心中暗暗吶喊著，萬一麥肯娜太太堅持在她女兒房裡過夜，那該怎麼辦？

　　我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伊莉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她輕聲細語地問：「什麼事？」

　　「是我。」我說。那一剎那，我根本就沒有想到，說不定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

　　但沒想到，她真的知道是我。我聽到她開鎖的聲音，然後門慢慢打開了，她出現在我面前。她身上穿的睡袍比我剛剛幻想中的式樣更好看，淡淡的酒紅色，衣領上有繡花圖案，而胸前也有兩道渦卷形的繡花圖案。她一頭金棕色的長髮垂掛下來，披散在肩頭。淡綠色的眼睛凝視著我，流露出一種憂鬱的神色。

　　「早安。」我說。

　　她默默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喃喃說了聲：「早安。」

　　「我可以進來嗎？」

　　她遲疑了一下。我感覺得到，她的遲疑，並不是因為她顧慮到，在這種可疑的情況下，一個年輕的小姐讓一個男人進她的房間，究竟恰不恰當。相反的，她的遲疑，是因為她已經和我扯上某種關係了，而她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再繼續牽扯下去。

　　後來，她終於下定決心，往後退了一步，讓我進門。她關上門之後，轉身凝視著我。那一剎那，我忽然發覺她的眼神看起來好疲倦，好憂傷。老天，我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我想對她說幾句道歉的話，但還來不及開口，她就先開口了。「請坐。」她說。

　　那一剎那，我感覺自己的心往下一沉，而且彷彿是真的沉下去了。我無法證明，但我真的有那種感覺。這是最後一幕了嗎？這是她精心安排的告別儀式嗎？我走到一張椅子前面，然後轉過身來，那一剎那，我嚥了一口唾液，可是喉嚨卻又乾又澀。

　　外面的交誼廳沒有燈火，籠罩在一大片陰影中。我等待她坐下來。那短短的幾秒鐘，我彷彿看到某種預兆，不由得全身顫抖起來。她終於坐下了，坐在沙發的邊緣，而我也跌坐在椅子上。那一剎那，我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西洋棋盤上的一個小卒子，彷彿整個棋局大勢已定，我只能任人擺佈。我不知道接下來她會說什麼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擡起頭來看著我。

　　她沒有說話，於是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她：「怎麼了？」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彷彿很疲倦，然後搖搖頭慢慢地說：「我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種事。」她說。她的口氣聽起來很痛苦。「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像這樣的事。甚至就算只有一丁點類似的事，我都沒做過。」

　　我心裡吶喊著，我知道！不過，謝天謝地，還好我沒有真的喊出來。而且，我差一點就脫口喊出，我知道妳在等我。不過，我終究還是按捺住了，沒有說出口。最好什麼都不要說。

　　接著，她又開口說話了，從她的聲音，我聽得出她內心的掙扎。「我的理智告訴我，昨天晚上在海灘上，我們只是萍水相逢。」她說。「在那一刻之前，我們兩個素昧平生。我的理智告訴我，我為你所做的一切，我對你的態度，實在毫無道理。毫無道理可言。」說到這裡，她忽然沉默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們兩個就這樣默默坐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來，她又說了一句。說話的時候頭都沒擡起來。「但我還是做了。」

　　「伊莉絲──」說著，我開始站起來。

　　「不要，請你先坐著不要動。」她飛快地擡起頭來說。「我希望我們兩個之間先保持……一點距離。我甚至……甚至不希望看你看得太清楚。看著你的臉──」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下來，顫抖著喘了一口氣。「此刻，我只希望能夠好好思考一下。」她說。

　　我沒有說話，默默坐在那裡讓她打量我。她似乎努力想分析我，想看穿我的心思，想了解我。然而，後來她還是沒有說話。這時候，我終於明白，她剛剛說的話只是一種期望，並沒有實際行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擡起頭看著我。「看我現在這副模樣，今天晚上我怎麼有辦法上臺演戲呢？」她說。

　　「妳一定可以的。」我說。「妳會演得很棒。」

　　她輕輕擺著頭，好像是在搖頭。

　　「妳一定可以的。」我告訴她。「我會在底下欣賞妳的演出。」

　　她有點悲哀地嘆了口氣。「沒有用的。」她說。她默默凝視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伸到右邊，拉了一下檯燈的鍊子。燈泡亮起來那一剎那，我眨了一下眼睛。

　　在燈光的照耀下，她繼續盯著我看。很難猜得透此刻她心裡是什麼感覺。儘管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凝重，不過，我似乎感覺到她開始接納我了。但願如此。不過，說她接納我，好像還不到那個程度，也許應該說，她已經能夠容忍我了。好歹我已經達到低標準了。

　　接著，她又低下頭。「抱歉。」她說。「我又一直盯著你看了。真搞不懂我為什麼老是這樣。」她嘆了口氣。「其實，我倒是真的知道為什麼。」她說。「那是因為你的臉。」說著，她又擡起頭來看著我。「你長得很好看，可是，你的臉孔似乎還隱藏著某種東西。可是，那究竟是什麼？」

　　我很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可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我很怕說錯話，做錯事。

　　這時候，她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一直以為，我很清楚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她說。「反正，那就是我的世界。我以為我的世界有自己的韻律，有自己的節奏，而我也已經熟悉了。」說著，她搖起頭來。「可是現在，你出現了。」

　　我想，我最好還是聽她的話──保持一點距離。然而，我心裡雖然這樣想，人卻已經不自覺地站起來，開始朝她走過去了。我逐漸靠近她的時候，她一直看著我。我發現，她雖然沒有顯出不安的樣子，不過卻也沒有表現出什麼熱切的期待。我走到沙發前面，在她旁邊坐下來，朝她微微一笑，盡我所能表現得溫柔一點。「很抱歉，害妳沒睡好。」我對她說。

　　「有那麼明顯嗎？」她問。我本來並沒有想到，聽她一說我才發現。

　　「我也沒睡好。」我說。「我一直在──整個晚上我一直在想。」說到這裡，我忽然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我寫了那些東西。

　　「我也是。」她說。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想跟我分享心事，可是，我仍然感覺得到我們之間有一道鴻溝。

　　「後來，妳想到些什麼──？」我追問她。

　　「後來，」她回答說，「我發覺這件事實在太複雜了，我怎麼也想不透。」

　　「不會的。」我迫不及待地說。「一點都不複雜，伊莉絲。事情很簡單，那就是，我們是註定要相遇的。」

　　「為什麼？」她問。她用一種質問的眼神看著我，口氣也充滿了質疑。

　　然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妳不是說，妳一直在等著我？」我迴避她的問題，反過來問她。「妳的話，聽起來很像是命中註定。」

　　「也可以說是巧合得不可思議。」她說。

　　我突然感到胸口一痛。「妳不可能會這樣想的。」我說。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想了。」她回答。

　　「妳為什麼會覺得妳一直在等著我？」我問。

　　「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她反問我。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妳了嗎？」

　　「理查。」她的口氣很溫和，但我聽得出來她在質問我。

　　「我答應妳，等時機成熟了，我一定會告訴妳。」我說。「現在我真的不能告訴妳，因為──」說到這裡，我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解釋。「──我怕會害妳煩心。」

　　「煩心？」她忽然輕笑了一聲，好像在苦笑。「你覺得我煩心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我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等了好久好久，我才發覺，她並沒有打算要告訴我她為什麼一直在等我。後來，她忽然又開口問我：「你會笑我嗎？」

　　「有什麼好笑的嗎？」我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但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她好像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回答，所以就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表情變得比較和緩了。她對我微微一笑，笑容有點疲倦。「從某個角度來看，是有點好笑。」她說：「或者應該說，有點怪異吧。」

　　「告訴我好不好？讓我自己來判斷。」我請求她。

　　她又在猶豫了，很久都沒有說話。後來，她忽然坐挺起來，彷彿想鼓起勇氣說出來。接著，她開始說了。「這件事要分成兩個部分來說。」她說。「時間大約是八〇年代後期，至於究竟是哪一年，我已經想不起來了。當時，我和我媽在維吉尼亞市演出。」

　　一八八七年十二月。我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年。

　　「有一天晚上，演出結束之後，」她繼續說，「有幾個朋友帶了一位印第安老婦人到我們住的那家飯店來。他們說，她能夠預測未來。當時，我一時好玩，就叫她預測我的未來。」

　　這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劇烈。

　　「她說，二十九歲那一年，我會遇見那個──」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改口說：「──遇見一個男人。他會來找我──」說著，她喘了一口氣。「──而且是在某種很奇特的機緣下。」

　　我愣愣地看著她那柔美的側影，等著她繼續說。可是她卻沒有再繼續往下說。於是我就追問她：「那麼，第二部分呢？」

　　她立刻接著說：「我們劇團裡有一個戲服管理員，她媽媽是吉普賽人。她宣稱她能夠──該怎麼說呢？──未卜先知。」

　　我心臟已經開始怦怦狂跳。「然後呢？」我囁囁嚅嚅地追問。

　　「六個月前，她告訴我──」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好像有點不安。

　　「拜託，告訴我吧。」我催她。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又開始說：「十一月的時候……我會遇見那個人。」我好像聽到她嚥了一口唾液。「在海灘上。」她說。

　　這時候，我已經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了。不久前，我生命中出現了奇蹟般的際遇，如今終於找到對手了。原來她也有過這麼神奇的際遇。倒不是說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我才有可能是她在等的那個人。絕非如此。我只是有一種感覺：我們兩個人的經歷似乎有某種共同點。

　　我還來不及說話，她又先開口了。她擡起右手比了個手勢，顯得有點困惑。「當時，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會到這裡來試演《小牧師》。我們劇團是在好幾個月之後才受到邀請。而且，我一直都沒有想到，科羅納多島就是瑪莉所說的地方。」

　　此刻，她愣愣地凝視著前方，彷彿在搜尋記憶。「後來，等到我們抵達飯店之後，我才忽然想到這件事。」她繼續說。「星期二下午，我坐在那扇窗戶前面看風景。當我看到海灘那一剎那，我猛然回想起瑪莉說過的話──還有那個印第安老婦人說過的話。」

　　這時候，她忽然轉頭看著我，眼神彷彿在怪我，不過，還好那種責怪的眼神有點像是在撒嬌。「從那一刻起，我的行為舉止就開始變得有點怪異。」她告訴我。「昨天排演的時候，簡直是慘不忍睹。」這時候，我忽然想到羅賓遜昨天晚上說的話。「我一再的忘詞，一直走錯臺步──一塌糊塗，沒有一樣是做對的。這輩子我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她搖搖頭說。「可是真的就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對勁了。我滿腦子都在想，現在是十一月，這裡有海灘，而且，有人告訴我，就在這個時間，就在這個地方，我會遇見一個男人。而且，不是只有一個人這樣說，而是有兩個人都對我說過同樣的話。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遇見一個男人。我的意思是──」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我感覺得到，她拚命想掩飾自己的不安，但實在掩飾不了。她比了個手勢，彷彿很受不了自己的失態。「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她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問你『是你嗎？』──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說著，她又搖搖頭，口氣聽起來有點悲哀。「當你回答『是的』的時候，我簡直快要昏倒了。」

　　「當妳問我『是你嗎？』的時候，我也幾乎快要昏倒了。」

　　這時候，她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我。「難道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嗎？」

　　但願我沒有犯下可怕的錯誤。不過，要是我真的說溜了嘴，恐怕也來不及補救了。「不知道。」我說。

　　「那麼，你為什麼會回答『是的』？」她問。

　　「因為這樣妳才會接納我。」我說。「而且，我真的相信我們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只不過，我不知道妳一直在等待著我。」

　　她用一種熱切的眼神看著我。我被她的眼神迷住了。「理查，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她問。

　　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此時此刻，我很本能地就想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訴她，然而，就在快要說出口那一剎那，我忽然警覺到我不能說。我忽然想到，我們兩個人的際遇，本質上是很不同的。如果有個印第安老女人預言你的未來，或是一個吉普賽裔的戲服管理員預言你的未來，那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如果有個人告訴你，他是從未來的年代來的，他要告訴你未來發生了什麼事，那可是相當駭人聽聞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時候，她忽然嘆了口氣，聲音聽起來很沮喪。看到她那副模樣，我心裡很痛苦。「又來了。」她說。「你為什麼要隱瞞我？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有那麼神祕嗎？」

　　「我不是有意要隱瞞妳。」我說。「我只是不希望妳受到傷害。」

　　「被什麼傷害？」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才聽得懂。「我也不知道。」我說。這時候，她忽然轉頭不看我了，我趕緊解釋說：「我只是有一種感覺，怕說出來會傷害到妳。我絕對不願意傷害到妳。」我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我愛妳，伊莉絲。」

　　這時候，她突然站起來，快步從沙發旁邊走開。「這樣太不公平了。」她邊走邊說。

　　「對不起。」我對她說。「那只是因為──」我到底該怎麼說呢？「──我已經把自己的感情徹底投入了。所以我實在很難──」

　　「我可沒辦法投入什麼。」她突然打斷我的話。

　　此刻，我突然感到腦海中一片空白，感到很沮喪。我說不出話來，只能愣愣地看著她。她站在窗邊，雙臂交叉在胸前，眼睛盯著窗外的大海。我感覺得到她壓力很大，感覺得到她內心深處隱藏著某種東西，而她憑藉著無比的意志力拚命想壓抑那種東西。那似乎不是我能夠觸及的，甚至，我根本摸不透那究竟是什麼。我只知道，不久之前，我本來可以強烈感受得到兩人之間那種親近感，而此刻，那種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我覺得她一定感覺到我的失落了。或者說，她至少應該察覺到自己對我太嚴厲了。所以，她的態度有點軟化，口氣也比較溫和了。她說：「你別難過。我說的不是你。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不──不喜歡你。老實說，我顯然很喜歡你。」

　　說到這裡，她輕輕嘀咕了一聲，然後轉身看著我。「要是你知道我從前是怎麼過日子的，」她對我說，「要是你知道，我對你的態度和我從前一貫的作風比起來，差異有多大──」

　　我心裡吶喊著，我真的知道。只不過，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昨天晚上，我媽媽發現我讓你進我房間的時候，她那種反應你也看到了。」她說。「我邀你和我們一起吃晚餐的時候，我的經理那種反應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他們的反應，也許可以說，他們真是驚心動魄。」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只不過，他們都還比不上我那麼驚心動魄。」

　　我沒有吭聲。我已經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了。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該表白的我都已經表白了。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動，給她時間。我心裡想：時間，永遠都跟時間有關。我跨越了時間來到她身邊。而此刻，我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贏得她的心。

　　「你的熱情令我……令我印象深刻。」她說。她的措詞實在太正式了，很難讓我有安全感。「雖然我還不太認識你，不過，你表現出來的態度似乎隱藏著某種東西。那是我在別的男人身上從來沒見過的。我感覺得到，你絕對不會傷害我。我甚至……能夠信任你。」她雖然坦白說出心裡的感受，但言語中依然充滿了困惑，而且顯示出她多年來對男人的一貫態度。「可是，投入感情？沒有。」

　　我想，我看起來一定可憐兮兮的，一副被遺棄的模樣。她一看到我，似乎突然心軟了。於是，她又走回來沙發這邊，在我旁邊坐下來。她對我微微一笑，而我也總算硬擠出了一絲笑容，對她笑了一下。

　　「你明白嗎──？」她說。「不，你不會明白的，不過，你可以相信我，我對你所做的一切，簡直是太神奇了──想像一下，一個大男人在我的房間裡，坐在我旁邊，我身上只穿著睡袍，而且四下無人，想想看，理查，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她對我笑了一下，彷彿想強調這一切是多麼的神奇。只可惜，這些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也高興不起來。

　　接著，她忽然哼了一聲，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對了，你得趕快走了。」她說。「這個時間，要是我媽看到你在這裡，看到我身上只穿著睡袍，她一定會……爆炸。」

　　我們兩個彷彿同時都想到了她媽媽爆炸的畫面，不由得笑起來。

　　「不要再笑了。」她忽然說。「她就在隔壁房間，她會聽到的。」

　　在浪漫的愛情故事裡，男人女人總是在一陣歡笑之後含情脈脈地互相對望，然後激情擁抱，熱烈親吻。只可惜，我們無法上演這樣的情節。我們兩個人都克制住自己。她就只是站起來說：「理查，你該走了。」

　　「可以陪我一起吃早餐嗎？」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我去換衣服。」她答應了。我很想感受一下那種勝利的喜悅，但理智卻告訴我別高興得太早。我看著她走到客廳的另一頭，看著她走進房間，看著她關上門。

　　我愣愣地盯著她房間的門，拚命鼓舞自己，希望自己能夠對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多一點信心。然而，我發覺我就是很難有信心。她的身分地位，她的人生經歷，她的生命情調，這一切都在我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牆。她的思想觀念和行事作風將會導致我們的愛情之路更加崎嶇難行。看到她的照片之後，我愛上了她，我甚至穿越時空來找她。這一切都是基於一種神祕奧妙的因緣。而這種因緣甚至向她預言了我即將到來。

　　儘管神祕的因緣引導我們相見了，但我們終究還是得面對殘酷的現實。到頭來，主宰我們未來的，是真實世界中的每一個互動的過程。

　　□

　　門上的牌子寫著「早餐廳」。我們走進那道拱門之後，一個矮矮小小、西裝筆挺的男人引導我們到座位上。

　　這間「早餐廳」看起來和從前差很多──不對，應該說和未來差很多。只有天花板上的嵌板雕飾沒有變，而外圍的拱門都不見了，整個空間看起來比我記憶中小很多。窗戶變得比較小，比較窄，裝著木製的百葉窗。而且，除了原來的方桌之外，還多了圓桌，桌子四周的椅子是橫木椅背。桌面上鋪著白色的桌巾，桌子中央擺著一盆鮮花。

　　我們從一張桌子旁邊經過的時候，那個矮矮壯壯的男人忽然跳起來，握住伊莉絲的手，然後用一種誇張的動作吻了一下。我注意到他那頭金髮實在亂得可以。我猜，他鐵定是個演員。伊莉絲介紹我們兩個認識。他叫傑普森先生。他邀我們和他同桌一起吃早餐，我們婉謝了。從我們握手寒暄一直到我和伊莉絲轉身走開，這位傑普森先生不斷地打量我，臉上那種小心翼翼而又好奇的神情表露無遺，毫不遮掩。

　　那位服務生把我們帶到窗邊的一張桌子前面，微微一鞠躬，很職業化地對我們乾笑了一下，然後就走開了。我坐下的時候，忽然明白為什麼空間看起來會比較小。我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原本是戶外的門廊，原本擺著好幾張搖椅。

　　後來，我斜眼瞄瞄四周，無意間發現，那位傑普森先生還是瞪大眼睛打量著我們。「我似乎又給妳惹麻煩了。」我說。「真抱歉。」

　　「理查，反正木已成舟，別管他了。」她說。此刻，她的口氣聽起來還滿平靜的。我忽然發現，當別人和她意見相左的時候，她似乎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人影響。我對她的評價又要加分了，不過，再高的評價也是多餘的，她根本就不需要。

　　我面前的盤子上蓋著一張餐巾。我把那張餐巾拿起來的時候，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大聲說：「老兄，我們這個國家的人口有七千五百多萬。」聽到那個數字，我嚇了一跳。難道在未來的七十五年裡，人口竟然增加了一億？老天爺。

　　我在想那個問題時，伊莉絲好像跟我說了什麼，我沒有聽到。我跟她說了聲不好意思。「你餓了嗎？」她又問了我一次。

　　「有點餓了。」我笑著說。「妳今天要排演嗎？」我問她。

　　她點點頭。「是的。」

　　「那麼──」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表演結束之後，妳是不是還要按照原定計畫──離開飯店，到下一個城市去？」

　　「行程都已經排好了。」她說。

　　我看著她，內心不由自主地忽然感到一陣悲哀。我知道她看到我的表情了，可是，這次她故意不表現出任何反應。她轉頭看著窗外。我試著集中精神看菜單，可是菜單上的字卻愈看愈模糊。此刻，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眼前這短暫的片刻就是我們最後在一起的機會了。

　　不會的。我拚命揮開那個念頭。我不會放棄的。我告訴自己，放輕鬆一點，還有時間。我想故作鎮靜地笑一笑，但還是忍住了。多年來，海登希爾工作室的牆上一直貼著一張卡片，卡片上面寫的就是「放輕鬆一點，還有時間。」這幾個字。看到那幾個字，不但能夠啟發我的心智，甚至還能夠撫慰我的心靈。此刻，想到那句話，我忽然又振奮了起來。我暗暗發誓，不會有問題的，你一定會成功的。

　　沒有用的。那一剎那，我那顆作家腦袋又開始作怪了。眼前的菜單又開始變得模糊了，因為我開始在腦海中編織一齣十九世紀的無聊肥皂劇，劇名叫做「我的命運」。在那齣戲裡，伊莉絲今天晚上就要離開飯店了。她即將離我而去。我身無分文，只好在飯店的廚房裡打工洗盤子。三十年後，我已經年老體衰，步履蹣跚，白髮蒼蒼。有一天，洗盤子的時候，我嘴裡喃喃嘀咕著那失去已久的愛，然後一頭栽進滿水槽的肥皂水裡淹死了。死後，我被埋葬在「波特墓園」裡，墓碑上用拉丁文刻著「本世紀最可悲的失敗者，長眠於此」。有時候，野狗會叼著骨頭到我的墳墓來，然後挖個洞，把牠們的骨頭和我的骨骸混在一起。想像中的畫面荒謬至極，卻又是如此的令人驚駭，搞得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後來，我決定不哭也不笑。

　　「理查，你還──？」

　　她正要開口說話，忽然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把她的聲音掩蓋住了。「嗨，早安，麥肯娜小姐。」

　　有個矮矮壯壯的傢伙正朝著桌子這邊走過來（難道這個年代的男人都是長得矮矮壯壯嗎？），對伊莉絲露出諂媚的笑容。「您對我們的服務應該很滿意吧？」他問。

　　「是的。謝謝你，巴卡克先生。」她回答說。

　　我愣愣地看著他。雖然此刻我心情很沮喪，但一看到他，我還是不免有點驚訝。伊莉絲介紹我們兩個人認識，我們握了握手──噢，你知道嗎？想像一下，你一直認為眼前這個傢伙已經死了很久了，可是此刻你卻握著他的手，感覺得到他堅實有力的手勁。這種經驗真是無與倫比。

　　他對伊莉絲說，大家都「戰戰兢兢」，懷著「無比的興奮」期待今天晚上的演出。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自己坐在那間熱得像烤箱一樣的地下室，翻閱那些字跡已經褪色的書信。那些信都是眼前這個人口述的，而且有一部分此刻根本就還沒有口述出來，因為時候還沒到。經驗證明，諸如此類矛盾難解的思緒只會導致我的心神更加混亂。於是，我努力撇開腦海中那些雜亂的思緒。

　　巴卡克走了之後，我又看了伊莉絲一眼。我發現她也在看我，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我再怎麼憂鬱也無法讓她更在乎我。假如我繼續要死不活的坐在那裡，到頭來，無論她心裡對我有什麼感情，最後都會受不了的。

　　「我昨天晚上玩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遊戲。」我開口的時候，努力裝出愉快的表情。

　　「真的嗎？」她嘴角泛起一抹迷人的微笑。

　　我告訴她，昨天晚上我如何如何追逐羅賓遜，她笑得更燦爛了。「真對不起。」她說。「我早該想到他會幹這種勾當。」

　　「他為什麼要住到那麼高的樓層呢？」我問。

　　「他習慣如此。」她說。「把樓梯的功效發揮到極限。他喜歡這樣跑上跑下的，維持他所謂的『精力充沛』的狀態。」

　　我笑了起來，回想起他的體格，差一點就不由自主地搖起頭來。「妳覺得，他對我會有什麼樣的觀感？」話才剛問出口，她還來不及回答，我就立刻擡起手比了個手勢，示意她不用回答了。「算了，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我說。「還不如告訴我，妳媽媽對我有什麼樣的觀感？她應該會比較口下留情。」

　　「是嗎？」看得出來她拚命想忍住笑。

　　「有那麼糟糕嗎？」我問。

　　「如果你真想聽的話，」說著，她的頭略微歪了一下。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約翰．德魯書裡面所描寫的，她在舞臺上那種令人讚嘆的優雅儀態。「──她覺得你很像『郎中』很像『惡棍』。」

　　「真的？」我點點頭，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真是令人喪氣。」對嘛，這樣感覺好多了。她比較喜歡我搞笑的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那麼，妳是怎麼回答她的？」

　　「我回答她，就是因為你香甜可口，所以我才喜歡。」

　　聽了她的話，我想必不自覺地目瞪口呆愣在那裡。她在取笑我嗎？一想到這個，我忽然害怕起來。

　　「難道你不知道『郎中』和『惡棍』是什麼嗎？」她問。

　　我呆呆地眨眨眼。「恐怕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糖果嗎？」

　　「糖果？」這下子我可真是糊塗了。

　　她這才跟我解釋，『郎中』是一種長長的、鮮黃色的糖果，裡面包著白餡，而『惡棍』和『郎中』很像，差別在於『惡棍』是方形的。聽了她的解釋，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呆。「真不好意思。」我說。「我懂的東西實在太少了。」我心裡想，當然，除了妳和我的事情之外。

　　「跟我聊聊你的寫作好不好？」她問。

　　我感覺她問這個問題只是一種客套，不過，此刻我卻不方便追問她，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妳想知道什麼？」我問。

　　「你寫的是哪一類的文章？」

　　「我正在寫一本書。」話一說出口，我忽然有點緊張，然後又漸漸放鬆下來。告訴她這件事，應該不至於會有什麼危險的。

　　「故事題材是什麼？」她問。

　　「那是一個愛情故事。」我告訴她。

　　「等你寫完之後，我真想看看。」她說。

　　「妳一定會看到的。」我說。「等我想到結局該怎麼寫。」

　　她微微一笑。「難道你還不知道結局是什麼嗎？」

　　我忽然覺得，這個話題談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再談下去就有點危險了。於是我開始模糊焦點。「不知道。通常我都要等到寫到結尾的時候，我才會知道結局是什麼。」

　　「好奇怪。」她說。「我一直以為，你們寫文章的人一定很清楚故事會怎麼發展。」

　　我心裡想，那是因為你自以為很清楚「你的」故事會怎麼發展。「那倒不一定。」我說。

　　「嗯，不管怎麼樣，」她對我說，「反正等你寫完之後，我一定要看看。」

　　看看？我心裡吶喊著，妳不就是故事中的人物嗎？「妳一定會看到的。」我對她說。然而，我心裡很懷疑，我是不是真有那個勇氣把這本書拿給她看。好了，我聽到腦海裡彷彿有個聲音在說：該換個話題了。「今天我可不可以去看妳排演？」我問。

　　這時候，她突然臉色一沉。難道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你能不能等到今天晚上再看？」後來她終於開口問我。

　　「我當然尊重妳的意思。」我說。

　　「請別介意，我不是有意要對你不禮貌。」她對我說。「只是因為……呃，我一向不太習慣『外人』來看我──」

　　話說到一半，看到我的反應，她忽然停頓了一下。「也許我不應該用這樣的措詞。」她說。「我的意思是──」她猛吸著一口氣。「──我會覺得很不自在。要是你在現場看我排演，我根本就沒辦法演下去了。」

　　「我了解。」我說。「我知道女明星需要什麼樣的工作環境。我真的了解。」這些話倒是說得一點都不假。「我很樂意等到今天晚上。不對，這樣說不對，其實我一點都不樂意，我根本就不想等。我願意等，純粹只是因為我尊重妳的心意。」

　　「你真的很善體人意。」她說。

　　我心裡吶喊著：妳錯了，我一點都不善體人意。我滿腦子唯一的念頭，就是用手銬把妳銬在我身邊。

Ⅱ

　　□

　　好像沒什麼必要詳細描述我們吃早餐的情景，因為，第一，我們幾乎沒說什麼話，因為愈來愈多的客人進來用早餐，整個餐廳裡愈來愈嘈雜。說起來，這真是一個「吃的年代」。住在這裡的客人，每天早上睜開眼睛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吃的，然後一直吃到晚上睡覺為止。本來我的胃已經開始覺得舒服了，沒想到忽然又聞到那股五味雜陳的食物香氣，又開始覺得怪怪的了。火腿、培根、牛排、香腸、雞蛋、蛋奶餅、薄煎餅、玉米片、剛出爐的麵包、餅乾、牛奶、咖啡，無數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瀰漫了整間餐廳。還好，伊莉絲也吃得不多，好像吃得也沒我多。我們很快就吃完了。

　　我們從「早餐廳」走出來，經過後門廊的時候，她忽然說：「我現在就得回去準備一下，九點三十分就要開始排演了。」

　　我想，這一次，也是第一次，我總算學會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內心的恐懼總算沒有再度顯露在臉上了。「今天妳有沒有自己的空閒時間？」我問她。我想，我的聲音聽起來應該還算平靜。

　　她凝視著我，彷彿在思索我話中的含意。或者也有可能是在思索，我在她生命中的重要性。

　　「如果方便的話，」我說，「妳應該明白我的心意。我想跟妳在一起。」

　　後來她終於說：「下午一點你有空嗎？」

　　我微微一笑。「我的行程也排得很緊。」我說。「每一分每一秒，我隨時都在等待跟妳見面。」

　　這時候，她臉上又露出那種神情了，彷彿想從我的表情看透我的心思。我知道她心裡有什麼疑惑，我也知道她拚命想解開心裡的疑惑，不過，我不知道她的疑惑已經放在心裡多久了。似乎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我感覺得到，對她來說，這是一種關鍵時刻，只要我一開口說話，就會破壞眼前的神祕時刻。於是，我什麼都沒有再多說。

　　後來，她臉上那種表情消失了。她轉頭看看露天廣場，然後又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們在那裡碰面好不好？」她問。「噴泉旁邊好不好？」

　　「下午一點，我在噴泉旁邊等妳。」我說。

　　接著，她朝我伸出手，我輕柔地握住她的手，然後把她的手擡起來，輕輕吻了一下。

　　接著，她轉身走開了。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看著她踩著輕盈的步伐越過露天廣場。後來，她走進交誼廳，她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我眼前了，那一剎那，我不由得全身顫抖了一下。還要等上整整四個鐘頭。我實在不敢想像自己有辦法離開她那麼久。儘管昨天晚上我等了更久，不過，畢竟當時我在睡覺。

　　接著，我忽然想到，我竟然能夠睡得著。自從我回到一八九六年之後，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睡著。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努力保持意識清醒，隨時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此刻，我發覺自己除了輕微的頭痛之外，身體狀況一切正常。我閉上眼睛，暗暗感謝上天，感謝那神祕的力量眷顧了我，無論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實在很難形容此刻那種激動的心情。除非你跟我一樣，也有類似的經驗，否則你是不可能體會得到我的心情。從前的心情，此刻的心情。昨天早上，儘管我已經來到另一個年代，可是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一樣看不見，頭痛欲裂，症狀和先前十分類似。

　　然而，今天早上，那些症狀都消失了。我面露微笑，慢慢走到櫃檯前面。我問那位櫃檯職員，哪裡可以買到一些衛生用品。他告訴我，地下室樓梯間外面有一家雜貨店。不過，要等到早上九點之後才開始營業。

　　有那麼一會兒，我忽然有一股瘋狂的衝動，想叫他給我一間房間，馬上登記住房。我有辦法找到房間嗎？或者，冥冥中自有天意，現在仍舊找不到房間？後來，我還是決定，暫時先不要冒險觸犯天威。於是，我跟他說了聲謝謝，然後就轉身走向樓梯間。

　　我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想著伊莉絲。我忽然想到，我老是在想她和我之間的關係，卻很少認真去想她這個人。現在，也許我該好好想想，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了。如果我真想贏得她的芳心，那麼，我就不能一廂情願地認定，冥冥中的浪漫愛情一定能夠成真。我跟她才剛認識了幾個鐘頭，而她過去二十九年的人生經歷，我卻毫無所悉。我應該要好好認識一下了。

　　□

　　雜貨店的位置，我記得本來是一家房地產公司。我在門口等了大約六分鐘之後，雜貨店才開門營業。那幾分鐘裡，好幾個在廚房打工的中國人從我旁邊經過，邊走邊說著中國話。後來，雜貨店的店員終於來了。他先開了鎖，然後把門打開。他個子矮矮的，一頭黑髮，身上穿著一件襯衫。那件襯衫的高領一看就知道是透明膠片製的。此外，他打著一條窄窄的黑領帶，外面套著一件回教式的白色高領外套，鈕釦一路扣到領口，翻領窄窄的。他臉上有一片剛冒出來的鬍碴，嘴唇上方黑黑的，看起來不像是鬍鬚，反而比較像是被煤灰弄髒了。後來我仔細一看，才發覺他真的好年輕。

　　話說回來，在這個年代，你實在很難看得出一個人究竟年紀多大，因為不管你遇見多少人，不管他們是年老還是年輕，你會發現，他們看起來都和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一臉正經八百，不苟言笑，彷彿他們面對的是極端艱苦的工作，而且心裡也很清楚那工作有多艱苦。另外，從他們的表情，你也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很認命。我一進門，他立刻對我說「先生，早安」，半點時間都不浪費，口氣乾脆俐落、單刀直入，而且不會給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看起來，這個年輕人的未來將會有一段追星逐夢的美好歲月。傳說中有一個叫做霍瑞席歐．艾爾傑的年輕人，他出身平凡，卻在南北戰爭之後抓住機會成為鉅富。如果真有這個人的話，他的模樣大概就像眼前這位年輕人。

　　我買了一把直式剃刀（我不是刻意挑選的，而是因為沒得選），一把塗泡沫用的刷子，一個裝刮鬍泡沫用的碗，一塊肥皀，一把梳子，一把髮刷，一把牙刷，一包牙粉，還有一枝鋼筆。趁他在旁邊侍候，我迅速瀏覽了一下店裡的擺設。

　　牆壁上貼滿了廣告海報，有染髮劑、止痛藥、感冒藥、通便劑──最後這一樣想必很流行，因為你只要看看這個年代的人那副吃相就知道了。其實，店裡的廣告五花八門多到數不清，實在沒有必要一一描述。畢竟，這本書寫的是我自己的故事，而不是一八九六年的歷史。簡單的說，架子上和玻璃櫃裡塞滿了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盒子。

　　接著，我看看牆上的時鐘，嚇了一大跳。沒想到已經九點十一分了。我連忙問那個店員，附近有哪裡可以買得到「男性貼身衣褲」。沒想到我還真說得出這麼典雅的字眼──說不定我骨子裡根本就是個十九世紀的老古董。

　　不過，我可能表現得斯文過頭了，因為那個店員回答我的時候，好像快要憋不住笑了。他告訴我，隔壁就有一家「肯特服飾店」。真是太匆忙了，因為我從雜貨店走出來的時候，他連燈都還來不及開。

　　我走進那家服飾店，飛也似地買了一套內衣褲，幾雙襪子。最後，我在臨出門那一剎那又多買了一件白襯衫，然後把那張十塊美金的金元券掏出來放在櫃檯上。

　　「嗯，」那個店員說，「我已經好久沒看過這種鈔票了。」

　　噢，我心裡暗暗驚呼，老天，我是不是買錯了貨幣？我愈來愈緊張了。我很清楚，九點十八分的時候，我非得在住房登記簿上簽名不可。萬一我沒有在那個時間簽名，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到時候，整個一八九六年的世界會像骨牌一樣崩塌瓦解。一想到這裡，我就愈來愈不安了。

　　還好，那個店員沒有繼續在那張紙幣上做文章。他把我買的東西包起來，然後找錢給我。這時候，我發現，雖然買了那麼多東西，結果總共才只花了不到五塊美金。雖然我很緊張，但心裡還是頗感驚訝。一走出店門，我立刻左顧右盼，然後飛也似地沿著走廊走向樓梯。

　　當時，我心裡非常緊張，很怕自己會錯過簽名的時間，於是，我爬樓梯的時候三步併作兩步，然後跨著大步穿越後門廊，一口氣衝到櫃檯前面，心臟怦怦狂跳。我瞄了時鐘一眼，發現時間是九點十五分。

　　櫃檯職員過來招呼我。我說我要訂房。

　　「好的，先生，您是剛剛才抵達的嗎？」他問。我發覺他用一種狐疑的眼神打量著我，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他問我那句話並非出於好奇，而是一種質疑。我儀容不整，衣著邋邋遢遢，難怪會啟人疑竇。

　　沒想到，我說謊鬼扯的時候，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從容不迫，口氣姿態表情都看不出任何破綻。這樣的表現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我對他說，昨天抵達飯店的時候，我很不舒服，只好先在朋友的房間裡將就一晚。現在我已經好多了，該自己訂個房間了。

　　也許我捏造的情節還不夠巧妙，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天衣無縫，不過，至少那個職員已經不敢再追根究柢了。他轉身走到後面去，看看鑰匙櫃，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副掛著牌子的鑰匙回來，擺在櫃檯上。「這是您的房間。」他說。「單人房，一天三塊美金，私人衛浴設備另外收費。先生，能不能麻煩您在這裡簽個名？」說著，他伸手拿了一枝筆要給我。

　　那一剎那，我瞪大眼睛看著那把鑰匙，嚇得魂飛魄散，腦海中忽然一片空白。房間號碼竟然是420。我忽然又感到一陣迷惘。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一八九六年的世界，然而，看著眼前那把鑰匙，那種融入的感覺彷彿瞬間又開始支離破碎。「呃……你確定是這把鑰匙嗎？」

　　我終於曝囁嚅嚅地開口問他。

　　「不好意思，您是說……？」

　　我不知道那一剎那我為什麼會如此魂飛魄散。我已經來到一八九六年的世界，而且，下午一點鐘，我就要和伊莉絲見面了。儘管還有許多難關需要克服，不過，至少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開始如我所期望的那樣漸入佳境。只不過，此刻，房間的號碼忽然和原先預期的不一樣，實在太令人驚駭了。我陷入無比的恐懼，腦海中一片空白。「你確定是這把鑰匙沒錯嗎？」我又問了一次。我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大聲了，而且聲音在發抖。

　　「不好意思，先生，這把鑰匙有什麼不對嗎？」那位職員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認為我精神不太正常。

　　這時候，另一位職員正好從我們旁邊經過，瞄到那把鑰匙，忽然把那把鑰匙拿起來。「哦，比爾先生，不好意思。」他說。「這個房間已經有人預訂了。我忘了在鑰匙櫃裡放張紙條通知你。」

　　那一剎那，我吁了一大口氣，聲音好像太大了點。那位職員瞪了他的同事一眼，好像有點不太高興，然後又轉過頭來瞄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接著，他轉身走回鑰匙櫃那邊，重新拿了一把鑰匙。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無論我面對什麼狀況，只要牽涉到時間旅行，我是多麼的脆弱無助。我不知道那種脆弱無助的狀態會持續多久，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脆弱得不堪一擊──眼前的狀態具有潛在致命的威脅。

　　那位職員轉身走回來，臉上還是那種狐疑而又好奇的表情。我心裡想，萬一這把鑰匙還是不對，我恐怕會當場昏倒。

　　後來，我看到那把鑰匙上面的號碼了。那一剎那，我忍不住又長長吁了一口氣──而且不由自主地咧開嘴笑起來。我心裡暗暗吶喊著，得救了。接著，那位職員又拿起筆要給我，那一剎那，我內心緊張的情緒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從他手中接過那枝筆，然後低頭看看住房登記簿。那一剎那，我內心又開始激盪起來，那種感覺就像剛剛和巴卡克握手的時候一樣。此刻，當我簽下自己的名字，那字跡是如此清晰，然而，有一天，在另一個時空，在那間熱得像烤箱一樣的地下室裡，我會再度看到自己的簽名，只不過，那個時候，字跡已經變得模糊難辨，而且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我設法驅散腦海中惱人的思緒，低頭看著登記簿。那一頁的最後一個名字是：詹克斯法官夫婦，舊金山。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要是我不立刻簽名，可能還是會錯過那個時間點。一想到這裡，我的手忽然開始發抖。那是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此刻，我站在這裡，如果沒有馬上簽名，很可能轉瞬間整個世界就會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忽然想到「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句話。

　　我看著自己的手簽下自己的名字：R ．C ．柯利爾，洛杉磯。一想到那個簽名的方式可能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我忽然又有點心驚膽跳。要是我不小心簽下理查．柯利爾這個名字，整個世界可能瞬間就天翻地覆了。平常我簽名的時候，一定會簽成理查．柯利爾。當初，在一九七一年的時候，我看到「R．C．柯利爾」這種異乎尋常的簽名方式，而此刻，我來到過去的年代，回到當初簽名的時間點，結果，我簽名的方式，居然就是七十五年後看過的方式。這種錯綜複雜的時間聯繫宛如迷宮，令我心神陷入混亂。

　　「謝謝你，先生。」那位職員說。他把那本登記簿倒轉一百八十度，然後在上面寫下房間號碼和時間。350號房，九點十八分。分毫不差。我渾身顫抖，心裡暗暗驚呼。

　　「先生，請問您的行李在幾號房？」那位職員問。「我請人過去幫你拿。」

　　接著，他看著我，等我回答。我愣愣地看著他，然後朝他笑了一下。我想，我的笑容一定僵硬得可怕。「沒關係，不用了。」這位R．C．柯利爾先生說。「等一下我自己過去拿就好了，沒多少行李。」這時候，我心裡想的是，我根本就沒有行李。

　　「好的，沒問題。」那位職員突然又露出質疑的神情，不過，現在我已經是飯店的房客了，而房客至上，絕對不容質疑。這時候，他舉起手用手指打了個拍子。看到他的舉動，我不禁皺起眉頭。接著，服務生跑了過來。這位比爾先生把鑰匙交給服務生，於是服務生就朝我點了個頭。「先生，請跟我來。」他說。

　　我跟著他走到電梯門口，然後走進去。電梯操作員緩緩拉動電梯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然後，門關上了，電梯開始往上升。這時候，服務生和操作員兩個人開始交頭接耳，好像在聊電梯裡最近啟用了電燈的事。我並沒有仔細去聽他們在說些什麼，而是在思考自己目前所面臨的危險狀況。原先我一直以為自己的狀況已經漸漸好轉，但現在，我發覺情況還是跟我剛來的時候一樣危險。我的心神彷彿走在一條快要繃斷的鋼索上，一旦碰到什麼東西──比如說，聽到一句話，碰到一件事，或是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眼前的世界就會分崩離析。一旦這個世界分崩離析，就會導致一個可怕的後果──我會被拖回一九七一年的世界。我心裡很清楚，所以就更加害怕。

　　接著，我們走出電梯，來到三樓。服務生帶著我繞過陽臺，走到飯店後面靠海的那一邊。（我忘了提到，這個服務生就像我遇到的第一個服務生一樣，年紀也不小了。）我看到兩隻扇尾鴿沿著外圍的樓梯爬上四樓，每一步都留下髒兮兮的小爪印。這時候，我忽然想到，服務生曾經說過，這些鴿子都是女傭養的，而那些鴿子老是把飯店搞得髒兮兮的，巴卡克先生早就已經「暴跳如雷」。

　　接著，我們又走進飯店內的走廊，這時候，我看到一間客房門口的地上丟著一份報紙。報紙好像已經有人看過了，被丟在外面。於是，我彎腰把報紙撿起來。服務生一直瞄我，不過我假裝沒看到。這又是「記憶幻覺」了（用這個字眼感覺很奇怪，因為那個記憶是屬於未來的）。那份報紙正是《聖地牙哥聯合報》。

　　350號房的門鈕是深色金屬材質打造的，上面有花紋圖案。服務生用鑰匙開門的時候，我一直盯著那個門鈕。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昨天下午我剛抵達飯店時的那個房間。我從那個房間溜出來之後，留下了一團謎。我很好奇，不知道那個謎是不是還在飯店裡鬧得沸沸揚揚。

　　服務生把那把鑰匙交給我。那是一把古銅色的鑰匙，橢圓形的鑰匙頭。他問我：「先生，還有其他需要我服務的地方嗎？」

　　「沒有了，謝謝你。」說著，我塞給他一枚兩毛五的硬幣。我心裡想，這樣應該夠了吧。不過，說不定給得太多了，因為我看到他轉身走開的時候，忽然眼睛一亮，嘴裡喃喃說了聲：「謝謝你，先生。」

　　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趕快叫住他。「噢，對了，等一下。還有點小事要你幫個忙。」他停住腳步，轉身過來看著我。「你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沒問題，先生。」

　　我關上門，匆匆忙忙把身上的西裝外套和褲子脫掉，可是褲子只脫到一半，我必須先脫掉鞋子，要不然褲子脫不掉。接著，我走到門口，把衣服褲子交給服務生。「你能不能幫我把這些衣服燙一燙，一個鐘頭之後拿來給我？」我問他。

　　「沒問題，先生。」我聽到他的聲音在走廊迴盪。我有點好奇，不知道他心裡會怎麼想。科羅納多島大飯店的客人竟然只有一套西裝？老天保佑。

　　他走了之後，我轉身看看房間裡頭的裝潢擺設。

　　房間很小，看起來大約只有五公尺長，四公尺寬。家具擺設很簡單，有一個大約一公尺高的木頭底座，看起來很沉重，上面擺著一張深色的木床，床邊有一張長方形的床頭桌，桌子有兩個抽屜。另外還有一座梳妝臺，四隻腳看起來很像動物的爪子。梳妝臺前面有一張藤椅，上方的牆上有一面邊框很華麗的鏡子。床頭桌上沒有檯燈，唯一的照明設備是天花板上的電燈。昨天我剛抵達飯店的時候，那個房間的電燈和這個房間裡的一模一樣。一進門，右邊的牆角有一座壁爐。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是我沒有提到的嗎？噢，對了，藤椅旁邊有一個痰盂。剛剛描述的，是一幅世紀末頹廢風的景象。

　　剛剛脫掉西裝外套之前，那一整袋買來的東西已經被我丟在床上了。此刻，我把那個袋子拿起來，拿到梳妝臺上放著，然後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梳妝臺上。然後，我走到窗前，感覺浪濤聲聽得更清楚了。

　　那一剎那，我突然又感到很不可思議，因為飯店離海邊真的好近。洶湧的浪濤拍打著沙灘，發出雷鳴般的隆隆聲響，激起陣陣的白色浪花。更遠處，浪濤沖激著岩石，岩石上站著一個人。那應該是飯店的房客。他戴著一頂高禮帽，身上穿著長西裝禮服，嘴上叼著一根普通的雪茄，眺望著遠處的海面。對了，他的體格很魁梧，這應該不用我再多說了。海灣外面好像停泊著一艘軍艦。

　　我轉頭看向右邊，看到我和伊莉絲初次相遇的那片海灘。我凝視著那片海灘，看了好久好久，心裡想著伊莉絲。此刻她在做什麼呢？排演快要開始了，她有在想我嗎？此刻，我胸中不由自主地又燃起了一陣渴望，渴望見到她。但我還是又忍了下來。至少還要再等三個半鐘頭，要是我一直想她，我絕對熬不了那麼久的。

　　我轉身走到梳妝臺前面，拉開抽屜，拿出裡面的飯店信紙，繼續把這段時間以來的經過寫下來。

　　此刻，我換上全新的內衣褲，坐在床邊瀏覽著那份《聖地牙哥聯合報》。老實說，這副模樣實在不怎麼高雅。那是昨天的報紙（我的昨天），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想到這裡，我突然又感到一陣心驚膽跳，不過，新聞本身倒是沒有那麼驚悚。一八九六年的日常生活感覺上是那麼的熟悉，卻也是那麼的單調乏味。比如說，這裡就有一條新聞的標題寫著：「牧師坦承犯罪，意圖毒害妻子。」副標題是：「惡徒判刑六年。」這就是所謂的客觀的新聞報導嗎？

　　一八九六年和一九七一年也許相隔久遠，不過新聞的標題倒是同樣的聳動，充滿煽色腥的暗示。比如說：「政客的末日。丹佛男子墜樓，客死紐約異鄉。舞臺坍塌，三十人生死不明。」對了，這個最有意思：「慘遭食人族生吞活剝。」

　　有一條小新聞雖然不怎麼怵目驚心，但看來卻很不舒服。報導的全文是：「普魯士的軍火商克魯伯年營收一百七十萬美金。該公司對某些國家的資助將大幅成長。」

　　不行，我不能再去想這些事情了。雖然我知道那已經是過去既成的事實，但對此刻的我來說，那是未來的黑暗面。那是有危險的。我必須盡可能放空自己的心思，別去想那些東西。這樣一來，我才不會比同時代的人知道更多這個時代的事。我心裡很清楚，這是唯一的辦法了。知道太多未來的事等於是自尋煩惱。但我又忽然想到，如果我「知道」自己會「發明」了什麼東西，結果發了大財，那就另當別論了。比如說，安全別針。

　　不行。不准想這種東西。我已經無形中干預到歷史了，不能再進一步干預了。柯利爾，把報紙丟掉吧。想伊莉絲就好了。

　　千萬別忘了：此刻，我的生命是很單純的。一切複雜的「過去」已經不存在了。此刻，我唯一渴望的是：贏得她的心。除此之外，未來還能夠做些什麼，現在根本不用去想。

　　不過，我倒是可以不用擔心會干預到她的未來。也許我的出現對她的人生造成某些困擾，不過，她還是能夠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過去的二十九年來，她早已為自己的人生設定了獨特的軌跡，而且，她始終沒有脫離自己的人生軌跡。假如她是汪洋中的一條船，那麼，主宰她航向的仍將是大海中的洋流，賜予她動力的仍將是生命的風。至於我，我只是此刻偶然輕輕拂過的一陣風。這樣的比喻實在有點陳腔濫調，不過倒也還算貼切。我的意思是，她累積了二十九年的人生依然是豐富而完整的，不像我，我過去的人生已經變成一片空白。即使有我在身邊，她仍將繼續原來的人生路途。

　　所以，我不能給她太多的壓力。

　　□

　　後來，服務生把燙好的西裝長褲送回來了。我穿上褲子，套上皮靴，然後沿著走廊走向浴室，手上拿著刮鬍用品、牙刷、牙粉。

　　在浴室裡，我差一點就把自己割成了大花臉，血肉模糊。雖然我很想徹底遺忘一九七一年，然而，當那個年代真的消失了，我還是免不了為之哀嘆：我是多麼懷念電動刮鬍刀啊！

　　在那自我凌遲的血腥過程中，那把直式剃刀在我臉上割出了十一道傷口，鮮血淋漓。就在我快要割出第十二道傷口那一剎那，我忽然正經八百地想到，我究竟是會先成功刮好鬍子呢，還是會先被送去輸血？我滿臉的鬍碴實在太明顯了，而且，我知道伊莉絲看了一定不太舒服，只不過她實在太客氣了，不好意思說出來。要不是因為這樣，我早就徹底放棄了。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以後我可以留鬍子。這完全符合這個年代的流行風尚，而且我可以藉此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無論是我看自己，或是別人看我，都會有所不同。

　　但此刻，我還是忍不住不斷咒罵自己，竟然沒有預先想到要練習用直式刺刀刮鬍子。雖然這種功夫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學得來，不過，如果伊莉絲喜歡我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模樣，我相信假以時日，我一定可以精通刮鬍子的技術。

　　此刻，看著鏡中那傷痕累累的臉孔，我開始陷入一陣歇斯底里。我究竟應該立刻停手呢，還是冒著割斷自己喉嚨的危險繼續努力呢？我忽然想到，昨天剛抵達飯店的時候，527號房裡有止血凝膠。難不成我要走到527號房去，跟住在那個房間的人要一點止血凝膠嗎？假如我真的跑去告訴他，用他的剃刀把門鎖撬壞的人就是我，然後再跟他要止血凝膠，想像一下，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忍不住狂笑起來。也許，笑一笑可以讓自己放鬆一點。不過，站在這裡，顫抖的手上拿著一把致命的凶器，那還真是在跟自己的老命過不去。後來，我好不容易忍住笑，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刮好了鬍子，傷痕累累的臉上鮮血淋漓。最後，我把臉上的血都清洗乾淨。

　　我走出浴室的時候，有個人已經站在走廊上等了。當時我才想到，這裡是公共浴室。等了這麼久，說不定他早就已經等得火冒三丈了。說不定他還聽到我在裡面狂笑，因為我走出來的時候，他看著我的那副模樣，彷彿動物園管理員看到什麼噁心的怪物。我努力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然而，經過他旁邊的時候，我忍不住還是從鼻子裡嗤笑出來。於是，我趕快跌跌撞撞的一路衝進自己的房間。我猜，他一定在後面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回到房間之後，我換上那件乾淨的襯衫，打好領帶，用換下來的髒襯衫把皮靴擦乾淨，然後梳梳頭髮。有了梳子，梳頭髮就容易多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滿臉的斑斑血跡有如地形圖上的山巒線條，忽然覺得自己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麼有魅力。我對著鏡中那個怒氣沖沖的傢伙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妳，伊莉絲。」那傢伙對我咧嘴一笑，一副害了相思病的呆頭鵝模樣。

　　走出房間的時候，我不知道當時是幾點了，不過我很確定，絕對還不到下午一點，說不定還不到中午。我走出門口，走到後門廊上。

　　我在那邊站了好一會兒，俯視著底下遼闊的露天廣場，努力感受一八九六年的氣息，努力讓自己和那種氣息融合為一體。我愈來愈相信，時間旅行成功的關鍵，就在於你必須付出代價，遺忘自己原來的年代。而我，已經打算要盡可能遺忘「那一年」的一切了。

　　我渴望擁有伊莉絲。那份渴望是如此強烈，已經淹沒了我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感情。我走到樓下，走進圓形大廳，走到大會堂門口，站在那裡仔細聆聽。我聽到裡面有人在對話，腔調聽起來很戲劇化。我知道他們還在排演。我很想偷偷溜進去，坐在最後排的座位偷看她。但我終究還是壓抑住了那股衝動。她交代過，叫我不要去看她排演，我必須尊重她的心意。

　　接著，我又走回露天廣場，看到那裡有一張搖椅，於是就坐下來，看著噴泉發呆。噴泉裡噴出水幕，籠罩著中央的女神雕像。我心裡想，既然我能夠穿越七十五年的時間回到過去，那麼，為什麼我沒辦法穿越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提前抵達未來？我皺起眉頭，撇開腦海中那些無謂的思緒。我低頭看看左手背，赫然發現上面停著一隻蚊子。我心裡想，都已經十一月了，居然還會有蚊子？我伸出右手打死了那隻蚊子，然後把蚊子的屍體撥掉。我忽然又想到，不知道剛剛這個動作有沒有干預到歷史？我忽然想到偉大的小說家雷．布萊伯利（Ray D.Bradbury，美國科幻、恐怖小說作家，代表作有《火星紀事》、《華氏451度》等。）的一篇故事。一隻被壓扁的蝴蝶改變了未來。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心裡想，乾脆睡一覺吧，或許這也可以算得上是某種時間旅行。現在我已經不怕睡覺了。於是，我閉上眼睛。雖然我心裡明白，到附近去走一走，讓自己更熟悉這個新世界，會比較好一點。但我就是懶得動了。畢竟，我今天早上很早就起床寫文章，現在忽然覺得有點累了，眼皮好沉重。我心裡想，放鬆一下吧，時間還早。睡個覺，時間會過得比較快一點。儘管四周人聲嘈雜，我還是很快就睡著了。

　　□

　　我感覺有人按住我的肩膀，立刻就睜開了眼睛。我看到伊莉絲站在我後面，頭髮散亂，衣服都扯破了。我嚇了一大跳，連忙問她：「噢，老天，怎麼回事？」

　　「他想殺我。」她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了。「他真的想殺我。」

　　我正要開口說話，她突然一轉身，哭著跑開了。她從露天廣場上跑過去，從北邊的門口跑進飯店裡。這時候，我們一轉身，看到羅賓遜正朝我衝過來，枴杖高舉在頭上，披頭散髮。我忽然坐在那動彈不得，喊不出聲音，眼巴巴地看著他一步步向我逼近。

　　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從我椅子旁邊跑過去，似乎滿腦子只想去追伊莉絲，根本沒看到我。我忽然跳起來大喊了一聲：「你給我住手！」接著，我開始跟在他們後面追過去。這時候，他們早就已經跑在我前面大老遠了。

　　我從飯店的側門衝進去，沿著樓梯跑到停車場，尋找他們的蹤影。不對，我忽然想到，怎麼可能會有停車場呢？我看到人行道上面有好幾隻白老鼠，於是就從牠們身上跳過去。後來，我終於看到他們了。羅賓遜在海灘上追逐伊莉絲！「羅賓遜！要是你傷到她，你會被天打雷劈！」我大吼著。要是他真敢碰她一根汗毛，我一定宰了他。

　　後來，我也跑到了海灘上。我想在沙灘上跑，可是卻跑不動。我遠遠看著他們的身影愈來愈小。伊莉絲拚命跑，離水邊愈來愈近。我看到一波波的巨浪朝她席捲而去，不由得放聲大喊，叫她要小心。她已經被羅賓遜嚇呆了，根本聽不見我在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拚命想跑快一點，可是卻還是寸步難行。

　　她好像直接朝著巨浪衝過去，這時候，一堵巨浪從她頭頂上轟隆隆席捲而下，淹沒了她，浪花四散飛濺。那一剎那，我兩腿一軟，摔倒在沙灘上。我嚇壞了，掙扎著站起來，朝她的方向看過去。羅賓遜也不見了。兩個人都被巨浪捲走了。

　　我感覺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於是就睜開了眼睛。我看到伊莉絲站在我後面。

　　有好一會兒，我搞不清楚這究竟是真的，還是自己又在做夢了。我愣愣地盯著她看，表情一定很奇怪，因為她叫我名字的時候，模樣好像有點疑惑，有點緊張。

　　我轉頭看看四周，看看羅賓遜有沒有朝我們衝過來。結果什麼都沒有。接著，我轉頭看著她，這才明白剛剛自己是在做夢。「老天。」我嘴裡喃喃嘀咕著。「怎麼了？」她問。

　　我猛喘了一口氣。「剛剛做了一個夢。」我說。「好可怕──」說到一半，我忽然發覺自己還坐著，於是就趕快站起來。

　　「老天，你的臉怎麼搞的？」她一臉驚駭地問我。

　　一開始我沒有意會到她是什麼意思，後來才猛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我刮鬍子的技術好像太蹩腳了。」我說。

　　她仔細打量著我的臉，那副表情彷彿一個女人忽然發現她的伴侶突然變成了白癡。我這個年紀的男人竟然不會刮鬍子？

　　「那妳呢？」我問。「妳還好嗎？」

　　她輕輕地點點頭，動作小到我幾乎看不出來她在點頭。「我很好，不過，我們還是趕快走吧。」她說。

　　「沒問題。」我不自覺地握住她的手，那一剎那，她瞄了我一眼，我趕快放開，然後擡起手，讓她勾住我的臂彎。我們開始沿著那條彎彎的步道走向北邊的門，這時候，我注意到她邊走邊回頭看。看到她的舉動，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剛剛做的那個夢，歷歷如在目前。「妳在躲什麼人嗎？」我用一種略帶調侃的口氣問她。

　　「可以算是吧。」她說。

　　「羅賓遜嗎？」

　　「別提了。」她嘴裡喃喃嘀咕著，邊說邊回頭看。

　　走到側門門口，我推開門讓她先進去，然後跟在她後面進去。陰霾的雲間開始露出一絲陽光，空氣中開始感受到一絲暖意。我們沿著樓梯往下走，走著走著，我轉頭看看左邊，看到幾個中國工人。他們正在「戴爾瑪步道」上清掃枯黃的落葉和野草。有人懷裡捧著一堆草葉走到下面的海灘，那裡還有另外幾個工人正在燒草葉。

　　後來，到了樓梯最底下，伊莉絲忽然朝橘郡路的方向比了個手勢，對我說：「我們走這邊好不好？」那一剎那，我突然發覺，她似乎比較喜歡發號施令，而比較不像是奉命行事那一型的人。我們開始沿著海濱步道繞過飯店西側。

　　「排演還順利嗎？」我問她。

　　話一出口，我立刻暗罵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什麼問題不好問，問這個幹什麼？「一塌糊塗。」她回答說。

　　「有那麼糟糕嗎？」

　　她嘆了口氣。「真的很糟。」

　　「不要難過。」

　　「是我自己的問題。」她說。「劇團裡的其他成員都表現得很好。」

　　「會不會是羅賓遜先生的問題？」

　　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臉色一沉。「他是該負點責任。」她承認了。

　　「真抱歉。」我對她說。「都是我不好，惹得他不高興。」

　　「不，不能怪你。」說歸說，她似乎有點言不由衷。「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發脾氣了。」

　　「他在意的是妳的前途。」我說。

　　「這話他不知道已經說過多少次了。」她說。「我已經熟到都會背了。」

　　聽到她那種口氣，我不禁笑起來。「他講的應該是真心話。」

　　她瞥了我一眼，彷彿她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羅賓遜對我態度那麼惡劣，我居然還幫他說話。然而，我又能說他什麼？在他的心目中，她的演藝生涯確實是至高無上，神聖不可侵犯的。這一點，我比她更清楚，而且毫無懷疑。就算我和他之間有什麼私人恩怨，那也是另一碼子事。

　　「噢，我想，他應該是真心的吧。」她說。「只不過，在工作上，他稱得上是標準的專制獨裁。今天我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要是明天他還肯幹我的經理，那可真算得上是奇蹟出現了。」

　　我笑著點點頭，可是心裡卻很不是滋味。儘管他們兩個人針鋒相對的時候多，和平共處的時候少，然而，他們之間的關係可真是堅貞不移。不過，也許我高估了他們倆之間可能會有的微妙情愫。我知道他隔著一段「高貴」的距離偷偷愛慕著她，而且，他把對她的感情轉變成一種專制統治，主宰她的生活方式。然而，我實在很難想像伊莉絲會愛上他。

　　這時候，她突然又露出笑容，緊緊抓住我的手。這一次，她笑得很燦爛，很熱情。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她說：「真不好意思，我自己心情不好，希望沒有影響到你。」

　　「不要這麼說。沒什麼好不好意思的。」我笑著對她說。

　　她用一種熱切的眼神看著我，走了幾步，她突然輕輕嘀咕了一聲，彷彿在暗暗咒罵自己，然後趕快把頭轉開。「又來了，我又在盯著你看了。」她說。

　　接著，她很快又轉回頭來看著我。「理查，真的好奇怪，跟你說話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無拘無束，好自在。真希望你能夠體會我的心情。」她說。「對男人，我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真希望你能夠明白，我能夠這樣對你，是因為你在我心目中跟別人不一樣。」

　　「那麼，我也很希望妳知道，不管妳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告訴我。」我對她說。

　　這時候，她又出現那種困惑的表情了。她搖了搖頭。「怎麼了？」我問她。

　　「我做夢都沒想到，你會來到我身邊。」她說話的口氣彷彿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對她微微一笑。

　　「是嗎？」我用一種充滿渴慕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對她說：「我早就知道，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她笑得更燦爛了，然後又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接著，她彷彿壓抑不了內心的興奮，忽然轉頭看著前面，大叫了一聲：「噢！就是這種感覺！」

　　這時候，我轉頭一看，看到一群人正在騎腳踏車，有男有女。他們沿著飯店入口的大道騎向橘郡街。我忍不住笑出來，因為那幕景象實在太有趣、太迷人了。那些腳踏車都有一個大輪子，和卡車輪胎差不多大小，而另一個輪子卻小得像是兒童腳踏車。有些是大輪子在前面，有些是小輪子在前面。有趣就有趣在這裡。那麼，為什麼說很迷人呢？迷人之處就在於，每一輛腳踏車都是男女共騎。那些男人都穿著燈籠褲，有的戴著無簷軟帽，有的戴著圓頂禮帽。至於女人呢？有人穿著上衣和長裙，有人穿著毛衣，頭上戴的帽子看起來很像軟帽。女人都坐在前面，有幾個還會幫忙踩腳踏板。算一算總共有七對男女，他們零零散散地排成一列，從飯店那邊騎過來，邊騎邊談笑。「看起來好好玩。」我說。

　　「你沒騎過嗎？」她問。

　　「沒──」說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我本來想說：沒騎過那種腳踏車。「──沒在大馬路上騎過。」我接下去說。「有機會我倒很樂意跟妳一起騎。」

　　「好哇，以後有機會的話。」她說。一聽到她的話，我內心忽然一陣激動。那種感覺，就像親耳聽到心愛的人親口對你說，我們兩個人以後會在一起的。

　　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時候，右手一直提著裙子和襯裙。我忽然想到，在一八九六年，女人在街上走路的時候，只剩下一隻手是閒著的，因為地面上可能會有灰塵、泥巴、雪堆、雨水，諸如此類，可能會把裙子弄髒，所以她有一隻手必須一直提著裙子。想到這裡，我不自覺地笑了起來。我本來以為沒有人看到我在笑，沒想到伊莉絲卻注意到了。她問我在笑什麼。

　　那一剎那，我立刻就想到不能說實話，因為那只會令我看起來更異類，更顯得和這個年代的人格格不入。於是我說：「我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妳媽媽看到我的時候那種反應。」

　　她不禁笑起來。「她兇起來的時候，倒也還不至於會到暴風雨肆虐的地步。」她說。「不過，你還是會有風雨飄搖的感覺。」

　　她形容得很妙，我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她也是女演員，妳覺得她的事業算成功嗎？」我問她。我先前讀過的那些書都沒有提到這一點。

　　這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表情變得有點憂鬱。「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我猜，你問的這個問題只是冰山的一角，背後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並沒有逼我出來演戲。我是天生就適合走戲劇這條路。」

　　其實，我並沒有想要挖掘她們母女潛在的心理問題。我並不是真的想知道，這位明星媽媽是不是因為演藝生涯並不順遂，所以，她只能藉由自己的女兒在舞臺上發光發亮，求得一點心理上的補償。不過，我倒是沒有這樣說，只是對她微微一笑。後來，她又補了一句：「從她自己的角度來看，也許她並沒有失敗。」

　　「我也相信她是一個好演員。」我說。

　　我們繼續往前走，好一會兒都沒有再說話。其實，我並不覺得一定要說話，而且我相信，她也是同樣的感覺。而且，我忽然覺得，她比我更懂得「無聲勝有聲」的境界。空氣清新，萬籟俱寂，漫步天地之間，尋求內心的寧靜安詳。她之所以會如此熱愛散步，正是因為散步可以讓她暫時超脫工作上的壓力。

　　這時候，我開始沉湎在幻想中，幻想我和伊莉絲的未來。我最先想到的是，有沒有什麼理由會導致我不能跟她在一起？好像沒有。當然，我還是會擔心，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持續留在一八九六年，不過，我感覺那好像有點杞人憂天，因為，好像沒有理由無法留下來。我不是已經睡著過好幾次了嗎？結果，我不是還好端端的在這裡嗎？愈來愈多的證據顯示，當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也愈來愈融入這個年代了。

　　因此，在我看來，我充滿信心，將來我一定會和她在一起。我們會結婚，而且，既然我是作家，我會開始研究舞臺劇，創作舞臺劇。而且，我並不想仰賴她的影響力，讓我的劇本能夠上演。我相信，遲早有一天，我的劇本一定會受到認同，被人搬上舞臺。毫無疑問，她一定會開口要幫助我，然而，我對天發誓，我絕對不允許我們的關係淪落到那種地步。我絕對不想看到，有一天，她的臉上再度露出那種疑惑的神情。

　　但這樣一來，我先前讀過的那些和她有關的書，必定會受到嚴重的影響。只不過，我已經不怎麼擔心了。本來我很擔心會干擾到這個年代，但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只是在杞人憂天，想想有點好笑。我甚至有一股衝動，很想把大門柱拆掉。現在我認為，歷史畢竟應該有某種程度的彈性。只不過，我對歷史所造成的影響應該不會太大，應該不至於到足以改變即將爆發的「布羅迪諾戰役」那樣的地步。

　　這時候，我忽然注意到，距離飯店東南角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條鐵路支線，上面停著一節車廂。我忽然想到，說不定那就是她的私人車廂，於是就開口問她。她說，那的確就是她的車廂。儘管我並沒有說出什麼讚嘆的話，但我心裡暗暗驚訝，因為，眼前景象正意味著，她是多麼有錢。難怪她會懷疑我的動機。儘管我不認為此刻她還會懷疑我，不過，很難說。我差一點就忍不住想開口問她，可不可以到車廂裡去參觀一下，但我忽然想到，在目前情況下，還是不要比較好。

　　我們穿越馬車大道，經過一座環狀的花圃，走到廣場上。左邊有一座拴馬用的長橫木，正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和灌木叢。我們穿越那片樹林，來到一條木板鋪成的步道。步道一路向下延伸，在葛蘿莉塔灣和大海之間的沙灘上蜿蜒纏繞。

　　我們開始沿著步道往前走。這時候，我眺望著遼闊的大海，眺望著蔚藍蒼茫的天際，眺望著連綿的白雲隨風緩緩飄向北方。正前方大約兩百公尺的地方，就是那棟屋頂高聳的博物館和澡堂。隔著窄窄的沙灘，對面就是船屋，兩邊由另一條木板步道連接著。正前方，一座巨大的鋼鐵突堤碼頭向右邊延伸，底下倒V型的支架支撐著黑黝黝的碼頭，橫跨海上。有幾個人站在碼頭上釣魚，算一算，總共是六男一女。海灘很窄，寬度大約還不到十公尺，看起來相當凌亂，到處都是海草、貝殼，甚至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看起來很像垃圾的東西。海灘上竟然有垃圾，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們往前走了大約七十公尺，然後停住腳步，靠在步道的欄杆邊，欣賞海上洶湧的浪濤。清新的海風感覺有點涼颼颼的，颳起細細的浪花，打在我們臉上，感覺有點冷冽。

　　「伊莉絲？」我喊了她一聲。

　　「怎麼了，理查？」她故意模仿我的語氣，模仿得唯妙唯肖，我不禁笑了起來。「不要鬧了。」我故作正經的說。「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妳。」

　　「噢，老天。」

　　「呃，沒那麼可怕。還不至於會嚇到妳。」我安慰她。但我最後又補了一句：「但願不會。」這一來，安慰大概沒什麼用了。

　　「我也希望不會，柯利爾先生。」她說。

　　「今天早上妳去排演的時候，我想了很多事情。跟我們兩個有關的事情。」

　　「哦？」她的口氣開始正經起來，感覺開始有點不安了。

　　「我後來才明白，我的思慮實在有欠周詳，沒有顧慮到妳的立場。」

　　「怎麼說呢？」

　　「我說，我徹底投入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就要求妳──」

　　「不要談這個好不好？」

　　「求求妳聽我說。」我很堅持。「沒有那麼可怕。」

　　她用一種憂慮的眼神凝視著我，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好吧。」

　　「我只是想告訴妳，我知道妳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夠慢慢接納我成為妳生命中的一部分。無論妳需要多少時間，我一定會給妳的。」說到這裡，我忽然覺得這話聽起來很傲慢，於是又笑著補了一句：「當然，那也得先看看，從現在開始，妳接不接受我成為妳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想表現一點幽默，只可惜時機不恰當。伊莉絲凝望著大海，臉上又開始露出那種困擾的表情。老天，我暗暗咒罵自己，我怎麼一天到晚說錯話呢？於是我又說：「我並沒有要給妳壓力。要是妳覺得有壓力的話，對不起，那絕對不是我的本意。」

　　「讓我想想看。」她說。她的口氣不亢不卑，不武斷，但也不是請求。

　　這時候，兩個男人從我們旁邊走過去，邊走邊批評亂七八糟的海灘。那一剎那，凝重的氣氛似乎也變得比較舒緩了。我聽到他們說，那是垃圾。飯店的垃圾船到外海去丟棄的時候，跑得不夠遠，老是沒有超越海流「平衡點」，所以，那些「拋棄物」才又會漂回來，「玷污了海灘」。

　　這時候，我忽然轉頭看著伊莉絲。「妳今天晚上一定要離開嗎？」我問。

　　「按照行程，我們在二十三日之前一定要抵達丹佛市。」她說。感覺上，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我，不過事實很明顯。

　　我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請原諒我。」我說。「我剛剛才跟妳說不會給妳壓力，可是我卻馬上就在給妳壓力了。」話才剛說完，我忽然又感到一絲不安，因為我忽然想到，她可能不知道「壓力」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我發覺我們兩個忽然同時回頭看著飯店。我心裡愈來愈不安了。剛剛兩個人默默散步的時候，感覺氣氛很好。此刻，我很想說些什麼，讓那種感覺能夠再回來，只不過，我忽然覺得，不管我說什麼，只會導致氣氛更凝重。

　　這時候，有一對情侶從我們旁邊經過，那個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大衣，戴著一頂高禮帽，嘴裡叼著雪茄，手上拿著枴杖。那個女人穿著一襲藍色的長禮服，戴著一頂看起來很搭配的無邊呢帽。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朝我們笑了笑，而那個男人擡起手點了一下帽緣，然後說：「麥肯娜小姐，我們非常期待今天晚上的演出。」

　　「謝謝你們。」她回答說。那一剎那，我心裡忽然更沉重了，因為，我愛上了一個「知名的美國女明星」。

　　我忽然感覺我們之間的「差距」好像愈來愈大了，於是我絞盡腦汁想說些什麼，好拉近這種差距。「妳喜歡古典音樂嗎？」我問。她說她喜歡。於是我立刻就接著說：「我也是。我最喜歡的作曲家是葛利格、德布西、蕭邦、布拉姆斯，還有柴可夫斯基。」

　　我又錯了。從她看著我的那種眼神，我就知道我又得不償失了。剛剛提的那幾位音樂家的名字，只會令她產生一種印象，認為我只是為了討好她而認真做過功課，並非真心熱愛音樂。於是，我又補充說：「不過，我真正最喜歡的作曲家是馬勒。」

　　一開始，她並沒有立刻回答。我一直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後來她才開口問：「你剛剛說誰？」

　　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一陣困惑。書上不是說，她最喜歡的作曲家是馬勒嗎？「妳沒聽過他的音樂嗎？」我問。

　　「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他。」她說。

　　我忽然又感到一陣茫然。那本書上明明寫著，馬勒是她最喜歡的作曲家，可是她卻說她沒有聽說過馬勒？這怎麼可能呢？我真是一頭霧水了。不過，後來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正是因為我的介紹，所以後來她才會愛上馬勒的音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會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還是說，此刻我提到馬勒的名字之後，日後她就會自己愛上馬勒的音樂，已經不需要我再多做介紹了。會是這樣嗎？

　　我的思緒陷入一陣矛盾。這時候，伊莉絲轉過來對我微微一笑。那不是什麼充滿愛意的笑容，不過，已經足以讓我感激涕零了。「不好意思，剛剛好像有點失神。」她說。「因為我覺得很困惑，彷彿有兩股力量同時在拉扯，整個人快要被扯成兩半。我們相遇了，而我對你毫無所知，可是卻又離不開你。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把我拉向你。另一方面，我……呃，我對男人一向很不信任。這是另一股力量，把我從你身邊拉開。

　　「理查，我必須對你開誠佈公。多年來，我一直在打發那些想追求我的男人。我必須說，那一點都不難。可是對你──」這時候，她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我卻無論如何也辦不到。好難好難。我真的不懂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我還是原來的我嗎？」講到這裡，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我想，你一定明白，一般人都認為，女人的成就不可以比男人高。」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愣住了。這可不是什麼臆測，這簡直就是一八九六年的女性解放宣言。

　　「在這種情況下，」她繼續說，「女人不得不開始追求自我意識。也就是說，女人不得不設法提升自己的地位，擺脫從前的桎梏──從前，女子無腦無才便是德，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充當花瓶的角色就好了。

　　「還好，因為我的演藝事業很成功，所以我才能夠倖免，沒有淪落到那種悲慘的命運──然而，我還是為此付出了代價，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男人對演藝圈的女人都深具戒心，因為我們的成就威脅到他們的世界。就算我們的成就得到他們的讚賞，那也只能侷限在他們的價值標準下。那些評論家提到女演員的時候，通常都只強調她們的美貌和魅力，卻絕口不提她們詮釋角色的才華。當然，除非那位女演員已經很老了，風華不再了，否則，那些批評家是不會去談論她的演技的。」

　　聽著她的話，兩種不同的感覺開始在我內心交戰。一方面，我很欣賞她的真知灼見。另一方面，我又隱約感覺到，她真是令人讚嘆。真沒想到，眼前我深愛的這個女人，思想竟然這麼有深度。當初，看著她那些發黃的照片，我怎麼可能看得出她是這麼有深度的人呢？此刻，我才深深感覺到，她具有一種我最仰慕的女性特質，心思細膩，面面俱到，卻又潛藏著一種開明的個人意識。聽著她說話，我完全被她迷住了。

　　「就像所有的女演員一樣，」她繼續說，「男人要什麼，我們才可以給他們什麼。我的才藝表現也只能侷限在男人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我曾經扮演過茱麗葉，可是，我卻感受不到扮演這個角色的樂趣，因為，他們不允許我把她演得像個活生生的人。我只能背著華麗的臺詞，扮演那種花瓶的角色。

　　「我想說的是，就因為我是一個女人，尤其，就因為我是一個女演員，所以，這些年來，我封鎖了自己的心，佈下天羅地網般的障礙，保護自己的感情，以免男人的意識形態干擾到我。而我的財富也導致這個障礙更難突破，因為，每當有男人想追求我的時候，我的疑心病就會更重。所以，希望你能夠了解，無論如何一定要了解，我能夠這樣對待你，已經是一種奇蹟了。跟我從前的作風比起來，我的觀念已經徹底改變了。而且，我簡直無法想像，我會對你說這些話。那已經不是奇蹟能夠形容的了。」

　　她嘆了口氣。「我一直拚命想克制自己那種偏好神祕事物的傾向，因為，我覺得女人應該要有更堅強的意志，更清明的智慧，然而，那種癖好卻很容易令女人意志薄弱，很容易蒙蔽女人的智慧。簡單的說，那會讓我變得很容易受傷害。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沒辦法用那樣的態度來對待你。我覺得，我彷彿陷入一種神祕現象，而且根本無法抗拒。那種神祕現象令我感到很不安，我無法形容。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躲開你。」這時候，她微微一笑，笑得有點淒涼。「你能夠體會我的感覺嗎？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胡言亂語？」

　　「伊莉絲，我完全能夠體會。」我說。「我完全懂，而且，我非常認同妳說的每一句話。」

　　她輕輕喟嘆了一聲，感覺上彷彿如釋重負。「還好你能夠明白。」

　　「伊莉絲，我們到妳的車廂裡去坐一下，好不好？」我問。「妳和我之間所有的困惑已經快要水落石出了，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我還有很多話想告訴妳。」

　　這次她沒有再猶豫了。我感覺得到，她的反應很熱烈，因為我聽到她說：「好，我們是應該坐下來好好聊聊。我一定要解開心裡所有的困惑。」

Ⅲ

　　我們穿越那一片茂密的樹林和矮樹叢，轉了個彎走向那條鐵路支線。正前方有一棟小小的樓房骨架，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屋頂。樓房再過去就是軌道，軌道兩邊是茂密的樹林。我們繞過一個小花圃，左轉走到車廂前面。到了車箱旁邊，我扶她跨上腳踏板。

　　她一鎖上車廂門，立刻對我說：「裡面的裝潢太奢華了點，不過，這都是羅賓遜先生一手處理的。其實，我自己倒是比較喜歡單純一點的裝潢。」她的口氣倒不是在解釋什麼，而純粹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儘管她事先提醒過我，然而，當那富麗堂皇的景象呈現在我眼前時，我還是不由得愣住了。我想，我一定是目瞪口呆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接著，我不自覺地驚呼了一聲：「哇！」這可一點都不像十九世紀的人的反應。

　　我聽到她輕笑了一聲，於是就轉頭看看她。「哇？」她模仿我的口氣也叫了一聲。

　　「真是壯觀。」我說。

　　確實很壯觀。她帶我往車廂裡面走，參觀一下。那一剎那，我忽然產生一種錯覺，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在皇宮裡。牆面和天花板都是嵌板雕飾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椅子和沙發的坐墊椅背都是圓滾滾的，沙發上還有靠枕。綠色金色相間的色調看起來金碧輝煌。船型的燈座架在平衡環上，這樣的設計是為了燈火的穩定，無論火車再怎麼搖晃，燈座都可以保持垂直。窗戶的遮陽簾底端有流蘇邊飾。種種的裝潢擺設看起來所費不貲，但品味卻有待商榷。還好她已經聲明過了，這些都是羅賓遜的手筆。

　　包廂座位區再進去就是她的私人小客廳。如果剛剛看的包廂座位區被她形容是奢華，那麼，這間私人小客廳就可謂是極盡奢華之能事了。地毯是橘紅色的，牆壁和天花板都鋪設了絮棉縫線襯墊，天花板的色調是淡淡的金色，而牆壁是紫紅色。椅子和沙發也和小客廳一樣，坐墊和椅背都是圓滾滾的，而且搭配牆壁的色調，都是紫紅色。牆邊有一張寫字檯，桌前有一張直背椅，桌子上方縣著一盞吊燈，布燈罩的色調和天花板一樣，也是淡淡的金色。起居室最裡面有一扇嵌板雕飾的金黃色的門，門上有一扇窄窄的窗戶，窗上有布簾。假如說先前我誤解了羅賓遜對待伊莉絲的態度，那麼，現在我已經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了。在他心目中，她就像女王一樣，只不過，這位女王似乎寧可自己一個人統治她的王國。

　　此刻，我們已經來到她房間門口。門是開著的。那一剎那，我們兩個人心頭似乎起了一陣異樣的激盪。

　　此刻，房間裡那張黃銅框的大床映入我們的眼簾。先前，我們都表示希望能夠更了解對方，而此刻，難道眼前的景象就是那個決定性的因素，觸發了我們心中那股異樣的激盪？

　　眼前的景象是一種象徵，象徵男女之間互相吸引最根本的力量。或許那就是為什麼，氣氛突然變得很凝重，我們好久好久都沒有說話，肩並肩站在那裡，默默看著昏暗的包廂座位區。

　　我慢慢的、慢慢的轉身面對她，而這時候，她也彷彿受到某種莫名力量的驅使，也開始轉過來面對我。於是，我們倆站在那裡，面對面，四目相接。或許這是因為，這兩天以來，我們終於第一次有機會真正獨處了，不再受到外人的干擾。是這樣嗎？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此刻的感覺。我很明確的感覺得到，一種微妙的情愫正在滋生蔓延，而我們兩個人渾然忘我地沉浸在那種氛圍中。

　　當我們轉身默默相對的時候，我慢慢的、慢慢的舉起手，搭在她的肩上。那一剎那，她突然倒抽了一口氣，彷彿，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害怕起來。接著，我慢慢的、慢慢的把她拉向我，緊貼著我，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她微微顫抖，喘著氣。我的嘴唇感受到她呼出的溫暖氣息，芳香如蘭。這輩子從來不曾體驗過如此溫暖、如此芳香的氣息。她瘖啞著聲音，輕輕呼喚我的名字，微微顫抖，彷彿在害怕什麼。

　　我的頭微微往後一仰，然後慢慢擡起手──很緩慢，很緩慢──雙手捧住她的臉，然後無比輕柔地讓她的臉輕輕往後仰。她凝視著我的眼睛，彷彿迫切想搜尋什麼，那種神色是如此的無助，如此的楚楚可憐，彷彿她心裡明白，無論她是否找得到答案，她都已經無法逃避，必須承受即將來臨的一切。

　　我慢慢貼近她的臉，輕輕吻上她的唇。那一剎那，她突然顫抖了一下，我感覺到她的氣息宛如溫熱的美酒，輕輕流進我的嘴裡。

　　接著，我用雙臂圈住她，把她摟進懷裡。那一剎那，她露出淒涼無助的神情，低聲呢喃著：「真希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老天，但願我知道。」

　　「妳戀愛了。」

　　她有氣無力地回答說：「我已經無法自拔了。」

　　「伊莉絲。」我緊緊抱住她，心臟怦怦狂跳。「噢，老天，伊莉絲，我好愛妳。」

　　我再次吻了她。這一次，我們吻得無比熱情、無比忘我。她摟住我的背，摟得好緊好緊。沒想到她的手會有這麼大的力氣，我心裡暗暗驚訝。

　　接著，她突然把額頭抵在我的胸口，呢喃著對我說：「理查，這輩子我只懂得演戲。我從小就開始演戲，我一直以為，這輩子只有戲劇是屬於我的，如果我全心全意投入舞臺，那麼，我自然而然就會擁有人生其他的一切。如果無法擁有，那就意味著，人生其他的事物並不重要。然而，那些很重要，很重要，我心裡明白，除了戲劇，人生還有其他很重要的東西。此刻，我心裡卻有一股強烈的渴求，渴望拋棄自我──該怎麼說呢？──拋棄權力？拋棄意志？拋棄榮華富貴？我忽然很渴望拋棄這輩子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此刻，和你在一起，我好希望自己只是一個軟弱的小女人，我好希望把自己徹底奉獻給你，讓你保護我。多年來，有一個從前的我盤踞在我心裡，囚禁在我心裡，因為我以為那是她希望的。如今，我要把她釋放出來。理查，我要讓她離開我了，我要你保護她。」

　　她呢喃著說：「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會說出這些話。你知道嗎？因為你的緣故，轉眼之間，我完全變了一個人。你知道嗎？從來沒有人能夠這樣改變我。我媽老是說，有一天，我會嫁給一個有錢人，一個有地位的人。只不過，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她。內心深處，我知道這輩子我不會跟任何人在一起。然而，你出現了，就這麼突然出現了。理查，在你面前，我的意志瓦解了，我的決心崩潰了，我茫然不知所措，而我的心，我的心已經被你帶走了。」

　　說到這裡，她突然往後一縮，擡頭看著我。她滿臉泛著紅暈，眼中閃爍著淚光。「我要告訴你一切。我非說不可。」

　　沒想到，就在那個時候，有一件事情發生了。那是天底下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我剛剛說什麼來著？我們終於有機會真正獨處了，不再受到外人的干擾了？

　　我錯了。我們聽到有人在敲側車廂的後門，聽到威廉．佛塞特．羅賓遜在大喊：「伊莉絲！」那是天底下我們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這下子，她真的是大驚失色。一聽到他的聲音，她立刻變了一個樣，彷彿從前那個她又回來了，那種多年來千方百計躲開男人的習性又跑回來了。她倒抽了一口氣，飛也似地跳開，轉身看著後門，一臉驚嚇的表情。

　　「別理他。」我說。

　　但她似乎沒有聽到。接著，羅賓遜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這時候，伊莉絲匆匆忙忙跑到牆上的鏡子前面，呻吟了一聲，兩手掩住紅通通的臉蛋，彷彿想把臉遮住。接著，她慌忙地轉頭看看四周，然後跑到櫃子前面，拿起水壺倒了一小碗水，用手指頭沾了一點水，抹在臉頰上。我心裡想，她又在妥協了。奇怪的是，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我感覺自己好像在演一齣十九世紀的肥皂劇，很荒謬，卻又令人很不自在，而且正活生生地上演。在這齣戲裡，這位高貴的女人陷入一種很棘手的難堪處境，對她造成很大的威脅，足以摧毀她的社會地位，讓她「名譽掃地」。這已經不能一笑置之，絕對開不得玩笑。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看著她把臉擦乾。她緊抿著嘴唇，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這樣才能夠掩飾嘴唇發抖。

　　這時候，羅賓遜又大喊了一聲：「伊莉絲！我知道妳在裡面！」

　　「我等一下就出來了。」她回答的時候，口氣冷漠得嚇人，聽得我不寒而慄。她從我旁邊快步走過，不發一語，穿越起居室。我愣愣地跟在她後面。我心裡想，他剛剛一定是跟蹤我們。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我經過包廂座位區，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因為我忽然想到，不知道她會不會希望我躲起來。但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要是羅賓遜真的一路跟蹤我們，那麼，躲起來反而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更何況──我忽然怒從中來──他是什麼東西？我幹嘛要躲他？於是，我又開始往前走，走到伊莉絲身後。這時候，她把門打開了。

　　羅賓遜鐵青著臉，一臉怨毒，兩眼已經快要噴出火來了。看到他的表情，令我不寒而慄。萬一他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有一把左輪槍，我就完了。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則新聞的標題：當紅女星的經理持槍殺人。或是：射殺女明星的情人？

　　「我想，妳該休息了吧？」他沉著嗓子對伊莉絲說，聲音在發抖。

　　「你在跟蹤我嗎？」她質問他。「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回答，口氣很強硬。

　　「羅賓遜先生，我是一個女演員，你是我的經理，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她的口氣很武斷。要是她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我一定會嚇得兩腿發軟。「我不是踏腳墊，所以，千萬不要把你的鞋子踩在我頭頂上。」她的措辭氣勢驚人。不久之前，她已經一五一十的告訴過我，她對男人的一貫態度。此刻，她正以一種最激烈嚴苛的方式展現她的態度。

　　一聽到她的話，羅賓遜臉上忽然沒了血色。這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臉色這麼慘白。他不發一語，轉身走下後月臺的階梯。這時候，伊莉絲也走出了車廂門口，而我也跟在她後面走出去。我站在那裡看她鎖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想到，我實在應該展現紳士風度，去幫她鎖門。只可惜，我想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已經走下階梯，走在我前面。羅賓遜伸出手想扶她走下來，可是她根本不理會他。她皺起眉頭，一臉憎惡的表情。

　　我走下階梯，踩到地面上的時候，羅賓遜看著我，眼中充滿怨毒。看到他那種表情，我不由得往後一縮。「羅賓遜先生。」我開口叫了他一聲。

　　「老兄，你馬上給我離開。」羅賓遜立刻打斷我的話。「否則，我一定會讓你灰頭土臉。」我不懂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麼，不過，我感覺得出來，他威脅要使用暴力。

　　接著，羅賓遜看著伊莉絲，然後擡起臂彎。老天，她瞪著他的那種眼神好可怕。如果你形容此刻的她就像是狂怒的女神，恐怕還不夠傳神。「柯利爾先生會陪我走。」她說。

　　那一剎那，羅賓遜臉上的肌肉抽搐扭曲，臉色一陣鐵青，彷彿遭到重擊。他本來就已經雙眼暴睜，此刻眼睛裡彷彿已經快要噴出火來了。這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暴怒到這種地步。我發覺自己兩條手臂開始緊繃起來，雙手不自覺地握起拳頭，彷彿在防備他會突然衝過來。要不是因為他對伊莉絲敬若天神，此刻可能已經出現血腥場面了。

　　於是，他猛一轉身，開始邁開大步朝飯店走過去。我並沒有擡起臂彎，反而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往飯店走。我們從火車廂旁邊走開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手抖得很厲害。我知道此刻她不想說話，所以就安安靜靜地緊握著她的手。她心裡似乎很亂，因此走起路來步伐也有點凌亂。我配合她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走，偶爾偷瞄一下她那張氣得發白的臉。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回飯店，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後來，到了她房間門口，她突然轉過來看著我，似乎想對我笑一下，可是卻笑不太出來。

　　「很抱歉，伊莉絲，沒想到會讓妳為難。」我說。

　　「這不是你的問題。」她說。「我氣的是羅賓遜的所作所為。他的行為愈來愈卑鄙了。」她說話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那一剎那，我彷彿看到，她那內斂自制的外表底下，彷彿潛伏著一頭張牙舞爪的老虎──我必須承認，我看了有點驚訝。「我受不了他那種囂張無禮的姿態，但我最無法忍受的，是他干涉我的行動。」她低聲嘀咕著。

　　「他的姿態確實高了點，好像他自以為是國王。」我說。我想緩頰一下。

　　她似乎並不領情，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聲。「他要是當上國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聽到她的話，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到我在笑，她忽然臉色一沉。我想，有那麼一會兒，她大概以為我是在嘲笑她。不過，後來她大概想通了我為什麼會笑，於是也對我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點勉強。「長久以來，我一直是他旗下最配合，也是最有利可圖的明星。」她說。「他說什麼都沒有理由用這種態度對待我。他那種姿態，彷彿我們之間不是事業夥伴關係，而是婚姻關係。」說著，她又冷冷地嗤笑了一聲。「很多人真的以為我們已經祕密結婚了。」她又補了一句：「而他似乎也從來不想澄清。」

　　我把她的另一隻手也拉起來，輕柔地握著，然後對她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來，她似乎想壓抑自己的憤怒，但顯然她真的被羅賓遜氣壞了，餘怒未消。「嗯，他錯了。」她說。「要是他以為我和你之間的關係是見不得人的，覺得自己很沒面子，那是他自己的問題。我的心屬於我自己，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她顫抖著倒抽了一口氣。「理查，再吻我一次，然後你先走，我該去準備了。」她說。

　　她好像是在請求我，但口氣聽起來卻像是在命令我。我沒有說什麼，乖乖的湊過去，輕輕吻了她一下。然而，她卻沒有任何反應。我心裡有點納悶，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要我吻她，究竟是她內心的渴望，或只是一種抗拒羅賓遜的姿態？

　　然後，彷彿幻覺一般，她就這麼突然消失了。我愣愣地看著那扇關著的門，忽然想到，我們並沒有約好什麼時候再見面。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不想再見我了？不，不會的，剛剛在火車廂裡，我們已經明白了彼此的心意，我不相信她會不想再見我。然而，我卻也不是那麼百分之百的有把握。

　　我嘆了口氣，轉身走開，從交誼廳一路走到露天廣場。我沿著外圍的樓梯，有氣無力地爬上三樓，走到我房間門口。我打開鎖，走進門，脫掉外套和鞋子，然後往床上一躺。我整個人癱在床上，忽然發覺自己是多麼的疲累。我心裡想，謝天謝地，還好剛剛沒有跟羅賓遜打起來，否則我一定沒命。

　　這一兩天和他交手，我已經精疲力盡。為了保護她，他所展現出來的姿態真是十分激烈。顯然，這個人對伊莉絲的態度，已經超越了一個經理對待旗下藝人的態度。我還真的不能怪他。

　　我絞盡腦汁，一直在想有什麼辦法可以再見到她。顯然她現在需要好好休息，可是，接下來呢？她有安排我進場去看她演出嗎？說不定沒有。說不定我走到大會堂門口，結果卻進不去。光是想像那種畫面，我就不寒而慄。那是有可能的。

　　我試著回想剛剛在車廂裡的情景，但卻只有一個畫面在我腦海中不斷浮現：她有氣無力地對我輕聲呢喃：「我已經無法自拔。」那句話在我腦海中不停地迴盪，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令我心情無比激盪。她愛我。我終於來到伊莉絲．麥肯娜的身邊了，而她真的愛上我了。

　　□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忽然緊張起來，飛快地轉頭看看四周，可是卻什麼都看不見，搞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我連忙坐起來，絞盡腦汁拚命回想，電燈開關究竟在什麼地方。印象中，我好像沒有看到過電燈開關，不過，我知道應該就在門旁邊的牆上。我站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門口，動作笨拙地在牆上摸索了半天，後來，手指頭終於碰到開關了。

　　燈亮了，我看看四周，發現自己還在一八九六年，總算安心了。我吁了一大口氣，不自覺地笑起來。到目前為止，我總共睡著了四次，而醒過來的時候，時間都還是在一八九六年，而且頭都不會再痛了。

　　但過沒一會兒，我忽然又緊張起來，忽然想到，我會不會睡過頭了？那齣戲會不會已經開始上演了？我心裡雖然沒有剛剛那麼緊張，但多少還是有點驚慌。現在究竟是幾點了？我要到哪裡去看時間？我忽然想到，也許可以打電話到櫃檯去問，但轉念一想，立刻暗罵自己糊塗，這個年代哪來的電話？腦袋瓜的反應怎麼老是慢半拍？

　　我飛快地打開門，看到地毯上有兩個小信封，一個是白色的，一個是淡黃色的。我把信封撿起來，看看上面的字跡。兩個信封看起來都很乾淨，很平整，不過，那個淡黃色的信封上塗著淡綠色的封蠟，上面蓋了一個玫瑰花圖案的戳印。看到那個封蠟戳印，很容易令人聯想到這個年代的獨特韻味，而且心裡忽然很感動，因為我知道，那是她寫給我的。那一剎那，我站在那裡傻笑，簡直就像是一個心花怒放的小學生。

　　我忽然有一股衝動，很想立刻就把信拆開來看，不過，我還是忍住了，因為我得先趕快去搞清楚現在幾點鐘。我跨出房間門口，站到走廊上，轉頭看看兩邊。走廊上看不到半個人影。我忽然緊張起來，因為我有一種感覺，大家一定都跑去看戲了。我匆匆忙忙沿著走廊走到外面的陽臺上。

　　此刻，露天廣場燈火輝煌，五彩繽紛，有如夢幻般的童話世界。夜晚的風涼颼颼的，穿透了我的襯衫，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我東張西望了好半天，後來終於看到一個人從廣場上走過去。我開口喊他，喊到第二聲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擡起頭來看我，一臉驚訝。

　　我剛剛才睡醒，頭髮一撮撮翹得亂七八糟，而且衣衫不整，手上還抓著兩個信封，看起來一定很嚇人。不過，他看到我這副模樣，嘴裡倒是沒有說什麼。我問他現在幾點了，他立刻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懷錶，打開蓋子，然後告訴我，現在是六點十三分二十二秒。看起來，那人可真是一絲不苟。

　　我再三向他道謝，然後走回房間。時間還很充裕，可以梳洗一下，吃頓飯，然後再去看戲。我關上門，坐到床邊，先打開那個白色的信封。我想把伊莉絲的信留到後面慢慢看。

　　那個信封裡有一張白色的卡片，大約十二公分長，十公分寬，上面印了一行字：科羅納多島大飯店隆重邀請，歡迎蒞臨觀賞。（底下的字是手寫的）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晚上八點三十分。再底下又是另一行手寫的字：大會堂──小牧師──伊莉絲．麥肯娜小姐領銜主演。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心裡充滿感激。這封邀請函是她送來給我的。

　　接著，我迫不及待地打開另一個信封。雖然我小心翼翼，唯恐弄破了封蠟戳印，但結果還是破了。那封信是她寫的。我不得不承認，她的文筆實在令人驚嘆。這麼優美的文筆是怎麼練出來的？要是我現在寫的這些東西被她看到，對她的眼睛真是莫大的侮辱。

　　而且，她的遣詞用字是如此的熱情洋溢，如此斬釘截鐵，跟她平常講話的口氣截然不同。難道是因為我不在她面前，所以她才會表現得這麼熱情奔放嗎？也許，在一八九六年的世界，女人只能藉由書信來抒發自己的感情。

　　∮

　　理查（她寫著），很抱歉用了這個「報憂不報喜」的信封（對了，也許你也已經注意到，這個信封已經有點起皺了），可是沒辦法，因為我手上只剩下這個信封了。由此你應該不難推測，我一年到頭要寫多少封信回絕男人。

　　如果我字裡行間太過濫情，請原諒我。自從我們在海灘上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陷入一種「清醒的瘋狂」狀態。我的感官知覺變得無比敏銳，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彷彿都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風貌，耳朵聽到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嘹亮，眼睛看到的任何東西也變得更加銳利鮮明。簡單的說，自從遇見你之後，我的感受愈來愈強烈了。

　　自從昨天晚上我們第一次進到飯店之後，你會不會覺得，我看起來愈來愈蒼白了？我想一定是。那種感覺，彷彿我全身的血液都流乾了，彷彿整個人虛脫了，感覺一切都是那麼如夢似幻、虛無縹緲──我想，你一定知道，今天下午在車廂裡，我就是這種感覺。

　　你，已經走進我的生命中，這種感受愈來愈強烈了。不過，我必須坦白承認，一開始，我真的有點懷疑你只是一個機靈狡猾的騙子，一個攀龍附鳳的投機分子──這樣說，請你不要介意！說這些話，只是因為我希望你能夠了解我心情的轉折。願老天原諒我，我天性實在太多疑了。我甚至懷疑是瑪莉（她是我的戲服管理員，你應該還記得吧？）串通你來拐騙我。我實在不應該告訴你這件事，可是我一定要坦然面對你。

　　今天下午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中的感情洶湧激盪，整個人彷彿被一股莫名的喜悅徹底淹沒。此刻，當我坐在房間裡寫信給你，喜悅依然在我心中蕩漾──還好，感謝上天，那洶湧激盪的感情總算漸漸平息了，化為一股涓涓小溪，川流不息。

　　我們一起散步的時候，雖然我的行為表現有點矛盾，不過，你一定知道，我好喜歡你陪在我身邊，陪我一起漫步的感覺。不對，「喜歡」這兩個字不足以形容。應該說，你一定知道我心裡很感動。有多感動呢？當你離開的時候，我忽然感到一陣悲傷湧上心頭。我剛剛告訴你，我心中充滿了喜悅，而此刻，悲傷與喜悅兩種情緒同時在我內心翻攪纏繞，互相交戰。今天下午，我心中的感情是多麼矛盾，多麼複雜。

　　我一直在想自己所犯的錯。一開始，我一直在挑你的毛病（我必須承認，我只是在白費力氣），可是現在，我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現在，我看到的全是自己的毛病。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好，不值得你那麼全心全意的對待我。

　　理查，我從來不曾和任何人有過感情上的牽扯。這件事，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但此刻，寫這封信給你，我還是想再告訴你一次。過去，除了少女時代的浪漫幻想，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讓我產生那種感覺，還好，我很高興我並沒有完全相信真的會這樣。至於現在，親愛的柯利爾先生，我已經開始發現，我從前真的是錯了。這一生，我的心只能交給一個男人，這是我的天性。像我這樣的女人，可能是天底下最快樂的女人，但也可能是最悲慘的女人。而此刻，我既是最快樂的女人，也是最悲慘的女人。你愛我，而我也感覺得到心中對你的感情正逐漸滋長。我覺得好快樂。

　　另一方面，我內心有一種陰暗的想像卻會讓我感覺自己有點悲慘。

　　即使是此刻，我們兩個在一起了，我卻依然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即使是此刻，我內心深處依然有一種疑惑，不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不過，我答應你，我不會問你這個問題。等你準備好了，你自然就會告訴我的，當然，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你已經在我身邊了。從今以後，我完全相信，人世間真的奇蹟。

　　而且，我也感覺得到，從今以後，我的心已經釋放了。然而，那種感覺好複雜，有時候，我好渴望告訴全世界，我好愛你，好愛你。可是，也有些時候，我卻又會很自私的想把那份感情深藏在心裡，不讓別人知道。但願你還受得了我內心的混亂。我會試著讓自己內心安定下來。我知道，從此以後，我的心再也不會像脫軌的行星一樣飄忽不定了，因為，我終於找到了我生命中的太陽。

　　現在，我不能再寫了。現在，我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讓內心的狂熱平靜下來──我必須準備一下今天晚上的演出了。這是上臺前最後的準備了。另外，我也需要休息一下。我已經叫人送一張邀請函過去給你，假如你沒有收到，可以去問一下櫃檯。我已經交代過他們，幫你在最前排留一個座位，其實，我又錯了。我不應該安排你坐在最前面。因為，等一下表演的時候，萬一看到你坐在下面，就算只是略微瞄到一眼，我一定會忘光所有的臺詞，甚至連臺步都會忘了怎麼走。

　　不過，就算可能會在舞臺上當場出醜，我也不在乎了。此刻，我只希望你不要離我太遠，只希望能夠看得到你。

　　剛剛在車廂裡，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告訴你，只可惜，那個可怕的傢伙突然冒出來，所以我來不及告訴你。這輩子，我永遠想不到自己會對一個男人說出這句話。此刻，我只能把這句話寫下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這一生，永遠不會改變。

　　我愛你。

　　伊莉絲

　　※※※

　　想像一個男人坐在床沿，整個人沉醉在愛戀中。他已經感覺不到周遭的一切，只是失魂落魄地看那封信，看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淚眼盈眶，沉浸在無邊喜悅裡。此刻，他腦海中只想到一句話。

　　感謝上天，謝謝你把她賞賜給我。

　　□

　　六點四十五分，我走到飯店的大廳，朝「皇冠廳」走過去。二樓的樓臺上，管絃樂團正在演奏一首曲子，聽起來很像進行曲。那一剎那，我的心也跟著飛揚了起來，差一點就想隨著音樂的節拍踢起正步來。接著，我忽然看到大廳正對面有一幅大型海報，不由得莞爾一笑。海報上面有一條大魚，標語寫著「深海拖釣，滿載而歸」。這是一家豪華大飯店，大廳上掛著那麼大的一條魚，看起來真的很怪異。

　　進了「皇冠廳」，我坐下來，轉頭看看四周，看不到半個劇團的人在用晚餐。想也知道，他們一定是全都在房間裡，要不然就是在大會堂，準備登臺表演了。不過，自己一個人，我倒也不會覺得奇怪了。我開始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已經很能夠融入這個環境，已經成為這個年代的一部分了。跟昨天晚上比起來，感覺截然不同。

　　我點了一份清燉肉湯，一些雞肉切片、麵包、乳酪，還有一瓶紅酒。我坐在那裡，饒有興味地環顧著整間「皇冠廳」，偷聽四周的客人在說些什麼。隔壁桌有一個男人正在大放厥詞，跟同桌的另一個男人說了一大堆。聽到他的話，我差一點笑出來。我一聽就知道，那兩個傢伙都是出差的業務員。那個傢伙說：「她已經很大了，而且愈來愈大，真他媽的應該讓她變小一點。」

　　我強忍住笑，嘴裡的東西差一點就噴出來。我轉頭過去看看他們兩個，發現那兩個人個子都是矮矮胖胖的。那究竟是我的錯覺呢，還是說，這個年代的人，一般身材都是這樣？應該是這樣沒錯，因為到目前為止，我碰到的人個子都比我矮。

　　後來那兩個人又說了一堆，有些話聽起來很好笑，有些話倒是還滿有參考價值，不過，有些話則是根本就不知所云。事後，我回想起他們說過的話，就把那些話記了下來。「那小子天生就是個拿鞭子的。」（拿鞭子？他說是天生的黨鞭，還是天生的馬車夫？）「卡菲爾那家人很難纏，而且很機靈，不過，你還是有辦法從他們身上削點皮。」（嗯，最後那句話就有點不知所云了。）「這家飯店的屋頂總共用了兩百萬片木瓦，你知道嗎？」（這話就滿有參考價值的。）「告訴你，這裡可是聖地麥加。麥加哦。」（他說的是飯店。）

　　後來，我聽到其中一個人說，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已經達到「高峰」了。他說話的口氣跟態度讓我想到一些事情。

　　我忽然想到，根據我這兩天的觀察，一八九六年這個年代，不管什麼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家似乎都看得很嚴肅。無論是談到政治或愛國主義。無論是談到家庭或家人。無論是談到生意或工作，每個人都是正經八百。那不光只是茶餘飯後的話題，而是一種很堅定的信念，足以激起內心強烈的感情。

　　從某個角度來看，我不認同這樣的態度。我天生就是一個自由主義者，而且一輩子都在研究語意學，研究怎麼說服人。我相信一種哲學，「語言並非事物的本質」。有時候，語言會激起憤怒，甚至會在不自覺的狀況下導致死亡和毀滅，這種現象令我感到畏懼。

　　不過，在某方面，這個年代的人那種堅定的信念卻也相當令我著迷。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對於我那個年代有什麼意見。我只是隱隱約約還記得，我那個年代，大家的人生態度都比較冷漠，包括對生命本身都相當冷漠。

　　所以說，儘管一八九六年這個年代的人比較誇張，比較粗魯，但至少他們比較願意去認同某些原則。他們會關切某些事物，而且真的把那些事當一回事。真正的關切必須付諸實際行動，而不只是謾罵批評。

　　我的意思是，兩種極端的人生態度可以互補，找到一個平衡點。一端是極度的熱情，一端是絕對的冷漠，在兩個極端之間，或許能夠找到一種足以拯救人類心靈的動力。

　　這些思緒在我腦海中纏繞著。這時候，我突然看到一個人從餐廳另一頭朝我走過來。我發覺桌子底下的兩條腿突然抽搐了一下，腿上的肌肉一陣緊縮。是羅賓遜。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有點手足無措。我不太相信他敢在眾目睽睽的餐廳裡動手打人，不過，那也很難說。我感覺整個胃忽然扭成一團。接著，我終於把湯匙放下來，忐忑不安地看著他，拚命想從他的表情姿態中尋找蛛絲馬跡，看看他究竟有什麼意圖。

　　一走到桌子旁邊，他根本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逕自拉出一張椅子，在我對面坐下來。他面無表情，我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或者，究竟想幹什麼。「請問你……？」我終於開口了。這時候，我已經想好要怎麼應付他了。也許等一下我們兩個只是談一談，那就沒事。萬一他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那麼，我就會立刻把那盤清燉肉湯砸到他臉上去。老實說，我的知識有限，不知道一八九六年這個年代的人是怎麼決鬥的。

　　「我特地來跟你談一談。」他說。「男人對男人。」

　　那一剎那，我立刻就明白自己不會有危險，不會有人開槍打我了。我鬆了一口氣，心裡暗暗祈禱，希望我的神色不至於洩漏自己的心虛。「好吧。」我說。我的口氣很平靜，故意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其實，事後證明，我裝得有點過頭了。

　　「你說什麼？」他問。

　　「我說好吧！」我本來想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一開口就全毀了。

　　他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我，只不過，他的眼神和伊莉絲完全不同。伊莉絲凝視著我的時候，眼神中毫無保留的流露出好奇，而羅賓遜看著我的時候，眼神冷冷的，而且充滿狐疑。「我想搞清楚，你究竟是誰。」他說。「另外，我還想搞清楚，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我叫理查．柯利爾。」我告訴他。「我沒有什麼企圖。我只是剛好──」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羅賓遜打斷了。羅賓遜的口氣充滿了輕蔑。「老兄，少跟我打哈哈。」他說。「也許有些女人會被你耍得暈頭轉向，不過，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根本就是想撈點好處。」

　　「撈點好處？」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要的就是錢。」他嘶吼了一聲。

　　我完全被他打敗了。我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大笑起來。要是他離我不夠遠，說不定我的口水會噴在他臉上。「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說。其實，我心裡當然明白，他絕對不是開玩笑，不過，我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話可以回答。

　　他臉色忽然又變得陰沉起來，我忽然笑不出來了。「柯利爾，我警告你。」他齜牙咧嘴地說，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像猛獸在低吼。「別忘了我們是有法律的國家，我隨時可以叫警察來逮你。」

　　他開始惹毛我了。我開始覺得肝火上升了。「羅賓遜──」

　　「請叫我羅賓遜先生。」他突然打斷我的話。

　　「好，那當然。」我說。「羅賓遜先生，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鬼扯什麼。」

　　他忽然抽搐了一下，彷彿猛然被我打了一巴掌。這時候，我突然又緊張起來。我心裡很清楚，此時此刻，他一定很想揍我一頓，而且，要是他一時失去理智，可能真的會動手。

　　其實，當時我並不怎麼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會動手。我天生不是打架的料子，這輩子也幾乎沒跟人打過架。不過當時，我已經開始摩拳擦掌，準備──他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準備讓他「灰頭土臉」了。老實說，我幾乎已經忍不住要衝上去打爛他的鼻子。不過，我並沒有站起來，只是彎腰湊近他，對他說：「羅賓遜，我並不想動手動腳，不過，別以為你嚇唬得了我。告訴你，現在我就很想嚐嚐看，揍扁你是什麼滋味。我對你沒什麼好感。你根本就是個惡霸，而我剛好對惡霸沒什麼好感。非常沒有好感。你聽明白了嗎？」

　　那一剎那，我們已經瀕臨戰爭邊緣了，那種緊張的情勢是前所未有的。我們彷彿兩頭雄鹿，在草原上針鋒相對，衝突一觸即發。這時候，他嘴角忽然泛起一絲輕蔑的微笑，這輩子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對我輕蔑到這種程度。「你只不過是仗著這裡人多，假充英雄。」

　　「我們可以到外面去。」我說。老天，此刻我是多麼渴望狠狠揍他一頓！這輩子我還沒有見過一個人有辦法讓我痛恨到這種地步。

　　這時候，服務生正好走到桌子旁邊，稍微緩和了一點那種緊張的情勢。他問我，羅賓遜是不是要和我一起用餐。「沒有。」我沒好氣地說。「他沒有。」我的口氣很衝，其實，我大可不必這樣。那個服務生大概以為我在生他的氣，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已經夠忍耐了。

　　後來，等那位服務生走了，羅賓遜對我說：「你給我聽著，你休想在麥肯娜小姐身上佔到什麼便宜。」

　　「你說得太好了。」我說。「我當然不會佔她的便宜，不過，就算我會，那也不干你的事。」

　　他臉色立刻又陰沉起來，瞇起眼睛目露凶光。「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他說。「你想要多少？」

　　我愣住了。雖然我恨他恨得牙癢癢的，但我還是忍不住又大笑起來。「我看你真的是搞不懂，對不對？」我說。我簡直不敢相信天底下會有這種人。

　　不過，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對著我冷笑。「柯利爾，你的演技實在太差了。」他說。「不過，至少我可以確定，你不是那種找不到飯吃，只好到處撈點好處的三流演員。」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無奈地嘆了口氣。「又來了。」我說。「你還是認為我想撈什麼好處。」我搖搖頭。「你就是搞不懂。你根本就是個睜眼瞎子，事實擺在眼前，你偏偏就是看不見。」

　　他又是一陣冷笑。「我看得可清楚了，你根本就是個無賴。」他說。

　　「而且還是個江湖郎中。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忽然想到伊莉絲不久之前說過的話，於是跟著又補上一句。接著，我嘆了口氣。「麻煩你走吧，不要坐在這裡。」

　　「像你這種人，我從前看多了。」他對我說。「我有的是辦法可以對付你們這種人，我會讓你們罪有應得。」

　　我疲倦地點點頭。「嗯─嗯。」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一剎那，我一肚子的怒氣立刻就煙消雲散了。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並不公平，因為，我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反而令我失去鬥志。我知道這個人後來是怎麼死的，想到這個，我突然很同情他。這個人渴望得到一個女人的愛，可是，他還來不及體會到愛的滋味，就淹死在冷冰冰的大西洋上了。這麼可憐的人，我怎麼可以恨他呢？

　　這時候，他注意到我的表情不一樣了，顯得有點困惑。真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反應。直到此刻，我才發現他是這麼敏感的人。我發脾氣，他覺得很正常，可是，我忽然露出那種可憐他的表情，他就搞不懂了。從某方面來看，我覺得他好像有點嚇到，因為，他又開口說話的時候，口氣已經沒有剛剛那麼強硬了。他說：「老兄，我會叫她離你遠一點。我說到做到。」

　　「很抱歉，羅賓遜先生。」我說。

　　不過，他根本不理會我說了什麼，硬是打斷我的話。「要是這樣還不行，那麼，我就會安排一下，讓你消失。」

　　我反應實在太遲鈍了，愣了好一會兒才聽懂他的意思。原來他剛剛威脅要殺我。

　　「隨你的便。」我說。

　　他臉色一沉，突然用力把椅子往後一推，猛站起來，椅子差一點就翻倒。接著，他轉身快步走開了。我很好奇，不知道當時他心裡是什麼感覺。儘管他是那麼痛恨我，我還是滿同情他的──沒辦法，這也是老天爺對作家的另一個詛咒。作家很容易對別人的苦難感同身受，甚至會忘了應該要先保護自己。可是，沒辦法，我就是會同情他，因為，他愛伊莉絲的程度並不在我之下，而且，他愛得更久。

　　我怎麼能夠不同情他的處境呢？

Ⅳ

　　我走到大會堂門口時，剛過七點三十分。我把那張邀請函交給門口的服務員，然後，他就把我帶到前排的座位去。開演時間還沒到，現場的觀眾寥寥無幾，我正好趁這個空檔寫點東西，不會引起別人注意。既然有這個空檔，我終於可以好好看看這個地方了。

　　大會堂沒有我印象中那麼壯觀，感覺上有點像洞穴，昏昏暗暗的。尖塔形的天花板高得嚇人，斜角很陡，一路延伸到尖頂，底下有橫樑支撐著。窗戶小小的，位置很高。木板牆壁顏色深暗，地板也是木板鋪成的，看起來了無生氣。就連我坐的這張椅子也是木頭摺疊椅。整體說來，並不怎麼宏偉。

　　舞臺比較大，大約十二公尺寬，不過，看起來也不怎麼起眼。前舞臺是圓弧形的，四周都沒有階梯。我沒辦法判斷舞臺有多深，因為被布幕遮住了。我聽到裡頭傳來一陣嗡嗡的嘈雜聲，有人在講話，有人在走路，還有東西摩擦碰撞的聲音。我很想到後臺去幫她加油打氣，可是我心裡明白，我不能去吵她。首演本來就已經夠累人了，再加上我還給她添了那麼多麻煩。但願她一切順利。

　　然後，我把節目單拿起來看。封面是那齣戲的劇名，還有一張伊莉絲的照片。照片？那張照片。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忽然意識到自己內心的衝擊有多麼強烈。

　　封面最底下有幾行字：科羅納多島大飯店──巴卡克經理──科羅納多島，加州。我把節目單翻轉到背面，看到一些廣告文案，標榜飯店「萬眾矚目的特別節目」。在我看來，那些拙劣的廣告詞當中，只有幾個細細小小的字真的能夠吸引我，那就是，女主角伊莉絲。

　　我翻開節目單，看到左邊那一頁上面寫著：威廉．佛塞特．羅賓遜鉅獻──伊莉絲．麥肯娜領銜主演──年度最新四幕喜劇試演會──劇名：小牧師。編劇：J．M．巴瑞──根據J．M．巴瑞原著同名小說改編。這些資料底下有另外兩行字是音樂的曲名和作者，作曲者是威廉．福斯特，曲名是〈貝比小姐的旋律〉（圓舞曲）。看到那個曲名，我拚命去回想小時候學鋼琴時彈的那些曲子，只可惜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那兩行字下面是角色演員表，上面列了幾個劇中人物的名字，比如說，凱文．狄夏特、林朵爾公爵、哈勒威爾隊長。第四個名字是貝比小姐，也就是林朵爾公爵的女兒。那個名字後面有一條虛線，連接到那一頁右邊的另一個名字：伊莉絲．麥肯娜。一看到那個名字，我立刻就想到，馬上就會看到她的表演了。那一剎那，我激動得渾身顫抖。

　　等一下，我即將目睹美國舞臺劇史上一位永垂不朽的偉大演員，即將親眼看到她的演出。光想到這個，我就興奮得不能自已。就算此時她還沒有達到演藝生涯的巔峰狀態，我相信，她在舞臺上一定已經是光芒四射了。我又想到，剛剛我收到一封情意綿綿的信，而且，那封信最後面還寫了「我愛你」，而寫那封信的人，就是這位偉大的女演員。想到這裡，我忽然感到整個人被一陣狂喜淹沒了，差一點就忍不住想放聲大喊。原來，不光只是我愛她，原來，她也愛我。一方面，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抓住每一個從我旁邊經過的人，掐住他們的衣領，告訴他們，我和伊莉絲相愛了。但另一方面，我又想把這份感情偷偷藏在心裡，小心保護。

　　我不自覺地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狂喜流遍我全身。那種快樂，再多的言語也無法形容。人有可能這麼快樂嗎？當然可能，因為，此刻我就感覺到了。我甚至已經把羅賓遜威脅要殺我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我轉頭看看四周，發現觀眾已經陸陸續續擠進了大會堂。舞臺上方有一個窄窄的包廂樓臺，一看就知道從來沒有人上去過。此刻，我卻看到有個女人坐在那裡，手上還拿著一個看歌劇用的小望遠鏡，湊在眼睛前面。接著，我看到一個男人從西裝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酒瓶，偷偷摸摸啜了一口，然後又趕快塞回去，緊張兮兮的扯了一下鬍子。看到這一幕，我不由得笑起來。我想，也許我應該先不要寫了。

　　□

　　戲快要開演了，現場的燈光漸漸暗下來，樂團也暫時停止演奏了。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一顆心彷彿懸在半空中，怦怦，怦怦，慢慢地跳著。整間大會堂裡陷入一片昏暗，我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幾乎沒辦法再寫了。

　　這時候，舞臺上的布幕忽然拉開！樂團又開始演奏了。我看看節目單，那首曲子叫做〈四月的夜晚，月光遍照〉。我盡量把句子寫得簡短一點，再加上速寫的符號，設法把我眼前看到的景象記下來。

　　舞臺的佈景是一片森林，有月光，還有一堆營火。那是假的火，看起來不怎麼像。先前吃飯的時候聽羅賓遜提到，舞臺上的佈景要用假的火。兩個男人坐在火堆旁邊，睡著了。第三個人負責守夜，在舞臺上走來走去。第四個人正從樹上爬下來。他們好像提到什麼「小牧師」。「塵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誘惑凱文──」後面我聽漏了，老天，他們的口音好重！

　　他們又繼續說，說了好多。到底還要多久她才會上臺？我已經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這時候，小牧師來了。他叫他們走開。他們開始跟小牧師抱怨那些工廠老闆。情節開始複雜起來（伊莉絲怎麼還沒出場？！）。

　　整齣戲裡都是些令人眼花撩亂的大人物，有林朵爾公爵，有哈勒威爾船長。我趕快看看節目單。林朵爾公爵是她的爸爸，哈勒威爾隊長想娶她。哈勒威爾為林朵爾效命，負責追捕叛軍的首領。要是軍隊來了，舞臺上那幾個男人就會發出警告，叫叛軍首領趕快逃。雖然那幾個演員腔調很重，但我還是勉強聽懂劇情了。

　　這時候，忽然聽到有個女人在幕後唱歌。是她嗎？她也會唱歌嗎？老天，好美的歌聲。我好愛她。我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等待她出場。

　　她出來了！她在跳舞！老天，她好美，好優雅！她那身打扮像極了吉普賽女郎。長髮披肩，一襲白袍，左肩上披著一條長長的、有流蘇的大圍巾，一直垂到那條黑裙的裙襬。另外，她腰上也繫著一條有流蘇的圍巾，彷彿穿著一條圍裙。她脖子上掛著一串深暗色的珠鍊。我忽然想到先前看過的那本書，書上用了一些字眼來形容她，是「天女下凡」，還是「搖曳生姿」？噢，就是這樣。

　　她打著赤腳！（我平常寫文章很少用驚嘆號！可是現在我實在太激動了。）奇怪，她只不過是打著赤腳，我為什麼會這麼激動呢？從前在海灘上，我也不是沒看過幾乎是一絲不掛的女人。那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是，看看她那雙裸露的腳──她的腳。我簡直無法形容。我看得如癡如醉，已經不知道戲演到哪裡了。

　　她一路跳著舞，慢慢跳到幕後去，邊跳邊朝著小牧師送了個飛吻。這樣就結束了嗎？不，當然不可能，她可是女主角。不過，看不到她，忽然有一種失落感。少了她，舞臺上忽然變得很空虛。

　　過了一會兒，舞臺真的變得空盪盪的，所有的人都下場了。接著，有個男人走出來，開始爬樹。來了！她又出場了。

　　他們在講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好悅耳，宛若樂器清脆悠揚的旋律。他們在說什麼？噢，他知道她是誰。他說他見過她，因為當年他曾經在林朵爾的城堡裡抓地鼠。抓地鼠？我一定是聽錯了。

　　她叫他不要張揚──她是來警告他們，軍隊快來了。她說，她聽到她爸爸和哈勒威爾的談話──他們決定要發動奇襲。可是，路上有紅衫軍守衛，她沒辦法避開他們。要是她想警告叛軍首領，唯一的方法就是用那個人身上的號角，吹三聲。那個人很害怕，他說，他一吹號角，就會被紅衫軍逮住。

　　那個人走了。伊莉絲──她在戲中的名字叫做貝比──打算自己來吹號角。她的模樣好可愛，可是她吹不動。她整個臉頰都鼓起來了，可是卻吹不出聲音。她看起來好開心。真難想像，不久之前，她凝視著我的時候，眼神是那麼的哀傷。真難想像她們是同一個人。舞臺上的她紅豔如美酒，燦爛似陽光。

　　接著，牧師上場了。他以為她是個吉普賽女郎，對她破口大罵。她告訴他──老天，她到底在說什麼？她的口音也愈來愈重了。這齣戲實在應該打字幕的。不過，我倒不是想聽她說些什麼臺詞。我只是被她的模樣和聲音迷住了。她那銀鈴般悅耳的聲音，她那優雅的姿態，令我如癡如醉！

　　好了，專心點吧。他們說的是……他們在說什麼？哦，對了，她請他幫忙吹三聲號角，她爸爸聽到了，就知道要到哪裡找她了。

　　他真的照她的話，吹了三聲號角！真有趣。這時候，他忽然看到小鎮廣場上的群眾（不在舞臺上），顯得有點困惑。於是她告訴他，剛剛叛軍已經得到警報了。「我不是禁止任何人通報嗎？」他說。

　　看看他的表情。她告訴他，剛剛他吹了號角，就是給叛軍的警報。他氣壞了，把號角往地上一砸，開始去追貝比。然後，兩個人慢慢跑到後臺去了。

　　接著，林朵爾公爵和隊長上場了。扮演林朵爾公爵那個演員，就是早上在餐廳吃早餐時碰見的那個人。他是不是叫傑普森？想不起來了。他們兩個看向廣場上的群眾（不在舞臺上），看到牧師正在勸那些群眾，叫他們把武器放下來。有一個吉普賽女人正在鼓動群眾，叫他們戰鬥。哈勒威爾向林朵爾擔保，天黑之前，他一定會把那個女人抓到牢裡關起來。我心裡想，不太可能吧。

　　接著，凱文牧師走回來了。林朵爾向他道謝。然後，一名士兵上場。叛軍的首領逃掉了。林朵爾和哈勒威爾氣壞了，然後就下場了，舞臺上只剩下牧師一個人。

　　然後，她又回來了，我深愛的伊莉絲。我一直愣愣地盯著她，結果，戲究竟演到什麼地方，我又搞不清楚了。她好投入。此刻，舞臺上那個人已經不是伊莉絲了，而是貝比──徹徹底底的貝比。我想，她之所以成為一代巨星，奧祕就在這裡。她徹底融入了扮演的角色。

　　戲演到哪裡了？對了，我剛剛忘了提到，她戴著一頂軟呢帽，身上披著一件長長的斗篷。有人在追她。她哀求牧師說，救救我。牧師大吼了一聲，滾！接著，兩名士兵上場了。

　　眼前的畫面看起來有點好笑。她抓住牧師的手臂，用字正腔圓的英語說：「親愛的，趕快告訴他們我是誰。」牧師，也就是狄夏特，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告訴那個士官，天色已經這麼晚了，女人不應該到處亂跑，應該「待在丈夫身邊」。牧師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用力甩掉她的手。「長官，你聽我說──」

　　「對，對，親愛的。」她連忙打斷他的話。「那個穿著吉普賽衣服的女人。」

　　她伸手指向舞臺下面，告訴那個士官說：「她偷偷摸摸的跑來這裡，然後往那個方向跑掉了。」牧師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接著，狄夏特回過神來，又開口對那個士官說：「長官，我要──」

　　「親愛的，我們回家吧。」她又打斷他的話。

　　「親愛的！」他大叫起來。這時候，她對他微微一笑。老天，多迷人的笑容。

　　「怎麼了，親愛的？」她說。

　　這時候，士兵走了，狄夏特問她說：「妳怎麼會說妳是我太太呢？」「你沒有否認啊。」她說。「沒錯，我確實沒有否認。」他嘴裡嘀咕著。

　　她說，要是那兩個士兵發現他的「可怕行徑」，她會承擔所有責任。他說不需要這樣，他不希望看到她去坐牢。他已經被她征服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不光是我愛上了她，全場的觀眾都愛上了她。整間大會堂裡迴盪起陣陣熱情的讚嘆聲，有如一波波的浪濤。那一剎那，舞臺上的她散發出無比的魅力，令人無法抗拒。

　　她從腰間抽出一朵花，拿給他──她要走了，她要下場了。伊莉絲，不要走。

　　凱文愣愣地看著那朵花。這時候，有個人忽然衝進來，一把抓起那朵花，然後又把它丟在地上。凱文大叫了一聲，不准碰那朵花！然後，他把花撿起來，插在領口，一步一步走出舞臺。接著，布幕拉上了。第一幕結束。

　　□

　　中場休息時間，我一直在回想她的表演。她的表演自然而然煥發出很強烈的個人特質，那麼坦率，那麼真誠，那麼乾脆俐落，一點都不花俏。我本來很怕她會是那種浮華誇張的演員，還好她不是這樣。她不會玩那些小花樣，一點都不矯揉造作。她所散發出來的喜感是那麼自然而然的令人噴飯。她是那麼的迷人，那麼的活潑愉快。或許，那是一種天生的魔力吧。她總是散發出一種活潑頑皮的氣質。有時候，她也會突如其來的露出一種充滿挑逗意味的嫵媚，但那總是一閃即逝。她的女性魅力永遠煥發出一種很強勢的自信，彷彿她一眼就洞悉了牧師的弱點──不過還好，她的強勢還不至於令人難以忍受。是不是因為這樣，臺下的女性觀眾才會那麼喜歡她？她的一舉一動是那麼的嬌弱柔美，卻又帶著一點淡淡的潑辣氣息。某些時刻，你會隱隱約約感覺到她似乎繃得很緊，散發出一種深沉的張力，彷彿一根拉滿弓的弦。那正是演出悲劇時所必須具備的基本元素，而毫無疑問，她完全具備了。不過，那種深沉的力量是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並不是因為我的影響。

　　無論她的表演是如何的生動，你還是感覺得到，還有某種更巨大（非常非常巨大）的力量潛伏著。對了，我記得有一次曾經在一本書裡讀到過──不行，還是不要再去想那些東西比較好。

　　算了，這一次破例吧──那本書實在描述得太貼切了。那本書提到，某些明星，無論男女，都會散發出一種能量磁場。那就是所謂的「氣」吧。那本書說，只要時機一到（意思是，表演者與觀眾之間達到一種水乳交融的和諧），這種能量磁場就會立刻散發出來，無遠弗屆，將全場觀眾都籠罩在這個氣場裡。物理學家已經證明了這種現象。看過伊莉絲的演出之後，我完全相信這種理論了。

　　她的氣場籠罩了全場的人。

　　此刻，我───

　　□

　　寫到一半，我忽然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立刻停下筆，轉頭看看四周，看到收門票那個服務員站在旁邊，手上拿著一張摺起來的紙條。「先生，這是要給你的。」他說。

　　我接過那張紙條，跟他說了聲謝謝，然後，他就轉身走了。我把鋼筆和稿紙塞進西裝外套的內口袋，然後攤開那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柯利爾，我必須馬上和你談一談。這件事牽涉到麥肯娜小姐的健康問題。這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你非來不可。我在大廳等你。羅賓遜。

　　看到那張字條的內容，我嚇了一大跳。攸關生死的問題？我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去，沿著走廊走向大廳，心裡七上八下。伊莉絲怎麼可能會出問題呢？剛剛才看她在舞臺上表演，她神采奕奕，看起來不是好好的嗎？不過，羅賓遜這個人雖然一無是處，他倒是真的很關心伊莉絲。

　　我來到大廳，轉頭看看四周，卻看不到羅賓遜的人影。大廳裡人來人往，我在人群中穿梭，到處找他，心裡想，說不定他在哪個角落等我。我左顧右盼，尋找他的蹤影。這時候，我旁邊忽然冒出兩個彪形大漢，兩人一左一右把我架住。回想起來，當時我怎麼會那麼不長眼，竟然沒有想到，那張紙條根本就是個陷阱。其中一個人開口問我：「你是柯利爾嗎？」開口說話那個人看起來年紀稍微大一點，露出滿口被香菸燻黃的大暴牙，滿臉絡腮鬍。

　　「我就是，什麼事？」我說。

　　這時候，他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臂，手指像鐵箍般掐得好緊，我痛震抽了一口涼氣。「我們去散散步。」他說。

　　「你說什麼？」我輕輕叫了一聲，瞪大眼睛看著他。真沒想到一個人可以迷糊到這種地步，當時我竟然還搞不清楚狀況。

　　「我說，我們去散散步。」他又說了一次，揚起嘴角冷笑了一下。接著，他架著我朝門口走過去。另一個傢伙抓住我的左手臂，一樣把我抓得很痛。

　　一開始，我被他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接著，我開始冒火了──一方面，我氣羅賓遜竟敢設計我，另一方面，我也氣自己竟然這麼容易上當。我拚命想掙脫，但他們實在抓得太緊了。「要是我的話，我就不會反抗。」比較老的那傢伙壓低著聲音說。「否則你會後悔的。」

　　「絕對會。」另一個傢伙說。我瞄了他一眼。他年紀跟我差不多，鬍子刮得很乾淨，眼睛是淡藍色的，滿臉通紅，皮膚有點乾裂。他的身材和那個老傢伙差不多，也很高大壯碩，身上穿的那套西裝似乎太小了點，繃得很緊。他瞄了我一眼。「你最好給我安分一點，不要出聲。」他又補了一句。

　　這時候，我忽然覺得這整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甚至有點好笑。這實在太荒謬了。「放開我。」我說話的時候，差一點就笑出來。

　　「你很快就會笑不出來了。」那老傢伙說。一聽到他的話，我真的忽然笑不出來了。我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呼吸的時候散發出一股威士忌酒的味道。

　　我們愈來愈接近門口了。一旦出了那扇門，我就沒機會了。「放開我，否則我就要叫了。」我對他們說。「馬上放開。」

　　這時候，比較年輕的那傢伙忽然湊近我，右手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我感覺得到他口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頂著我的腰。那一剎那，我嚇得倒抽了一口氣。「柯利爾，你要是敢出聲，你馬上就沒命。」他說。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張冷冰冰的臉。我們離門口愈來愈近了。那一剎那，我心裡吶喊著，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夢。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能這樣自我安慰了。被兩個惡棍綁架？這種肥皂劇的情節怎麼可能真的發生在我身上呢？太荒謬了，太不可思議了。

　　然而，由不得我不信，因為事情真的發生了──門打開了，那兩個傢伙架著我走到外面的門廊上。這時候，我忽然想到，為了和伊莉絲在一起，我千辛萬苦穿越了七十五年的時間，難道最後卻只能落得這樣的下場嗎？「不要！」我大喊了一聲，拚命掙扎，想掙脫左邊那個人的手。「你們不可以──」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聽到一聲慘叫──是我自己的慘叫。那個老傢伙在我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打到我的胃。我整個人立刻彎下去，倒在他身上，感覺一陣劇痛從腹部蔓延到胸口，感覺眼前一黑。我全身都癱軟了，感覺自己好像被他們拖著走下階梯。那一剎那，我模模糊糊感覺得到有人從我們旁邊經過，我想喊救命，可是發覺自己幾乎是氣若游絲，根本喊不出聲音。

　　接著，我們走到步道上，然後斜斜地越過飯店入口的大道，往海灘的方向走過去。一陣冷風迎面撲來，我忽然覺得清醒了一點。我猛吸了一口氣。「──別幹這種蠢事，柯利爾。」我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講話。「那是很愚蠢的錯誤。」

　　「放我走。」我說。有那麼一下子，我忽然覺得好像在下雨，後來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在流眼淚。剛剛肚子上挨了那一下，痛得我眼淚都掉出來了。「放手。」

　　「時候還沒到。」那個老傢伙說。

　　這時候，我們已經來到那條木板走道，正朝著澡堂的方向走過去。我強打起精神，思考該怎麼辦。一定有辦法可以擺脫眼前的困境。我嚥了一口唾液，咳了一聲，然後開口說：「如果是錢的問題，無論羅賓遜給你們多少錢，我可以給更多。」

　　「我們不認識什麼羅賓遜。」那年輕的傢伙回答。他的手還是緊緊掐著我的手臂。

　　有那麼一剎那，我真的相信他說的，可是後來我又想到了那張紙條。「不，你們一定認識。」我說。「聽我說，我可以給你們更多錢，只要你們──」

　　「小夥子，我們只是去散散步。」那個老傢伙忽然插嘴說。

　　我回頭瞄了飯店一眼，心裡忽然驚慌起來。「幫個忙。」我說。「不要做這種事。」

　　「我們已經在做了。」那老傢伙說。聽到他那種口氣，我忽然有點毛骨悚然。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他們和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先不管羅賓遜是不是我的死對頭，我發覺自己對他的了解實在太有限。至於眼前這個人，還有他的同伴，我根本就摸不透。他是很典型的一八九六年的人，我和他們幾乎沒有共同點。他的行事作風，我根本一無所知，對我來說，他簡直就像是外星人。我只知道，他有辦法殺了我。一想到這個，我嚇壞了。後來，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究竟要帶我去哪裡。

　　「時候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回答說。「現在給我安分一點，別出聲，除非你不怕肚子再挨一下。」

　　我背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有沒有可能，羅賓遜叫他們殺了我？這個念頭實在太駭人了，不過並非沒有可能。要除掉我，還有比這個更方便的辦法嗎？我會不會錯估了他？我一直認為他只不過是個無賴，但我沒有想到的是，為了保護他的伊莉絲，他會不會不擇手段？

　　我又想開口說話，可是話還沒出口，我忽然皺起眉頭說不出來了，因為他們又把鋼爪般的手指掐進我的手臂。我看我是休想掙脫得了他們的掌握。這時候，我很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假如我想逃脫眼前的困境，唯一的機會是必須靠智取，而不是用蠻力和他們對抗。

　　我們從澡堂門口經過時，我猛然轉頭看旁邊。澡堂的門正好打開，有一對年輕夫妻正要從裡面走出來。我看到澡堂裡有幾間包廂，更裡面還有兩個很大的水泥熱水池。其中一個水池邊有一道長長的木頭滑梯延伸到水裡。那個熱水池裡（我看到裡面有蒸汽冒出來）有兩個小男生拿著水桶當馬騎。他們在池裡搖搖晃晃，澡堂裡迴盪著他們咯咯的笑聲。有個老人坐在池邊看著那兩個小孩，他留著長長的白鬍子，身上穿著一套兩件式的黑色泳衣，上衣的領子很高，五分袖，褲子的長度到膝蓋。

　　接著，門關上了，那對年輕夫妻朝我們走過來。我盯著那個年輕人，心裡想，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得了我。我右邊那傢伙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圖，立刻用力掐住我的手臂，我痛得倒抽了一口氣。「安分點，不准出聲。」他警告我。

　　那對夫妻從我們旁邊經過，朝飯店的方向走過去。那一剎那，我猛喘氣，渾身發抖。「算你聰明。」那個老傢伙說。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我問。

　　「老墨西哥灣。」那個年輕的傢伙說。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要把你帶到那裡去碎屍萬段，然後丟到古井裡。」

　　我打了個寒顫。「很好笑。」只不過，我真的沒把握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不相信嗎？」他語帶挑釁的說。「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

　　我轉頭看了飯店一眼，忽然覺得有點悲慘。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他戳了一下我的腰，又問了一次。

　　「去你的吧。」我嘴裡咕噥了一聲。

　　他立刻用指甲戳進我的肉裡，我痛得大叫起來。「我不喜歡你們這種臭小子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他說。「你的胃是不是還想再挨一下？」說著，他又用力掐了我的手臂一下。「是不是，柯利爾？」

　　「好了。」我說：「我懂你的意思了。」

　　他鬆開了我的手臂。「你知道我們打算怎麼料理你嗎？」他說。他的口氣不像在問問題。「我們準備帶你上船，把你載到海上，然後把船錨綁在你身上，然後把你丟到海裡去餵鯊魚。」

　　「好了，傑克。」那個老傢伙說。「別再嚇唬他了，恐怕時辰還沒到，他就要給你嚇得頭髮全白了。」

　　「他的時辰已經到了。」傑克說。

　　想像那種場面，我真的害怕了。我又回頭看了飯店一眼，感覺飯店變得好遙遠，好遙遠。那一剎那，我忽然克制不了自己，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那是一種恐懼的呻吟。「艾爾，他在呻吟。」那個年輕的傢伙說。「他是不是生病了？」

　　我已經恍恍惚惚，根本沒去注意他在說些什麼。我內心感到一陣絕望，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液。難道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難道我千里迢迢來到伊莉絲身邊，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被人殺害，慘死在海邊？難道我真的瞎了眼，居然如此低估羅賓遜？他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他有辦法「安排一下，讓我消失」。他確實辦得到，而且已經辦到了──短暫的相聚之後，我再也見不到伊莉絲了。先前看的那些書不可能會有機會改寫了，她往後的人生就會和那些書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樣。而她在「科羅納多島的一段情」已經成為過去了。從此以後，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一直要到一九五三年，在密蘇里州，在哥倫比亞那所學院的宴會上，她才會再見到十九歲的我，然後，幾個鐘頭之後，她就會離開人世。我穿越了無垠的時空，難道就是這樣的結果嗎──彷彿一個沒有盡頭的圓，一個哀傷的圓，一個永無止境的輪迴。我將一次又一次的回到過去，然後被人殺死，然後再出生，一直活到我回到過去的那一天，然後又被人殺死。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

　　我轉頭看著那個老傢伙說：「求求你，不要動手。求求你聽我說，我是從一九七一年來的，我是為了麥肯娜小姐才會到這裡來的。我們相愛了，而且──」

　　「好甜蜜，真是感人肺腑。」傑克說。他那種同情的口氣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是真的。」我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繼續說：「我真的是從一九七一年來的，我穿越了時間──」

　　「狗屁狗屁。」傑克說。

　　「你真該死！」我大叫一聲。

　　「你錯了，該死的是你！」他說。這時候，我看到他右手伸進口袋裡，忽然全身發冷。我心裡想，死定了。

　　「喂！」那個老傢伙忽然放開我，一把抓住他。「你瘋了嗎？這裡離飯店太近了吧？」

　　「管他去死！」傑克對他大叫。「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我要一槍打爛他的腦袋。」

　　「傑克，槍給我乖乖放在口袋裡，我對天發誓，你敢把槍拿出來，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那老傢伙說。聽他說話的口吻，我忽然覺得這人真是個老江湖，夠穩也夠狠。

　　傑克瞪了他一眼，沒有動。那老傢伙拍拍他的肩膀說：「算了吧，小夥子，用點腦袋好不好，難道你想害我們兩個吃上官司嗎？」

　　「這傢伙自以為了不起，竟敢咒罵我，我怎能這樣就放過他？」傑克忿忿不平地嘀咕著。

　　「他已經嚇壞了，傑克，你還能指望他怎麼樣？」

　　「反正他死定了。我最後還是要宰了他。」傑克說。

　　「也許吧。」艾爾說。「我們走吧。」聽到他的話，我背脊忽然竄起一股寒意，因為我知道，他們是說真的，不光只是在恐嚇我。要是他決定要殺我，我就死定了，就這麼簡單。

　　我們又開始往前走。艾爾忽然咯咯笑起來，我看看他。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充滿了驚恐痛苦。他笑著說：「你剛剛說什麼來著？」他問。「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用這種理由來求我饒他的命。」聽到他的話，我渾身又起了一陣寒顫。感覺上，這個人好像長年累月殺了不少人。

　　我本來不想回答他，不過仔細想想，不吭聲對我也沒什麼好處。「我說的是實話。」我說。「七十五年前，我住進這家飯店──一九七一年。我打算──」

　　「你是哪一年生的？」他忽然打斷我的話。

　　「一九三六年。」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感覺到一股濃烈的威士忌酒味迎面撲來。他說：「這麼說來，現在你根本就還沒有出生，那麼，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他根本就是個神經病，幹掉他吧。」傑克說。

　　我知道這件事實在太離奇了，要解釋實在太難了。我感到十分苦惱。只不過，我已經別無選擇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說。「我住進飯店那一天，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就在那一天，我看到了麥肯娜小姐的照片。那一剎那，我立刻就愛上她了。」

　　「哇！」傑克怪腔怪調地鬼叫了一聲。

　　我暗暗咬牙切齒，但還是繼續說：「我找了一些和時間有關的書來研究，然後靠意志力自我催眠，回到了一八九六年。我說的都是真的。」這時候，我看到艾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於是又連忙接著說：「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是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生的。我去──」

　　我話講到一半，艾爾忽然拍拍我的肩膀說：「柯利爾，你是個好人，可是你神經不太正常。」這時候我已經明白，他是不可能會相信的。這樣一來，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我們離飯店已經很遠了，那麼，我和一八九六年之間那種時間上的聯繫可能會被切斷，然後我就會從這個年代消失。這樣一來，我也就脫離他們的掌握了，然而，一切也就完了。

　　這時候，我們已經走到木板步道的盡頭，走到底下的沙灘上，繼續往南走。我又回頭看了飯店一眼，感覺好像已經離飯店有一公里半了。我眼睛盯著飯店，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我絕不能輕易束手就縛。

　　「其實你不必再抓我的手了。」我說。「我還能跑到哪裡去呢？」我努力裝出一種心灰意冷的口氣。

　　「那倒是真的，諒你也跑不掉。」說著，艾爾鬆開我的手。起先，傑克並沒有放開我。我沒有吭聲，靜靜等著，心裡七上八下。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他一放手，我立刻奮力往前衝，拚命往前跑。那一剎那，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隨時可能會聽到傑克的手槍冒出巨響，然後子彈會擊中我背後，我會感覺到一股巨大力量的撞擊，感到一陣劇痛。「傑克，不要！」我聽到艾爾大吼了一聲，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我最害怕的事快要發生了。我盡可能迂迴著往前跑，盡全力邁開腳步。我心裡明白，我活命的唯一機會就是拚命跑，離他們愈遠愈好。聽起來好像很合乎邏輯，因為，那兩個人身材都比我魁梧得多。

　　我拚命往前跑，眼睛直視著前方，根本不敢回頭看。眼前只見一片荒涼，根本沒有可以逃命的地方──看不到房子，也看不到半個人影。我開始偏向左邊跑，打算繞一個大圓圈，這樣我就可以跑回飯店去。這時候，我似乎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已經追到我後面了，但我也無法確定。他們還是沒有開槍。這時候，我內心深處忽然燃起一線希望。

　　突然間，我感覺到有東西從後面打中了我的腿。那一剎那，我忽然喘不過氣來，整個人摔倒在沙灘上。我立刻翻身，看到傑克的身影已經逼近到我眼前。他喃喃咒罵了一聲，揮拳朝著我打過來，我立刻擡起左手去擋。接著，他的拳頭擊中了我的左手臂，我痛得倒抽了一口氣。他揮拳的勁道又重又沉，像石頭一樣。要是被這樣的拳頭擊中，打沒幾下，我大概就會頭破血流，昏迷不醒了。

　　這時候，那個老傢伙也趕上來了。就在傑克第二次又掄起拳頭那一剎那，他及時把傑克拉起來，推到旁邊去。我鬆了一口氣，可惜，那種感覺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剎那。艾爾彎腰抓住我的西裝外套，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我都還沒站穩，突然看到他的手往後舉起來。我立刻伸手抵擋，可是他力氣實在太大了，我的手臂被他的手撞開。接著，他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我臉上，那一剎那，一股劇痛立刻蔓延到我的眼睛和下巴。「你玩夠了沒有？」他大吼了一聲。他抓住我的身體猛烈搖晃，簡直就像大人抓住小孩子一樣，那股力道實在大得嚇人。「你敢再玩一次花樣，我就宰了你。」

　　接著，他忽然放開我的身體，然後轉身擋住又衝上來的傑克。他一把就抓住了傑克，就像抓我一樣毫不費力。「我要宰了他！」傑克怒氣沖沖地嘶吼。「我要宰了他，艾爾！」我站在那裡頭昏眼花，看著那個老傢伙。他抓住那個野獸般發狂的傑克，安撫他說：「冷靜點，小子。」他說：「不要太衝動。」

　　看起來，他們並沒有打算要殺我。想通了這一點，我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我忽然明白自己搞砸了。早知道他們並沒有打算要殺我，我大可等待更好的時機再採取行動，逃脫他們的掌握。現在，我已經打草驚蛇了，恐怕不會再有機會了。

　　後來，那個老傢伙終於發火了。他警告傑克，叫傑克別忘了他才是老大，這時候，傑克終於不再掙扎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個又抓住我的手臂，架著我繼續沿著海灘往前走。傑克的手指頭狠狠掐著我的手臂，但我並沒有吭聲，只是咬緊牙根忍耐。我問那個老傢伙到底打算怎麼處置我。

　　「那還用說，當然是宰了你。」傑克搶著說。「把你剁成肉醬丟到海裡去餵魚。」

　　「你錯了，傑克。」艾爾有點不耐煩地說。「你應該很清楚，我從來不殺人的。」

　　「那麼，你們究竟打算怎麼樣？」我問。

　　艾爾告訴我：「我們只是奉命，在火車離開之前，不要讓你回飯店。」

　　「是羅賓遜指使你們的嗎？」

　　「羅賓遜？嗯，那位先生應該就是叫這個名字吧。」艾爾點點頭。「也許你應該謝謝他留了你一條小命。他再三交代，絕對不能傷到你。他只是要我們把你關起來，關幾個鐘頭，不要讓你回飯店。」說到這裡，他咯咯笑了幾聲，聽起來很討厭。「要不是因為你一直想反抗，我們也不會動手。不過，那可能只是因為你太年輕了，年輕人總是比較按捺不住。我兒子保羅倒是跟你很像。」

　　說到這裡，他就沒有再往下說了。我心裡有點納悶，為什麼羅賓遜這麼小心翼翼，再三交代不能傷到我？我一直以為他巴不得要我的命。難道我真的看錯他了嗎？我忽然覺得很厭煩，懶得再去想那些了。是死是活，有什麼差別嗎？失去了伊莉絲，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沒錯，那些書裡提到，她後來並沒有走，一直留在飯店裡，只不過，那些書真的靠得住嗎？整個劇團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留在那邊，有可能嗎？她媽媽和羅賓遜把她一個人丟在飯店裡，有可能嗎？羅賓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們拆散，結果卻沒有帶她一起走，有可能嗎？

　　還有，我突然失蹤了，她一定會認為我只是不告而別──反正，我本來就是個謎樣的人物，來歷不明。她一定不可能想得到，是羅賓遜設計陷害我，叫人把我抓走的。所以說，她應該會跟著劇團一起走。最後的結果一定是這樣，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結果。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有一條路能走了。我必須設法賺到足夠的錢，然後追到紐約去找她。只不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坐火車橫越整個美國到紐約去，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可能得花上好幾個月才賺得到。那麼，什麼樣的工作能夠很快就賺到這筆錢，而不至於耗上好幾個月？我可沒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可以這樣耗，因為，幾個月之後，伊莉絲很可能已經把我忘了。另外，短時間之內，我可能沒辦法離開這家飯店，因為只要我一離開，那種停留在一八九六年的持續感就會被切斷了（目前，那種身在這個年代的感覺可以說已經很穩定了）。既然我還是會害怕看不到飯店，那麼，我怎麼敢跑到幾千公里外的地方去呢？要是我不能離開這裡，我還能做什麼呢？寫信給她，求她回到我身邊嗎？羅賓遜一定會檢查每一封寄給她的信，所以，她根本不可能看得到我的信。

　　這時候，那個老傢伙忽然開口說：「我們到了。」我仔細一看，看到前面有一團黑影輪廓。那是一間低低矮矮的小木屋。那一剎那，我嚇了一跳。「柯利爾，你可能得在這裡待上好幾個鐘頭了。」艾爾說。

　　「而且永遠出不去了。」傑克冷冷地說。我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艾爾問。

　　傑克不吭聲。我嚥了一口唾液。「他的意思是，他想殺我。」我說。

　　「沒有人會殺你的。」艾爾說。

　　我心裡想，槍在傑克手上，不是在艾爾手上。萬一他太恨我，非殺了我不可，結果，為了殺我，他會不會把艾爾也一起殺了？我心裡想，兩個壞蛋窩裡反。那實在太像肥皂劇了，感覺很荒唐，可是，感覺上卻又好像真的會發生，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我們走到小木屋門口。艾爾伸手把門推開，門板發出驚天動地的嘎吱一聲。接著，他把我推進去。我一個沒站穩，搖搖晃晃了幾下，差一點就跌倒。我忽然感到左眼一陣刺痛，不覺抽搐了一下。小屋子裡面一片漆黑。我本來想趁機會趕快到地上去摸一摸，看看有沒有東西可以用來打他們。不過，一想到傑克口袋裡那把槍，我立刻就打消了念頭。沒多久，有人點燃了一根火柴，閃爍的火光映照在他們臉上。他們的表情看起來好冷酷。那是街頭混混特有的表情。

　　我看到艾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蠟燭，點燃燭芯，然後把蠟燭插進地上的沙土裡。他用力鑿了好一會兒，後來蠟燭終於立起來了。蠟燭的火焰漸漸拉長，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四周漸漸變亮了。我轉頭看看四周，發現這間小木屋沒有窗戶，只看得到四面龜裂的木板牆壁。

　　「來吧，把他綁起來。」艾爾對傑克說。

　　「幹嘛這麼麻煩？」傑克反駁說。「一槍打爛他的腦袋不就結了。」

　　「傑克，我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艾爾惡狠狠的對他說。「我快要被你惹毛了。」

　　傑克忿忿不平地嗤了一聲，走到牆角，彎腰撿起一捲髒兮兮的繩子，然後又轉身朝我走過來。這時候，我感到一陣恐懼襲上心頭。我終於意識到，時候到了。要是我現在不立刻逃脫，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伊莉絲了。想到這裡，我立刻繃緊全身的肌肉，握緊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拳打在傑克臉上。他嚇了一跳，大叫了一聲，全身搖搖晃晃地往後退，重重地撞到牆上。接著，我猛一轉身，發現那個老傢伙臉色忽然變了，彷彿他現在才意識到出了什麼事。我心裡明白，我根本不可能打倒他，於是，我往旁邊一竄，用力把門撞開，整個人滾到門外去，滾了一圈，然後準備站起來。

　　這時候，我感覺到艾爾那隻大手抓住我西裝外套的衣襬，然後，我整個人又被他拖回小屋子裡去，摔倒在地上。我的左手臂被身體壓在下面，不小心扭到了，我痛得大叫起來。「柯利爾，你就是學不乖，是不是？」艾爾火大了，對我大吼。

　　「真他媽的王八蛋，他死定了。」我聽到傑克在我後面大叫，於是就轉頭看看他。他站在那裡搖晃了一下，手已經伸進口袋裡。

　　「你去外面等。」艾爾對他說。

　　「艾爾，我現在就要他死。」說著，傑克從口袋裡掏出手槍，槍口對準我，準備要開槍。我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動彈不得。

　　我根本沒看到艾爾是什麼時候出手的。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只看到艾爾已經一拳擊中了傑克腦袋側邊。傑克應聲倒地，手槍脫手而飛。艾爾把手槍撿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裡，然後彎腰抓住傑克的衣領和皮帶，把他整個人提起來，擡到門口，然後甩到屋外去，彷彿在甩一袋馬鈴薯。「你要是敢再進來，腦袋開花的人就是你了！」他大吼一聲。

　　接著，他轉回來看著我，氣喘吁吁的說：「小子，你真的很難搞，真他媽的難搞。」

　　我猛吞了一口唾液，眼睛盯著他，不敢吭聲。後來，他呼吸慢慢緩和下來了，接著，他猛然伸出手，從地上抓起那捲繩子，然後把繩子抖開，跪下來，開始把繩子綑在我身上，面無表情。「我勸你最好不要再耍花樣。」他說。「剛剛你距離鬼門關只差半步了。我勸你最好不要再靠近了。」

　　說著，他繼續用繩子把我綑綁起來。我一動也不動，不再出聲。有一兩次他梆得太緊，把我弄得很痛，但我眉頭連皺也沒皺一下。我不會再掙扎，也不想再求他放我走了。此刻，我已經決定要聽天由命，不再反抗了。

　　沒想到他突然又咯咯笑起來，嚇了我一跳。那一剎那，我忽然有一種感覺：老天，原來他們從頭到尾都是在開玩笑，他要放我走了。可惜，他並沒有要放我走。他只是告訴我：「小子，你很帶種，我喜歡你。你可真夠剽悍的，傑克塊頭那麼大，居然差一點就被你撂倒。」接著，他又咯咯笑起來。「他臉上那種見到鬼的表情，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說著，他忽然伸手摸摸我的頭髮。「看到你，我就想到我兒子保羅。他也很帶種，非常帶種。他撂倒了整整十二個印第安紅蕃，然後自己才倒下去。我對天發誓，整整十二個。該死的阿帕契族。」

　　這時候，他開始把繩頭打結。我一邊看著他的動作，一邊心裡想，兒子被阿帕契人殺了？我實在很難想像那種場面。這種事已經超乎我想像能力的範圍。不過，我倒是很清楚，多虧了他，我才保住了這條命，而且，不管我怎麼哀求，他是絕對不會放我走的。我只能指望，等他走了之後，我可以趕快掙脫身上的繩子。

　　最後，他打了一個很結實的死結，然後哼了一聲站起來。他看看我，然後對我說：「好了，柯利爾，我們該說再見了。」說著，他伸手去摸褲子的後口袋，好像要拿什麼東西，可是掏了半天卻拿不太出來。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心頭怦怦狂跳。後來，他好不容易把那個東西掏出來了，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背脊竄起一股涼意。看樣子，我是連掙脫的機會都沒了。我恐怕來不及在火車出發之前趕回去了。

　　接著，他走到我身後。「我恐怕沒辦法在這裡陪你耗上幾個鐘頭。」他說。「所以說，我只好讓你睡一覺囉。」

　　「求求你，不要。」我不由自主地嘶啞著聲音哀求他。這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那種裹著皮革的鉛頭棍。那東西看起來很醜惡，很嚇人。

　　「小子，求也沒有用了。」他對我說。「好了，你不要動。只要你安靜坐好，我就不會打錯地方。要是你亂動，你的腦袋很可能會被我失手打爛。」

　　於是，我只好閉上眼睛，等他下手。我心裡暗暗吶喊著，伊莉絲。那一剎那，我彷彿看到她的臉浮現在我眼前。她凝視著我，流露出一種憂慮的神色。接著，一陣劇痛彷彿突然從我腦袋裡爆開，眼前的世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

　　我感覺到一陣疼痛，而且愈來愈痛，於是就慢慢醒過來了。我的後腦勺感覺到陣陣抽痛，胃酸酸的，有點噁心想吐，雙手雙腿僵直麻木，而且渾身冰冷，身體已經快要沒有知覺了。後來，我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愣愣地看著四周的一片漆黑。我拚命想，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我可以感覺得到，雙腿雙手全身上下都被繩子綁住了，綁得好緊。這時候，我已經可以確定，我還在一八九六年的世界。一定是。不過，現在幾點了？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惜卻是白費力氣。繩子實在綑得太緊了，甚至連深呼吸一下胸口都會痛。我一直盯著正前方，猛眨眼睛。過了一會兒，小木屋裡感覺比較沒那麼暗了，微弱的光線從牆壁的裂縫透進來。看起來，時間確實是一八九六年沒錯，我被關在一間小屋子裡。我想動動自己的雙腿，可是，繩子實在綁得太緊，兩條腿的血液循環幾乎已經停滯了。我不覺皺起眉頭。

　　「加油。」我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提醒自己要趕快想辦法，趕快採取行動。我心裡想，要是站得起來，我就可以跳到門口去，把門撞開，說不定海灘上正好有人可以幫忙。我躺在地上，使盡全力想擡起上半身，可是卻發覺背後涼颼颼的。我心裡想，我的西裝一定是縐得一塌糊塗了。搞什麼鬼，這個節骨眼趕快想辦法坐起來比較重要，想這些雞毛蒜皮的無聊事幹什麼？我愈想愈火大。

　　接著，我又倒回地上去，後腦勺撞到地面，立刻又是一陣刺痛，痛得我慘叫起來。雖然剛剛艾爾敲我腦袋的時候，我乖乖坐著不敢動，不過，我還是有點懷疑，我的頭蓋骨是不是被他敲裂了？好像是。我只好閉上眼睛，閉一會兒，等那陣劇痛慢慢消退。這時候，我開始聞到一股小木屋裡特有的氣味，一種爛木頭的腐臭味，還有一股濕濕冷冷的泥土味。我心裡想，聞起來很像墓穴。這時候，後腦勺又開始起了一陣劇痛。我告訴自己，放輕鬆。於是，我又閉上眼睛。我心裡想，火車已經走了嗎？說不定伊莉絲為了等我，看我會不會回來，所以把出發的時間延後幾分鐘。那是有可能的。我一定要想辦法出去。

　　我睜開眼睛，轉頭看看四周，想搞清楚自己的方位。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門的輪廓，於是，我開始強忍著一陣陣的劇痛，扭著身體開始朝門口的方向移動。我看得到自己的身體扭來扭去，像蟲一樣在地上蠕動前進，然而，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只覺得很荒謬。我心裡想，此刻我就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我每吸一口氣，胸口就是一陣劇痛，然後感到眼前一嘿。過了一會兒，我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只好停下來休息。我告訴自己，放輕鬆，放輕鬆。只是，那種口氣已經不是命令，反而比較像是在哀求。我拚命調整自己的呼吸，想辦法讓自己的呼吸和緩下來。我告訴自己，那齣戲很長，總共有四幕，換句話說，劇團得花很多時間拆除舞臺上的佈景道具，裝上火車。更何況，就算他們真的把東西都裝上車了，伊莉絲還是會想辦法拖延時間。那是有可能的。我寧願相信真是如此。沒有──

　　突然間，我倒抽了一口氣，嚇得不敢動──因為，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此刻很像前一天下午即將穿越時空之前的時刻。當時，我躺在527號房的床上，感覺自己慢慢陷入一種虛無縹緲的狀態，彷彿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是在一片虛空中飄遊著。我心裡吶喊著，老天，千萬不要，求求你，千萬不要。我突然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孩，蜷縮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渾身發抖，拚命禱告，祈求那種無形的恐懼趕快消失。我躺在那裡，感覺自己彷彿在兩個時空之間來回擺盪。

　　後來，那種感覺終於消失了。我感覺到自己還在小木屋裡，感覺自己彷彿被牢牢的釘在一八九六年。我想不出更傳神的形容了。那種一八九六年的感覺已經變成一種肉體上的感覺，而不再只是心理上的感覺。那是一種內心根深柢固的時空存在感。我等了一下，確定那種感覺沒有消失，於是我又開始朝門口爬過去。沒多久，我又累得喘不過氣來，感覺自己的胸口彷彿已經張不開了，感覺吸進去的氣回頭往喉嚨衝，整個喉嚨的肌肉都腫了起來，感覺自己已經快要窒息了。可是這一次，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還是繼續往前爬。

　　當我爬到門口的時候，我的胸口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我忽然想到，是心臟病發作嗎？心臟病的感覺一定就像這樣。我試著想擠出一點笑容，拋開那個念頭，只不過，我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痛苦。我心裡暗暗祈禱，老天保佑，這個節骨眼千萬不要出問題。我頭頂著門板，等那陣劇痛消退。後來，腦袋裡那陣陣的抽痛果然慢慢消失了。我心裡吶喊著，行動吧！我盡我所能把肩膀擡高，然後往門板上一撞。

　　可是，門板卻紋風不動。

　　「老天，不會吧。」我輕輕叫了一聲。難不成門被他們鎖起來了？我不敢置信地看著門板。我很可能會被困在這間小木屋裡好幾天。想到這個，我不由得一陣抽搐，渾身發抖。老天，我很有可能會渴死在裡面。我忽然感到一陣恐懼淹沒了我。這不可能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惡夢。我一定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可惜，我只不過是在自我安慰，因為我心裡很清楚，我現在清醒得很，根本不是在做夢。

　　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慢慢冷靜下來，開始能夠集中心思了。那種恐懼感慢慢消退，我的頭腦也就漸漸比較清楚，開始能夠思考了。我咬緊牙根，使盡全力把身體旋轉一百八十度，讓腳朝向門，然後兩隻鞋子踩在門板上。接著，我休息了好一會兒，然後兩條腿拚命往上縮，然後用力一踹，踹在門上。

　　踹到第三下，門板嘎吱一聲被踹開了，那一剎那，我鬆了一大口氣。我躺在地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雖然頭還很痛，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屋外明月當空，我整個人沐浴在銀白的月光下。我低頭一看，看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繩子綁得緊緊的，從胸口，手臂，大腿，一路綁到腳踝。那個老傢伙拿繩子綁人的功夫可真的不含糊。

　　接著，我在地上慢慢蠕動，一寸一寸地慢慢移動到門外去。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我的模樣看起來一定很像一隻大蟲。到了門外，我發現那扇門板本來是用一根木閂扣住，後來我用腳踹門，那根木閂就被我踹碎了。我忽然想到，假如那扇門被他們用鎖頭鎖住……我立刻就揮開那個念頭。我告訴自己，別再浪費時間了，別再讓那些無謂的恐懼盤據你的心思了。還有一堆真正可怕的事情正等著你去應付呢。這時候，我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看起來，我身上能夠先掙脫的地方，是在右手附近。我右手使盡全力，掙扎著摸到一個繩結。那個繩結硬得跟一顆小石頭一樣。我扯了半天，那個繩結還是紋風不動──我的右手太痛了，根本使不上勁。本來我還想不透我右手怎麼會那麼痛，後來才想到，因為我用那隻手打了傑克。

　　我一次又一次去扯那個繩結，可惜根本就是白費力氣。接著，我突然停下來，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情緒瞬間淹沒了我。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的憤怒、沮喪、懊惱的情緒。「救命呀！」我大叫起來。我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很嘶啞。「救命呀！」接著，我豎起耳朵仔細聽，看看有沒有人回應。結果，我什麼都聽不到，只聽得到遠處隱隱約約的浪濤聲。接著，我又繼續大喊了幾聲，喊到後來喉嚨都痛了。沒有用的，附近根本沒半個人，我必須設法自己掙脫身上的繩子。接著，我又努力翻轉身體，看往飯店的方向，可是根本看不到飯店。距離太遠了。我心裡吶喊著，伊莉絲，不要走。你要等我，求求妳，一定要等我。

　　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我感覺自己又開始陷入那種虛無縹緲的狀態，彷彿快要穿透那片時間的薄膜。我立刻躺好，不敢動。過了一會兒，那種感覺又消失了。這次更快了。我心裡有點納悶，為什麼會這樣呢？是不是因為腦袋被人重重敲了一下？還是因為離飯店太遠了？或者是因為這件事使得我身心兩方面都遭到了創傷？

　　我不敢想太多，免得那種感覺又跑回來。我仔細打量全身上下，看看能不能找出漏洞，掙脫身上的繩索。後來，我終於看到一個漏洞了。我兩腿開始拚命掙扎，拚命分開膝蓋，把繩子扯鬆。我把兩隻鞋子的邊緣緊緊頂在一起，形成一種槓桿作用，我的膝蓋就更能夠使力，撐開繩子。後來，我慢慢感覺到繩子愈來愈鬆了。我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現在，我兩條腿已經可以分得開了。

　　我腦袋裡還是感覺得到陣陣抽痛，胸口也是一陣陣的刺痛，但我拚命忘掉那種痛，全神貫注地把繩子扯鬆。後來，我已經能夠擡起右腳的鞋尖，鉤住最下面那圈繩子，然後用力往下踩。沒想到鞋尖滑掉了。我不屈不撓又試了一次，這一次，我感覺得到腿上的繩子慢慢開始滑動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不過，那幾圈繩子已經慢慢滑到我的腳踝。我試著想把右腳從繩圈裡抽出來，可是卻還是沒辦法。後來，我用左腳的鞋子鉤住右腳的鞋邊，用盡全力猛扯（掙扎了半天，我胸口的繩子應該也漸漸鬆脫了，因為呼吸的時候已經不會那麼痛了），終於把右腳的鞋子扯掉了。接著，我把右腳從繩圈裡抽出來，然後把左腳也抽出來。這時候，我兩條腿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

　　可惜，我只高興了一下子，因為我很快就明白接下來的任務會更艱鉅。我努力打起精神，免得自己喪氣。我集中注意力，努力站起來。我的腿已經麻掉了，試了整整一分多鐘還是站不起來，試了五次都跌倒。後來，兩腿的血液循環漸漸恢復，開始感到一陣陣的刺痛。這時候，我開始站得起來了，儘管動作很慢，搖搖晃晃。

　　我轉頭看看四周。接下來該怎麼辦？就這樣跑回飯店去嗎？我上半身還綁著繩子，一隻腳沒有穿鞋子，那副模樣實在太可笑了。我一定要把身上的繩子全部掙脫。我眼睛四下搜尋，突然間，我注意到小屋子的基座。基座是灰泥拌砂石砌成的。小屋子的某個角落，牆壁的位置比較後面，基座凸出來，邊緣看起來很粗糙。我迫不及待地走到基座旁邊，跪下來，彎腰湊近基座，用基座的邊緣摩擦身上的繩子。

　　幾分鐘之後，繩子開始磨破了。我張大嘴巴拚命喘氣，拚命想把繩子磨得更破一點。結果繩子還是磨不壞。我又拚命磨了好一會兒，動作愈來愈快。

　　後來，我再也撐不住了，頭靠在小屋子的牆上，拚命喘氣。我感覺到腦海裡開始陷入一團漆黑，我心裡明白，我已經快要昏倒了。我心裡想，我已經快要掙脫了，這個節骨眼千萬不能昏倒。我顫抖著吸了一口氣。我心裡吶喊著，伊莉絲，求求妳不要走，拖延一下時間，不要讓火車開走。我很快就會趕到了。很快。

　　後來，腦海中那種暈眩的感覺慢慢消退了，我又開始貼在基座的邊緣摩擦繩子。大概過了一分鐘，身上的繩圈已經快要被磨爛了，於是，我把繩圈撐開，讓繩圈慢慢滑到屁股底下，然後滑到腳踝。最後，我的腳從地上那堆繩圈裡跨出來。我終於自由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發覺自己已經滿頭大汗，汗水沿著脖子往下流。我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抹抹自己的臉，然後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飯店的方向。

　　一開始，我看不到前方有亮光，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方向。於是，我停下腳步，轉身看看另一邊。另一邊也看不到亮光。這時候，我渾身打了個冷顫。究竟往哪個方向走才對呢？對了，我想到了。我還記得小屋子的門口好像是面向海洋的，那麼，我剛剛走的方向應該是正確的。於是，我又轉了個身，開始沿著海灘往前走。

　　接著，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在爬坡了。先前被他們拖著走的時候，我整個人陷入一種絕望的情緒裡，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斜坡。我拚命想加快腳步，可是兩條腿卻重得像灌了給似的。我只好停下來休息一下，伸出左手去摸後腦勺，看看會不會比較不痛。結果，我伸手一摸，發現後腦勺腫了好大一塊，彷彿皮膚底下塞了半顆棒球。我伸手去按那顆腫瘤時，儘管動作已經盡可能放輕了，還是痛得倒抽了一口氣。

　　過一會兒，我打起精神繼續往前走。我一爬到斜坡最上面，立刻就看到飯店了。飯店就在前面，距離很遠，至少有一公里半，甚至有三公里。發覺自己還要走那麼遠，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接著，我開始走下小山丘另一邊的斜坡。與其說是用走的，還不如說有點像是用溜的。走到最底下，我開始費力地踩過沙子，朝浪濤的邊界線走過去。那裡的地面比較結實，比較好走。我身體搖搖晃晃，步履蹣跚，盡量不讓自己的腳陷在沙子裡。我眼睛盯著飯店的圓形屋頂，這樣我就比較能夠讓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忘掉疼痛，忘掉恐懼。我告訴自己，她還沒走。我逼自己相信。

　　後來，我終於走到那條木板步道了。我喘得很厲害，兩條腿幾乎已經快要擡不起來了。雖然我並不想停下腳步，但還是不得不停下來。這時候，一種奇怪的感覺開始若隱若現。那是一種失去方向的感覺，隨著我的呼吸一次又一次浮現出來，然後一閃而逝。那種感覺持續不斷地侵擾我，於是，為了抗拒那種感覺，我拚命想搞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我忽然想到，我一定是因為先前的經歷受到驚嚇，所以才會產生那種感覺。等我回到伊莉絲身邊之後，那種感覺就會消失了。她的愛就像錨一樣，讓我能夠停靠在這個時空。

　　但另一方面，很有可能她已經離開飯店了。為了避免讓自己往壞的方面想，我咬緊牙根，眼睛盯著飯店，開始沿著木板步道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我告訴自己，她還在飯店，她還沒走。那節火車廂一定還在。她一定交代過，不要開車，要等──

　　接著，我猛然感到一陣暈眩，立刻停住腳步。我心裡吶喊著，不可能，不可能！可是，我眼前清清楚楚看到的卻是殘酷事實。鐵路支線上那節車廂已經不見了。

　　「不。」我猛搖頭。不管有沒有道理，我還是告訴自己，好吧，就算火車已經開走了，伊莉絲很可能還留在飯店裡等我。書上不是這樣寫的嗎？她叫整個劇團的人先到丹佛市去等她，她自己一個人留在飯店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又開始跑了。飯店的燈火就像平常一樣，大多數的窗戶裡都是一片漆黑。現在的時間很可能是凌晨三、四點。我告訴自己，這不是問題。她一定是在她的房間裡，而且一定還醒著。她在等我。沒有別的可能了，我告訴自己，絕對沒有。我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潛藏著一股莫大的恐懼。萬一那股恐懼冒出來，很可能會把我整個人吞噬掉。我告訴自己，她還在飯店裡。我全神貫注地想著，藉此築起一道牆，把自己和恐懼隔開。她還在飯店裡。她還在飯店裡。

　　我從鐵軌上跑過去，低頭看看自己，這才發覺自己全身髒兮兮，滿臉鬍碴。要是我就這樣跑進飯店的大廳，一定會被人攔下來，可是，我現在非得立刻見到她不可。我轉身跑向左邊，沿著戴爾瑪步道的斜坡往下跑，繞過飯店的轉角。此刻，飯店看起來感覺很巨大。我感覺飯店白色的外牆在我右邊向後飛逝。我聽得到牆面迴盪著我的腳步聲。我喘得很厲害，感覺呼吸很灼熱，肺部一陣刺痛。我聽到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對我說：不要停，她就在飯店裡，繼續跑，快到了，繼續跑。我喘得太厲害了，腳步開始慢下來。後來，我終於來到南邊的階梯。我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上爬。不久之前，我們才一起走過這道階梯，但感覺上卻彷彿已經隔了一整個世紀。不久之前，我們在海灘上初次相見，但感覺上卻彷彿已經隔了百萬年。那個聲音一直對我說：她就在裡面，趕快跑，她就在裡面。

　　我來到了後門廊的門口，使盡全力推開門，一邊推一邊呻吟。接著，我一個箭步衝進去，朝側邊的走廊跑過去。她就在裡面，在她的房間裡等我。那本書就是這樣寫的。我的鞋子踩在木板地面上，砰砰的聲響迴盪著。這時候，我忽然感覺周遭的一切開始變模糊了。「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我萬分緊張地嘀咕著。「現在是一八九六年十一月。」接著，我轉了個彎，來到露天廣場，沿著步道往前跑。我告訴自己，她就在裡面。剛剛四周之所以會模糊起來，是因為眼淚在我眼睛裡打轉。後來，有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我才知道自己已經淚眼盈眶了。「她就在裡面。」我告訴自己。「就在裡面。」接著，我轉了個彎跑進交誼廳。當我走到她房間門口時，我已經開始搖搖晃晃了。我整個人靠在門板上，一邊敲著門，一邊叫：「伊莉絲！」

　　然後，我等了一下，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動靜。我聽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然後，我又敲了一下門。「伊莉絲。」裡頭還是沒有動靜。我嚥了一口唾液，右邊的耳朵貼在門上。她一定在裡面，她一定是睡著了。她馬上就會起來的，然後就會跑過來幫我開門。我不停的敲門，一次又一次。她一定會來幫我開門的，然後，她會依偎在我懷裡。我的伊莉絲。她不會走的。她既然寫了那封信給我，怎麼可能會一走了之呢？她馬上就會來幫我開門了，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來了。

　　「老天！」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已經走了。她被羅賓遜勸走了。她已經到丹佛市去了，已經在半路上了。這輩子，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一剎那，我全身的力氣彷彿瞬間消失。我轉了個身，背靠在門板上，慢慢往下滑，最後跌坐在地毯上，淚眼模糊地凝視著前方。我擡起手掩著臉，開始哭起來。七十五年前，我也曾經這樣哭過，在那間又悶又熱的地窖裡，只不過，當時我會哭，是因為我太高興了，因為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見到她了。然而此刻，我哭泣，是因為傷心，因為絕望，因為我知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此刻，就讓時間自己去選擇吧。我已經不在乎自己會死在哪一個年代了。此刻，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已經失去伊莉絲了。

　　「理查！」

　　一聽到那個聲音，我立刻擡起頭，整個人愣住了。那一剎那，看著她從交誼廳那邊跑過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伊莉絲。」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雙手雙腿已經完全沒有力氣。我大喊著：「伊莉絲！」

　　接著，她衝到我面前，跪下來。我們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抱在一起。「理查，噢，理查。」她輕聲細語地說：「我好愛你。」我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感受著那種輕柔芳香的溫暖氣息。她沒有走，她終於還是留下來等我。我拚命吻著她的頭髮，她的脖子。「噢，老天，伊莉絲。我還以為我已經失去妳了。」

　　「理查，我愛你。」她的頭往後一仰，然後，我開始吻她。我感覺得到她柔軟的嘴唇顫動著。接著，她突然往後一仰，伸手摸摸我的臉頰，那一剎那，她倒抽了一口氣，表情突然緊張起來。「你受傷了。」她叫了一聲。

　　「我沒事，我沒事。」我對她微微一笑，抓起她的手，湊到唇邊，先吻吻一隻手，再吻吻另一隻手。

　　「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問。她那張美麗的臉龐滿是關切的神情。

　　「沒什麼，我只要抱著妳就好了。」我說。

　　於是，她又依偎到我懷裡，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她輕輕撫弄著我的頭髮，嘴裡輕聲呢喃著：「理查，理查。」這時候，她的手碰到了我後腦勺上的腫塊，嚇得倒抽了一口氣，立刻放開我，一臉驚駭的表情。「老天，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問。

　　「我被人──帶走了。」我說。

　　「被人帶走？」

　　「我被人綁架了。」話一出口，我趕快硬擠出一點笑容。「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事。」我一邊輕撫著她的臉，一邊說：「我沒事，不用擔心。」

　　「可是，我怎麼可能不擔心？理查，你被人打傷了，整個臉都腫起來了，而且還面無血色。」

　　「我看起來有那麼恐怖嗎？」我問。

　　「噢，理查。」她雙手捧著我的臉，輕輕吻了我一下。「在我眼中，你的臉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臉。」

　　「伊莉絲。」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們緊緊抱在一起。我親吻著她的臉頰，她的脖子，她的頭髮。

　　接著，我忽然忍不住笑起來，笑得有氣無力。「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可怕，對不對？」我說。

　　「不會，不會。我只是有點擔心你。」我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幫她擦掉淚水。這時候，她對我微微一笑。「來吧，我們進去吧，我拿一條毛巾幫你擦擦臉。」

　　「我沒事。」我又說了一次。此時此刻，再大的痛苦也打不倒我了。

　　我摯愛的人又回到我身邊了。

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Ⅰ

　　我的西裝外套上沾滿了一塊塊的泥巴，所以，剛剛她已經把我的西裝外套拿去請人刷乾淨。此刻，我坐在她房間的沙發上，讓她用溫水幫我洗手洗臉。她的動作無比輕柔。我癡癡的凝望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渴慕。接著，她碰到我的右手，我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低頭一看，赫然發現原來我的右手腫得那麼厲害，有好幾個指關節都破皮了。「你到底做了什麼？」她憂心忡忡地問。

　　「我打了人。」我告訴她。

　　她一邊小心翼翼地清洗我的手，表情卻愈來愈陰沉。後來，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理查，是誰……把你帶走的？」

　　我聽得出來她很緊張。「兩個男的。」我回答說。我看到她嚥了一口唾液，喉頭起伏了一下。她擡起頭來看看我，那張美麗絕倫的臉忽然變得好蒼白，神情很凝重。「是威廉指使他們的嗎？」她的聲音小到幾乎快要聽不見了。

　　「不是。」我毫不遲疑立刻就回答了。我不想讓她擔心，不過，我這樣的反應，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自己也覺得很納悶，我幹嘛要保護他呢？我突然想到，也許，此時此刻，是因為我不想看到她生氣，不想看到她難過。此刻，和她在一起，那種感覺實在太美好了，我捨不得破壞。

　　她擡起頭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是我很熟悉的。那是一種渴望知道真相的表情。「你沒有騙我吧？」她問。

　　「沒有。」我說。「第一幕結束之後，我利用中場休息的時間到外面去走一走。我猜，那兩個傢伙可能想搶我的錢。」說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我西裝外套口袋裡有一張沒有用過的鈔票？「後來，他們把我綁起來，關在一間小木屋裡，我想，他們大概是怕我去報警，所以他們先把我關起來，這樣他們才有時間逃命。」

　　我知道她不相信我的話，不過，我也知道，我還是得繼續再鬼扯下去。在她的演藝生涯中，羅賓遜畢竟還是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長久以來，他們一直是事業上的夥伴，因此，要是她心裡有那種感覺，認為羅賓遜背叛了她，那麼，她的日子就非常難過了。另一方面，他會幹這種事，是因為他相信這樣做是為了她好。他是真心為她好，只可惜他實在太在乎她了，變得不擇手段。另一方面，我內心深處老是會想到，一九一五年，豪華郵輪路西塔尼亞號被德國潛艇擊沉，而他也在那次事件中罹難身亡。他一輩子愛慕著她，卻永遠得不到回報。我之所以會掩護他，或許這也是另一個原因吧。也許吧，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只知道，我絕對不能用這麼殘酷的方式導致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突然徹底破滅。我不想成為罪人。

　　「這麼說來，他不是主謀。」她說。其實，我知道她只是設法在安慰自己。我看得出來，她顯然很不願意相信羅賓遜會做出這種事。我很高興沒有告訴她實話。我可不希望因為揭露這種事，破壞了我們相聚的美好時刻。

　　「不是，不是他。」我說。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可是卻好像笑得有點悲哀。「要是可以怪到他頭上，妳認為我會猶豫嗎？」

　　她也微微一笑，但那抹微笑一下就消失了。「可是我先前確實認定就是他幹的。」她對我說。「他們出發之前，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他一口咬定你不會回來了。看他那副模樣，我認定他一定幹了什麼事，讓你回不來。我威脅他，說我要和他終止合作關係，後來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我留下來。」

　　「那妳母親呢？」

　　「她還在飯店裡。」她回答。我想，我的反應一定全寫在臉上了，因為我看到她微微一笑，溫柔地親親我的手。「沒關係，她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她已經吃了安眠藥，應該已經睡到不省人事了。」說到這裡，她好像已經快要憋不住笑了。「她的睡相也是很壯觀的。」她說。

　　「我所做的一切，把妳害慘了。」我說。

　　這時候，她突然把毛巾丟進桌上的臉盆裡，然後撲進我懷裡，頭靠在我肩上，右手摟著我的胸口。「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是我這輩子所碰過最甜蜜的事，從來沒有人做得到。」她說。「你給了我愛。」

　　她彎腰親親我的左手，把臉埋在我的手掌心，輕柔地摩擦著。「第二幕開演的時候，我偷瞄了一下觀眾席，發現你不在座位上。當時我告訴自己，你大概是被什麼小事給耽擱了。後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你還是沒有回來，我就愈來愈擔心了。」她輕輕笑了一聲，聽起來卻很像是苦笑。「我眼睛一直盯著臺下的觀眾席。平常，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做這種事。現場觀眾看到我那副模樣，大概會以為我瘋了。我已經想不起來，我是怎麼撐過第三幕和第四幕的。我當時的模樣，一定很像機器人在背臺詞。」

　　她又笑了起來，淡淡的笑，笑得有點哀傷。「中場休息的時候，我一直掀開布幕偷瞄外面。我知道，看到我的那副模樣，劇團的人一定以為我瘋了。當時我心裡想，說不定你人不太舒服，被人帶回房間去休息了，所以，我甚至還叫瑪莉去找你。後來，她回來跟我說她找不到你，我就開始驚慌了。我心裡很清楚，要是你真的走了，你一定會留一張字條給我。可是，我並沒有收到你的字條。而威廉卻一直告訴我，你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因為他威脅要揭穿你的身分。他說你是一個攀龍附鳳的惡棍。」

　　「哦？」我擡頭看看天花板，忽然覺得實在很難替威廉說好話，替他留點顏面。不過，不能說的還是不能說。此時此刻，沒有必要在傷口上撒鹽巴。

　　「你能夠想像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怎麼有辦法演喜劇呢？」伊莉絲說。「這齣戲一定是我這輩子演得最爛的一齣戲。要是現場有賣雞蛋，我一定會被觀眾丟得滿身都是蛋花。」

　　「不會的，我相信妳一定演得很棒。」我說。

　　「噢，怎麼可能。」說著，她忽然坐起來看著我，輕輕摸著我的臉。「噢，理查，這一刻，我不知道已經等待了多少年。我們在海灘上相遇，那種感覺是多麼的奇妙，我是多麼努力想搞清楚那種奧妙。我們經歷了這一切，現在終於在一起了。萬一我失去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

　　「我愛妳，伊莉絲。」我對她說。

　　「我也愛你。」她說。「理查，我的理查。」說著，她輕輕吻了我一下。她的吻是那麼的甜蜜，那麼的溫柔。

　　接著，我忽然想到不久之前那段痛苦的經歷，忍不住笑起來。我告訴她：「剛剛我躺在一間黑漆漆的小木屋裡，全身被繩子綑得像木乃伊一樣，連呼吸都有困難。妳一定很難想像我當時的模樣。我在泥巴地上翻來翻去，活像一條剛被釣上來的鱒魚。後來，我終於把門踢開了，掙扎了好久，拚命想掙脫身上的繩子。後來，繩子終於被我扯鬆了，滑到腳底。然後，我在房子基座的邊緣摩擦胸口的繩子。接著，我像瘋子一樣拚命跑回飯店，結果卻發現妳的火車廂已經不在了。後來，我衝到妳房間門口，卻發現妳已經不在房間裡了。」說到這裡，我忽然笑不出來了。我只記得當時的感覺很痛苦。我緊緊抱住她，那一剎那，我們彷彿兩個飽受驚嚇的孩子，兩個人分別了很久，飽受思念的折磨，好不容易終於又相聚了，緊緊抱在一起。

　　接著，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飛快地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頭，把寫字檯上那個包裹拿起來，然後又走回來，伸手要拿給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她說。

　　「真該死，我竟然沒有想到應該帶個禮物來送妳。」我對她說。

　　「以後還有機會。」聽她話中的意思，未來歲月的美好想像忽然閃過我的腦海。未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想到這裡，一陣莫名的喜悅驀然湧上心頭。

　　我打開那個包裹，發現裡面是一個紅色的小皮盒。我掀開蓋子，看到盒子裡有一只掛著金色鍊條的金色懷錶。那一剎那，我激動得喘不過氣來。

　　「你喜歡嗎？」她說話的模樣好像一個滿懷期待的小女孩。

　　「好漂亮。」我說。

　　我抓住鍊條，把懷錶提起來，看看錶殼。錶殼邊緣雕著細膩的花紋，中央刻著類似花朵和漩渦的圖案。

　　「打開看看。」她說。

　　我按了一下旋轉鈕，錶殼的蓋子就跳開了。「哇！伊莉絲。」我驚嘆了一聲。

　　錶面是白色的，邊緣環繞著一圈羅馬數字，而每個羅馬數字頂上還有一個紅色的阿拉伯數字。錶面下端有一個小圓圈，圓圈裡有數字和秒針，秒針細得像頭髮。那只懷錶是瑞士Elgin錶，放在手上沉甸甸的，很有質感，正是這個年代的典型產物。

　　「來，我幫你上發條。」說著，她對我嫣然一笑。於是，我把懷錶遞給她。我看到她用手指頭在懷錶底端輕輕彈了一下，把一根小桿子彈出來。接著，她轉頭看看對面牆上的時鐘，然後又低下頭調整懷錶指針的時間。時間差不多是十二點四十五分。調好時間之後，她把那根小桿子推回去，然後開始轉動發條旋轉鈕。她臉上那種熱切專注的神情真是令我如癡如醉，我忍不住低頭在她脖子後面親了一下。她微微顫抖了一下，往後一仰靠在我身上，接著，她轉身面對我，舉起手把懷錶拿給我，然後對我微微一笑，柔情洋溢。「希望你喜歡。」她說。「時間太倉促了，這附近的店裡實在找不到更好的。我保證，下次有機會，我一定買一只全世界最好的錶送你。」

　　「在我心目中，這已經是全世界最好的錶了。」我說。「不可能會有更好的了。謝謝妳。」

　　「謝謝你。」她低聲呢喃了一句。

　　我把懷錶貼到耳朵上，聽到一聲聲清脆的滴答聲，聽起來十分悅耳。

　　「來，把錶掛到衣服上吧。」她說。

　　我把錶蓋闔上，邊緣的卡榫發出喀擦一聲。那一剎那，她忽然皺起眉頭，嚇了我一跳。「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

　　「不，妳一定有事。告訴我。」

　　「呃──」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你把錶蓋蓋回去的時候，如果記得把旋轉鈕按下去……」她說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我很尷尬的說。在一八九六年這個年代，這種小細節根本就是基本常識，而我竟然連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這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的無知。

　　接著，我開始設法把錶鍊和懷錶掛到背心上，這時候，我忽然想到，這份禮送得真是太巧了。伊莉絲選這只懷錶送我當禮物，純粹是一種無意間的選擇，然而，懷錶卻正好代表時間。

　　我弄了半天，懷錶卻始終沒辦法掛到背心上。於是，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她笑笑。「我大概有點笨手笨腳。」我說。

　　她立刻伸出手，幫我解開背心上的一顆釦子，然後把錶鍊從鈕釦孔中間穿過去，讓錶鍊上那根細細的橫桿勾住鈕釦孔。懷錶掛好了，她又對我微微一笑，然後瞥了那個盒子一眼。「你還沒讀我寫給你的卡片呢。」她說。

　　「噢，不好意思。我沒有注意到。」說著，我又打開了那個盒子，看到一張小卡片釘在盒蓋內側。我把卡片拿起來，看到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跡寫著一句話：愛，無限美好。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那是她臨終前所說的話。想到這裡，我忽然感到心中一痛。我拚命想揮開那種痛苦感覺。

　　可是，她已經注意到我的表情了。「理查，你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我從來沒有說謊說得這麼蹩腳過。

　　「不，你心裡有事。」她握住我的手，眼睛看著我，臉色很凝重。「理查，告訴我好不好？」

　　「妳寫在卡片上那句話，」我說，「我看了好感動。」

　　我感覺到氣氛似乎變得凝重了。「那句話妳是在哪裡看到的？」我繼續追問。「還是妳自己寫的？」

　　看得出來，她似乎也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她拚命想揮開那種預感。「我是在一首聖歌裡聽到那句話的。你沒有聽說過瑪莉．貝克．艾迪這個人？」

　　那一剎那，我忽然猶豫了一下。我知道這個人，但我應該承認嗎？結果，我還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說：「沒有。她是誰？」

　　「她是一個新教派的創辦人，基督教科學派。有一次我去做禮拜，在教堂裡聽到那首聖歌。歌詞是她親手寫的。」

　　我心裡想，我永遠不會告訴妳，歌詞裡那句話妳聽錯了兩個字，而且，我也永遠不會告訴妳，後面的歌詞是什麼。

　　「儀式結束之後，我跑去找她。」她說。

　　「真的！」我的口氣很驚訝，但話一出口，我才猛然想到，既然我剛剛已經告訴過她，我從來沒有見過艾迪太太，那麼，她說她跑去找她，我好像不應該表現得那麼驚訝吧？

　　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我話中的漏洞。我相信她一定注意到了，不過她決定假裝沒看到。她說：「那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當時，她已經七十多歲了，可是……理查，要是我有她那種魅力，我可能已經是全世界最棒的女演員了。在我這輩子所見過的女人當中，或者包括男人在內，沒有一個人的氣質風采比她更令人著迷。她一開口說話，彷彿立刻就散發出一股魔力，震懾住全場的觀眾。她身材嬌小，說話也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可是──可是，她的氣質風采，理查，那種氣質風采真是無與倫比。我立刻就被她迷住了。那一剎那，我已經感覺不到周遭的一切，眼睛裡只看得到講臺上她那瘦小的身體。我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只聽得到她講話的聲音。」

　　我感覺得到，她之所以會扯這麼多，只是因為她對我剛剛的舉動感到有點不安。我不希望她這樣，於是就伸手摟住她，把她拉進懷裡。「我很愛那只懷錶。」我對她說。「而且，我也愛那個送我懷錶的人。」

　　「你應該說，那是一個愛你的人。」她說。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感傷。

　　接著，她硬擠出一絲笑容。「理查？」

　　「怎麼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差勁？因為我──」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因為什麼？」

　　她遲疑了一下，看起來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伊莉絲？」我對她笑了一下，可是，我說話的時候，胃已經開始感到一陣糾結。

　　她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好不容易才說：「愛情會使我變得很脆弱。」

　　我不懂她的意思。我有點不安地等她繼續往下說。

　　「我先前請飯店幫我準備了一些吃的東西，還有紅酒──有餅乾、乳酪、水果。」說著，她眼睛看向房間的牆角。我看到那裡有一臺餐車，上面擺著幾個盤子，上面有蓋子，另外還有一個銀色的桶子，裡頭擺著一瓶紅酒。剛剛進來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到那裡有一臺餐車。我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妳是說，妳肚子餓了嗎？」我問她。

　　她說：「我知道這樣很沒情調。」她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不過，每次演完戲，我都會肚子餓。現在，我已經快要餓昏了，腸胃都打結了。真不好意思，請你不要介意。」

　　我把她摟進懷裡，笑著對她說：「妳竟然為了這種事跟我說對不起？」說著，我在她臉上親了一下。「來吧，好好大吃一頓。而且，美食當前，我忽然覺得我好像也餓扁了。剛剛在地上滾了老半天，肚子都空了。」

　　她笑了。那燦爛的笑容令我如癡如醉。她突然抱住我，抱得好緊好緊，我簡直快喘不過氣來，不覺皺起眉頭。「噢，我好愛你！」她吶喊著說。「我好開心。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爆炸了，像煙火一樣炸開，變成漫天的火花，然後消失無蹤！」說著，她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我唇邊接連親了四下，然後身體又猛然往後一仰。「親愛的柯利爾先生，願不願意陪我共進一頓遲來的晚餐呢？」

　　我對她笑了笑。我感覺得到自己的笑容一定充滿了愛慕。「噢，那我得先看看我的行事曆。」我說。

　　這時候，她又緊緊抱住我，抱得好用力。這一次我真的忍不住了，痛得哼了一聲。「哎喲！」她立刻放開我，往後退了半步。「我弄痛你了嗎？」

　　「如果妳肚子餓的時候力氣都這麼大，」我說，「那我真不敢想像，妳吃飽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你等著瞧吧。」她低聲咕噥了一句，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站起來，朝我伸出手。於是，我也跟著站起來，和她一起走到餐車那邊，然後幫她拉了一張椅子擺在餐車旁邊。「謝謝你。」她說。我走到餐車的另一頭，坐在她對面，然後看著她掀開盤蓋。盤子裡有餅乾，乳酪和水果。「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打開那瓶紅酒？」她問。

　　我把酒瓶從冰桶裡抽出來，看看上面的標籤。「咦，妳喝的怎麼不是沒有冰的波爾多紅酒呢？」我沒有經過大腦思考，話就脫口而出了。

　　那一剎那，她的表情忽然僵住了，整個身體猛然往後一縮，貼到椅背上。

　　「怎麼了？」我問。雖然我盡可能裝出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可是，看到她臉上那種表情，我心裡暗暗驚慌。

　　「你怎麼會知道我最喜歡喝那種紅酒？」她問。「除了我媽，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就連羅賓遜也不知道。」

　　那一剎那，我絞盡腦汁拚命想編出一個藉口，可是想了半天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到她撇開臉，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為什麼？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你很可怕？」她囁囁嚅嚅地嘀咕著。

　　「不要怕，伊莉絲。」我把手伸到餐車對面去，想握住她的手，可是她卻不讓我碰。「不要怕我，求求妳，不要怕。我愛妳，我永遠永遠不會傷害妳。」我發覺自己的聲音變得和她一樣，軟弱無力，而且在發抖。「不要怕我，伊莉絲。」

　　這時候，她轉過頭來看我，可是，眼神中卻流露著恐懼。她根本隱藏不住那種恐懼。看到她那種表情，我心裡很難過。

　　「等時候到了，我一定會告訴妳，源源本本的告訴妳。」我說。「我對天發誓。現在不能說，只是因為我怕會嚇到妳。」

　　「可是，你已經嚇到我了，理查。你說的某些話，你臉上的某種表情，讓我覺得很害怕。」說著，她微微顫抖了一下。「我已經快要認定你是──」說到一半，她苦笑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是什麼？」

　　「我覺得，你可能不是人類。說不定你是某種幽靈。」

　　「伊莉絲！」我也只能莫可奈何的苦笑起來。「我是百分之百活生生的人。」我嚥了一口唾液。「我只是……我只是一時還不能告訴妳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現在還不能說。可是，我一點都不可怕。」這時候，我發現她臉色又變了，於是就迫不及待接著說：「這個，我已經告訴過妳了。我一點都不可怕。我只是──我只是覺得現在還不能告訴妳，因為，如果我說了，我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只是想保護妳，保護我們。」

　　她凝視著我。看到她那種神情，我忽然想到納特．古德溫形容她的那句話。當她用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看著你，「你會感覺她的眼神彷彿穿透到你的靈魂深處。」

　　「我愛妳，伊莉絲。」我說。「我永遠愛妳。除了這個，我還能再說什麼呢？」

　　她嘆了口氣。「你真的不能告訴我嗎？」

　　我說：「真的不能。」我心裡很篤定。「還不行。」

　　她又不說話了。感覺上，彷彿隔了很久很久，她終於才又開口說：「好吧。」聽到她終於開口說話，那一剎那，我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激動，那種感覺真是筆墨無法形容。她決定容忍我的隱瞞，然而，她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我並不完全懂，不過，我可以感覺得到，這是她這輩子最艱難的決定。

　　「謝謝妳。」我說。

　　我在她杯子裡倒了一點紅酒，然後幫自己也倒了一點。她拿了幾片乳酪和餅乾給我。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默默吃著東西。我想多給她一點時間，讓她能夠調適一下自己的心情。後來，她終於開口了。「理查，好幾年前，我來到了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這些年來，我一直在那個路口徘徊，猶豫不決。我心裡明白，我必須把心中的浪漫遐想拋到腦後，然後把全副的心力投入演藝事業。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在期待一個人，只可惜，那個人似乎不可能出現。」說著，她放下手上的杯子，凝視著我。「沒想到，你出現了。」她說。「就這麼突然出現了，那麼詭異，那麼撲朔迷離。」

　　說著，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可是，最令我感到害怕的，是我居然容許自己迷迷糊糊地陷入那種無法解釋的情境裡。那種撲朔迷離的感覺糾纏著我，好像隨時準備要吞沒我。可是，你的模樣，你的言談舉止，是那麼的令我著迷，因此，我恐怕永遠沒辦法真正了解你，永遠搞不清楚你的真實身分。你背後隱藏了太多祕密，讓我感到十分沮喪。我尊重你的意願，也相信你真的是為我好。只不過──」

　　說著，她百般無奈地比了個手勢。「我們要怎麼繼續走下去？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夠開始真正了解對方？感覺上，因為你的緣故，彷彿我最私密的浪漫幻想都變成真的了──我最不為人知的夢想都實現了。我沉迷其中，如癡如醉──可是，我不能完全依賴這樣的感情活下去，我不能像英國詩人丁尼生在〈夏洛特之女〉（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國桂冠詩人。一八三二年出版的〈The Lady shalott〉被公認為最足以代表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敘事詩。）那首詩裡描寫的那樣，活在一個被詛咒的夢幻世界裡，把愛情當成是鏡中的幻影。我想看到的，是真實的你，活生生的你。我渴望知道的，是你完整的生命。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夠看到最真實的我，感受得到我全部的生命──一個真真實實、完完整整的我，而不是一個幻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期待。我不知道，當你看著我的時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只看得到一個虛無縹緲的模糊影像。理查，我們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我們的人生是真實的人生。所以，如果我們要攜手共度未來的人生，那麼，我們就必須以實際的態度去面對。」

　　儘管她還是流露出一種不安的氣息，不過，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發現她思考的問題，正好也是我在思考的。然而，此時此刻，我不想這樣對她說，因為我怕她誤會我是在附和她。於是，我只是輕描淡寫的對她說：「我也是這麼認為。」

　　接著，她又繼續說：「比方說，談到我的演藝事業，我很想知道，你會不會希望我退出演藝圈？」

　　「退出演藝圈？」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伊莉絲，也許我是被愛情沖昏了頭，但我可不是瘋子。妳以為我會把妳據為己有，讓這個世界少一位偉大的演員嗎？老天，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妳知道妳有多了不起嗎？」

　　她似乎還有一點不放心。「那麼，你是不是希望從此以後我只演出你寫的劇本，不可以演別人寫的戲？」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伊莉絲。」我大叫了一聲。雖然我是想開玩笑，不過，她似乎嚇了一跳。可能是因為我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兇，口氣嚴厲了點。「難道妳一直在懷疑我？難道妳以為我是那種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編劇？難道妳以為我說的每一句話，我的一舉一動，都是別有居心？」

　　這時候，她臉上忽然顯現出一種懊惱的神色，似乎後悔問了我那個問題。她迅速隔著餐車朝我伸出手，而我立刻握住她的手。「噢，理查，真對不起。」她說。

　　我對她笑一笑。「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不管心裡有什麼話，我們都應該要說出來。我們要敞開我們的心，坦然相對，不能有任何隱瞞。坦白說，此時此刻，我不知道接下來我要靠什麼過活，不過，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妳來演出我寫的劇本。說不定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寫劇本了。說不定以後我會改行去寫書。我會寫文章──而且，其實我寫得還不錯。」

　　「我百分之百相信。」她說。「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我追問她。可是，她並沒有繼續往下說。

　　這時候，我感覺到她的手指頭突然緊繃起來。「無論你未來要做什麼，」她說，「也不管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只知道，你已經來到我身邊了，而──」說著，她用一種焦慮的眼神凝視著我。「──我只求你，千萬不要離開我。」

　　□

　　我摟著她的腰，沿著海灘漫步。平靜的沙灘上幾乎一絲風也沒有。

　　「我剛剛才說我們兩個必須腳踏實地，」她說，「可是，這整件事卻一直給我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理查，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有點反覆無常？」

　　「不會。」我說。「當然不會。我也覺得，我們兩個人所經歷的一切確實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她靠在我肩上，嘆了口氣。「但願這個夢永遠不會醒。」她說。

　　我笑著對她說：「我們會永遠活在這個夢裡。」

　　「不過，我倒是真的夢見過你。」她對我說。「睡覺的時候夢見你，醒著的時候也夢見你。我告訴自己，這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我內心深處的渴望終於成真了，可是，我並沒有從夢中醒過來。我告訴自己，這一切只不過是我的心理作用。很久以前，那個印第安老婦人曾經預言我的未來，瑪莉也預言了我的未來，所以，這一切只不過是我聽了她們的預言之後所產生的心理作用。甚至，這幾天來，我感覺得到自己真的在等你，每次到海邊去散步的時候，我心裡總是有一種預期，相信自己一定會見到你。我一次又一次的告訴自己，這一切純粹只是虛無縹緲的幻想，可是，我內心深處卻根本不認為那只是幻想。」

　　「我很高興妳沒有把這一切當成是幻想。」

　　「噢，理查，」她說，「究竟是什麼樣的神祕因緣在引導我們，讓我們相遇，讓我們在一起？我很想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麼，可是卻辦不到。真的，我很訝異自己居然會有那種蠢念頭，想把這一切弄清楚。真的有需要知道那麼多嗎？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還有什麼會比這個更重要？我愛你，你也愛我，除了這個，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好在乎的呢？」

　　聽了她的話，我內心的不安立刻一掃而空。「伊莉絲，其他的一切真的都不重要。還有的是時間，別的事情都可以慢慢來。」

　　「是的。」她滿懷熱切地說。「是的，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這時候，我們停下腳步，轉身凝視著對方，然後緊緊擁抱在一起，深情地吻了好久。那一剎那，周遭世界的一切彷彿都被我們拋到腦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才終於放開對方。「不對。」她忽然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如果我是未來的理查．柯利爾太太，那麼，你一定要搞清楚，你娶的女人是個多麼可怕的女人。」

　　「說來聽聽看。」我也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口吻說。「來吧，說來聽聽看，我的小天使。」

　　說著，我假裝皺起眉頭，可是她掐了一下我的手臂，我就忍不住笑出來了。「你最好正經點，小夥子。」她說。雖然她一副開玩笑的口氣，但我依然感覺得到她內心的誠摯。「你一定以為，未來我們可以像童話裡的王子公主一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對不對？」

　　「不是嗎？」

　　「你錯了。」她伸出手指著我，那副模樣彷彿在警告我大難臨頭了。「你根本就沒搞清楚，你要娶的女人是一個多麼瘋狂的完美主義者，她會把你逼瘋的。」說著，她拚命想忍住笑，以免自己裝出來的正經全部瓦解，不過，她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頑皮的微笑。「而且，親愛的先生，你大概不知道，對於婚姻這件事，我可是有一張藍圖的。聽清楚了嗎？像蓋房子一樣，有藍圖的！對未來婚姻生活的每一個小細節，我腦海裡已經有了一張很精密的藍圖，就像建築師設計房子一樣。」這時候，她嘴角那抹頑皮的微笑忽然消失了。「而且，假如那棟房子真的蓋起來了，我向你保證，只要一住進去，那棟房子立刻就會倒塌。當然，前提是還要先看看那棟房子是不是真的蓋得起來。」

　　「請繼續說。」我說。

　　「那麼，就請你仔細聽清楚了。」說著，她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兇巴巴的眼神盯著我。我忽然很好奇，此刻她扮演的是哪個角色？是十八世紀那個兇悍的英國皇后芭芭拉，還是莎翁名劇裡的那個馬克白夫人？

　　「我一直很關注一個議題：在我們這個社會裡，女人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她說。

　　「洗耳恭聽。」

　　她又掐了一下我的手臂。「你最好正經點。」她罵了我一句。

　　「遵命。」

　　「此外，我認為，在我們的社會裡，女人不應該被限定只能扮演某種角色。」

　　「我也認為不應該。」

　　這時候，她突然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你在嘲笑我嗎？」她問。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真的很困惑。

　　「絕對不是，」

　　「可是你在笑。」

　　「我不是在嘲笑妳剛剛說的話。我笑，是因為我佩服妳的見解。」

　　「你──？」她忽然又不說話了，瞪大眼睛看著我。

　　「怎麼了？」

　　「你真的認為女人應該──？」

　　「──應該追求自我嗎？當然應該，而且，我知道妳最後一定會做到的。」這時候，我忽然想到，在「另一個年代」的思想觀念中，我總算找到一個有用的了。

　　「噢，老天。」她輕輕驚呼了一聲。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的等她再開口。接著，她忽然瞇起眼睛，臉上閃過一絲狐疑的神色。我本來有點想笑，可是一看到她那種表情，我就笑不出來了。「可是，我們這個社會要求女人扮演的角色，不就是去找一個丈夫嫁了，然後百依百順嗎？」她說。不過，我聽得出來，那不是她自己的想法。她是在試探我。「女人的角色就是繁衍後代。」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不是嗎？」

　　「不是。」

　　她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盯著我，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似乎相信我是真心的了。「理查，你真的跟別人很不一樣。」

　　「只要能夠讓妳更愛我，我倒不在乎跟別人不一樣。」我對她說。

　　她那種小心翼翼的表情還是沒有消失。「我心裡很清楚，我一定很愛你。」她的口氣顯得有點困惑。「因為，如果不愛你，我怎麼可能這麼坦然的告訴你我愛你？所以，我心裡很清楚，我一定很愛你。」

　　「那就好。」我點點頭。

　　「從來沒有人能夠真正了解我。」她又說。「就連我媽媽也不了解我。可是，你彷彿已經看透了我內心最深處，我──」說著，她搖搖頭。「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懂妳的心，伊莉絲。」我說。

　　「我相信你一定懂。」她的口氣依然透著一絲淡淡的懷疑。

　　我們默默走了一小段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後來，我們停下腳步，隔著遼闊的海面眺望著對岸的洛瑪角半島，看著島上的燈塔時閃時滅。過了一會兒，我仰頭看看天空。月亮如銀盤般璀燦皎潔，繁星遍灑夜空，如鑽石般閃爍。我心裡想，此情此景，美妙絕倫，就算天堂也不過如此。

　　她彷彿感應到我的心思了。她突然轉身面對我，雙手圈住我，然後緊緊抱住我。「我覺得好快樂，快樂到讓人覺得害怕。」

　　我雙手捧住她的臉，讓她的頭微微往後仰。她凝視著我，眼中泛著淚光。「妳以後永遠不會再害怕了。」我對她說。我低頭親吻她的眼睛，感覺嘴唇碰觸到她溫熱的淚水，嚐到淚水淡淡的鹹味。「我會永遠愛妳。」

　　她微微喘著氣，顫抖了一下，然後忽然抱住我。「剛剛我說的女性的角色那些話，你就忘了吧。」她輕聲細語地說。「不過，我意思並不是說那不重要。只是──我只是希望你明白，那種觀念，是我感情思想的一部分，也是我內心的一種渴望。不過，只是一部分，不是全部。此時此刻，我感覺到的是生命中的另一種渴望，那是長久以來一直無法實現的渴望。我一直假裝那種渴望並不存在，但我心裡明白，我渴望的是什麼。」這時候，她雙手突然緊緊抱住我背後。「那是一種女人的天性，而我，一直沒有機會展現那種天性。理查，那種天性已經變成一種渴求了。」

　　「從今以後，妳的渴望可以實現了。」我說。

　　這時候，我們忽然不約而同的轉身開始往回走，走回飯店。那一剎那，我們彷彿心音〗相通，知道為什麼要回去。此刻，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互相依偎，默默往前走。此刻，她是否和我一樣，心頭怦怦狂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相信她也一樣──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們之間的因緣是否只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神祕現象？我會不會只是她內心深處的一種很逼真的幻想？同樣的，她會不會也只是我內心深處的幻想？這一切，我都不在乎了。就像她說的，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共度此時此刻，這樣就夠了。因為，到了某些時刻，再怎麼冷靜理智的頭腦，終究也抵擋不了心靈深處的渴求。此刻，我們內心彷彿在吶喊，而我們內心的渴求再也壓抑不了了。

　　正前方，遠處的天空一片幽暗，襯托著飯店的黑影輪廓。飯店上空飄蕩著兩朵白雲，形狀看起來好像兩個巨大人頭的側面輪廓。看到眼前那種不可思議的景象，我不由得驚呼了一聲說：「左邊那個是妳。」我很有把握她也看到了那兩朵雲，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麼。

　　「真的是我。」她說。「我的頭髮裡有星星。」她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們依偎著往前走。「還有，右邊那個當然是你囉。」

　　後來，我們一路默默走著，眼睛一直看著飯店屋頂上空那兩個巨大的頭影。那是伊莉絲和我。

　　後來，我們終於走到她房間門口了。這時候，她從錢包裡掏出鑰匙，然後遞給我。她帶著一抹微笑，臉上的神情彷彿陶醉在夢幻中。我開了鎖，把門打開，然後我們就走了進去。進了房間之後，我把門鎖上，然後轉身面對她。那一剎那，她忽然抱住我，肩頭的圍巾滑落到地上。我們緊緊相擁，一動也不動。「好奇怪。」她嘴裡喃喃嘀咕了一句。

　　「什麼奇怪？」

　　「剛剛把鑰匙拿給你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擔心你會被我嚇到。我甚至連想都沒想到。」

　　「根本不需要想那麼多。」我說。「妳應該明白，今天晚上我怎麼可能會讓妳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呢？」

　　「你說得對。」她輕聲嘀咕著。「其實我心裡明白，今天晚上我根本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

　　這時候，她的手突然往後縮，然後沿著我的胸口往上攀，圈住我的脖子。我立刻緊緊擁住她，激情地吻住她的唇。那一剎那，我們的靈魂，我們的身體，彷彿融合為一體了。

　　她緊緊摟住我，依偎在我胸前，嘴裡輕聲呢喃著，無限的熱情彷彿熾熱滾燙的熔岩，從她雙唇之間奔流而出。「昨天在海灘上，你朝我走過來的時候，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自己彷彿快要死了──是真的，那種感覺好像自己真的快要死了。我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說不出話來。我心臟跳得好厲害，幾乎沒辦法呼吸。我住進飯店之後，看到窗外的海灘，那一剎那，我就開始想像你會出現在海灘上。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陷在痛苦的深淵裡。我變得很暴躁，很緊張，動不動就生氣，常常莫名其妙就哭起來，然後又趕快壓抑自己的情緒。這個禮拜來，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多眼淚。我拚命壓抑自己，不分晝夜拚命工作，拚命想忘掉那種感覺。我知道，他們一定以為我瘋了。從前，我一直很能夠克制自己，一直都很沉穩，很內斂。可是，這個禮拜，一切全都走樣了。噢，理查，我瘋了──我真的瘋了。」

　　我吻著她，感覺到她滾燙的嘴唇，感覺到她十指如鷹爪般掐住我的頭髮，緊緊抱住我的頭。接著，她突然往後一仰，費力地喘著氣，臉上流露出一種恐懼的神色。「我感覺到體內好像有一股熱火快要炸開了。」她說，「我好害怕。我不敢讓那股熱爆發出來。我好怕。」

　　「不要怕。」我安慰她。

　　「可是我真的好怕。」她彷彿用盡全身的力量抱住我。「噢，理查，我好愛你，可是我真的又好怕，我覺得自己好像會把你吞噬掉一樣，我好怕。我體內那股熱讓我覺得好罪惡，好──」

　　「別胡說，那不是罪惡。」我說。「那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那是很美好的，那是大自然的恩典。妳不應該壓抑它。那是妳心靈的渴求，也是肉體的渴求。」說著，我在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把它釋放出來吧。」

　　她的呼吸好急促，呼出來的氣息如火一般熾熱，噴在我的臉上。「噢，老天。」她低聲呢喃著，聲音在顫抖。我感覺得到她真的很害怕。那股積蓄在她體內的莫名熱火彷彿蠢蠢欲動的火山熔岩，即將迸射而出。而她不敢把那股熱火釋放出來，因為她很怕它會摧毀一切。「理查，我很怕會嚇到你。我感覺自己體內好像一團烈火，我好怕那團烈火會把你吞噬掉。那種火熱的感覺好強烈，好猛烈。從來沒有任何人看過我這樣子。那種極度的渴望好強烈，好可怕。我一直都在抗拒那種渴望，已經抗拒了一輩子。」說著，她顫抖著雙手輕撫著我的臉。「我好怕那股火熱的慾望會把你吞噬掉，活生生的吞噬掉。我好怕你會瞧不起我，也許──」

　　我立刻吻住她的唇，不讓她講話。那一剎那，她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死命地抓住我。她的呼吸好急促，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渾身顫抖，幾乎像是在抽搐一樣，抖得好厲害。她已經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釋放出來吧。」我對她說。「不要怕。不用擔心我，我一點都不怕。妳不應該害怕。伊莉絲，那是很美妙的。那就是妳，有血有肉的妳，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放開妳自己，把潛藏在妳體內那個女人釋放出來吧，不要再囚禁她了。讓她自由，好好體會身為一個女人的美好感覺。伊莉絲，放開妳自己，這樣，妳的渴望才會平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那並不可怕，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妳。那是多麼美好的──上天的奇蹟。不要再壓抑了，伊莉絲，把妳的愛釋放出來，好好去愛。」

　　這時候，她哭了。我總算放心了，因為我知道那意味著她已經釋懷了。她緊緊抱著我，依偶在我胸前啜泣著，很費力的喘著氣。我感覺得到，她終於釋放了自己。多年來，她用一種很殘酷的方式對待自己，拚命壓抑自己的內心，如今，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多年來，她的內心一直都像是一座幽暗隱蔽的地牢，把真正的自我囚禁在裡面。而此刻，她終於打開了那扇地牢的門。眼看著她終於釋放了自己，我內心的喜悅激動無以形容，忍不住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她緊緊依偎在我懷裡，眼淚沿著臉頰不停的流下來，雙唇微微顫抖著，全身也抖個不停。

　　後來，我開始吻她。一開始，她只是順服地迎合我的吻，後來，慢慢的，她的吻開始變得愈來愈熱烈，愈來愈沒有顧忌，開始流露出一種激情的渴望。她的雙手在我背後不停地游移，忽而撫弄我的頭髮，忽而搓揉我的背，抓住我的背，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裡。然而，那種刺痛的感覺卻是異樣的奇妙，令人陶醉。我忽然很渴望她不要停。「我愛你。」她夢囈般喃喃低語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一次又一次，一連串急如狂風驟雨般的字句從她唇間奔流而出，彷彿那三個字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房最隱祕的角落，釋放出她的渴望。

　　接著，我把她抱起來，走進她的房間。她沒有出聲，只是不停的顫抖，急促地喘著氣，發出濃濁的呼吸聲。她的身體好輕盈，好輕盈。走到床邊，我把她放下來，然後坐在她旁邊，開始幫她把頭上的髮髻拔掉。我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拔出來，於是，她那頭燦爛的金棕髮漸漸垂落下來，披散在背後，披散在肩上。她默默看著我拔掉她頭上的髮髻，不發一語。後來，髮髻都拔掉了，我開始解開她的衣帶，一邊吻著她的臉，她的唇，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的衣服漸漸滑落，露出肩上雪白溫暖的肌膚。我不停地親吻她的肩膀，親吻她的手臂，親吻她的頸後。她還是沒有出聲，只是急促地喘著氣，喉嚨發出一種彷如渴求的呻吟。

　　後來，當我脫掉她的束腹，看到她身上被束腹勒出來的紅色痕跡，嚇了一大跳，不自覺地驚呼了一聲。她看到我的反應，表情有點緊張。我大喊著說：「噢，老天，以後不要再穿這種東西了！妳的皮膚這麼美，怎麼可以這樣摧殘呢？」她嫣然一笑，笑得好燦爛，洋溢著無限情意。她朝我伸出手。

　　然後，我們躺在床上，緊緊相擁，熱烈地忘情地吻著。後來，我略微擡起頭，開始親吻她的脖子，親吻她的臉頰，親吻她的胸前，親吻她的肩膀。接著，她忽然抱住我，把我的頭壓在她的胸口。我開始親吻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好柔軟，好溫暖，乳頭顯露出淡淡的紅暈。我含住她的乳頭，輕輕吸吮著。她開始呻吟起來，彷彿陷入一種無以形容的痛苦。這時候，我感覺到體內開始湧現出一股熾熱的慾望，於是，我立刻站起來，飛快地脫掉身上的衣服，丟到地上。我站在那裡看著她，此刻，床上的她柔美的軀體展露無遺。她已經不再畏懼我的目光，沒有遮掩，眼中流露出一種渴望。她在等待。後來，我身上的衣服都脫掉了，她立刻朝我張開雙手，輕輕說了一句：「理查，好好愛我。」

　　我伏在她身上，感覺自己滑進她體內，感覺到她溫熱的軀體。她喘著氣，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臉上。她忘情地呻吟著，彷彿整個人被一種痛苦的、極度的激情淹沒了。接著，我感覺到一股熱流迸射而出，射在她體內的最深處。那一剎那，她渾身忽然起了一陣猛烈的抽搐，整個身體弓起來，緊貼著我，那種姿態，彷彿背脊快要斷裂。她十指忽然猛力抓著我的背，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裡，劃過我的皮膚，臉上露出一種極度亢奮、如癡如醉的神情。我想，這很可能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徹底釋放自己的感覺──人體是多麼的脆弱，而那種感覺卻又是如此強烈，幾乎已經快要超越人體所能夠承受的範圍。我忽然眼前一黑，感覺到一波波的黑暗洶湧而來，感覺自己好像快要昏過去了。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股織熱的力量，一陣陣的脈動。

　　狂風暴雨般的激情終於平息了，有如洶湧的潮水漸漸消退。她依偎在我旁邊，輕聲啜泣著。那是喜悅的哭泣。她輕聲細語地說：「謝謝你。」她說了一次又一次。「謝謝你。謝謝你。」

　　「伊莉絲。」我輕輕吻了她一下。「為什麼要謝我呢？那一剎那，我也和妳一樣，感覺自己彷彿就在天堂。」

　　「噢。」她輕輕喟嘆了一聲，彷彿胸中積鬱了很久的悶氣終於釋放出來了。「真的。真的是天堂。」

　　她忽然伸手輕輕摸著我的脖子，凝視著我，嘴角泛起一抹甜甜的微笑，洋溢著幸福滿足。「還好我們今天晚上有在一起，理查，要不然，我很可能會死掉，靈魂飛到九霄雲外。」她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說到這個，剛剛我還真的飛到九霄雲外了呢。」說著，她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躺在你懷裡，我覺得自己好像忽然變年輕了，變得好有活力。我覺得自己好像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女人了。」

　　「噢，伊莉絲，妳本來就是一個真正的女人。」我對她說。「一個很有魅力，很迷人的女人。」

　　「但願我是。」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我胸口輕輕劃著。「我覺得好──藏在我內心深處那種狂熱都被你激發出來了，我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被那種狂熱吞噬掉。可是，我又有點擔心，不知道你對我會不會有什麼不滿意。理查，跟我在一起，你覺得快樂嗎？」

　　「怎麼會不快樂呢？跟妳在一起，感覺真好。」看到她露出一種不安的表情，我對她笑了笑。「如果妳不相信，我可以把剛剛那句話刻在石碑上。」

　　她也對我笑了笑，臉上流露出無限情意。接著，她忽然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瘦了？」她問。

　　我往後一仰，看著她那柔美的軀體。她的胸部小而堅挺，小腹平坦，尤其是，她的腰圍好纖細，感覺上好像兩隻手掌就可以環握。還有她修長的雙腿─白皙如雪，美得令人迷醉。可是，我嘴裡卻說：「瘦得像皮包骨。」

　　「噢。」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沮喪。我笑到眼淚都掉出來了，接著，我激情地親親她的臉頰，親親她的眼睛，心中充滿愛意。我對她說：「妳的身體實在太美了，太令人著迷了。除了完美，還找得到更好的形容詞嗎？妳怎麼可以這樣妄自菲薄呢？」

　　然後，我深深吻了她，吻了好久好久，那種感覺好甜蜜。後來，她忽然擡起頭來看著我，表情好認真。「理查，我要成為你生命中的一切。」她說。

　　「妳已經是了。」

　　「不，還不是。」不過，她微微一笑，似乎已經相信我說的話了。「我知道我一定很笨拙──我是說，親熱。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麼可能不笨拙呢？」說著，她的笑容開始變得有點頑皮。「我什麼都不懂，柯利爾先生，也沒有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過。如果用演戲來形容，我演得太投入了，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臺步走得亂七八糟，臺詞都忘光了，甚至連那齣戲叫什麼都不知道。」她的手指頭慢慢縮起來，抓住我的背。「我什麼都忘光了。」她說。「我好像在舞臺上大發雷霆，跟瘋了一樣，可是，我卻好喜歡那種感覺，感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享受。」這時候，她的表情忽然流露出一種毫無保留的激情渴望。她忽然湊過來，柔軟溫熱的軀體緊緊貼在我身上。我們緊緊抱在一起，激情擁吻，吻了好久好久，貪婪地探索著對方的嘴唇。

　　過了好久，我終於放開她，對她微微一笑。「主角是妳，妳愛怎麼演就怎麼演。」我說。

　　她大笑起來。聽到她那孩子般天真爛漫的笑聲，我好快樂，快樂到心臟彷彿快要爆開了。我緊緊抱住她。「伊莉絲，伊莉絲。」

　　「我愛你，理查，我好愛你。」她在我耳邊低語著。「可是，你一定會很恨我，因為，我肚子又餓了。」

　　我大笑起來，放開她。她叫我站起來，然後開始整理床鋪，換上新的床單。然後，她突然跑到隔壁的房間去，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兩個蘋果。接著，我們依偎著躺在乾爽的床上吃蘋果。後來，她從蘋果核上挖了一顆籽，貼在我臉上。我笑了笑，問她究竟在做什麼。「等一下。」她說。

　　過了一會兒，我臉上那顆蘋果籽掉下來了。「怎麼樣？那代表什麼意思？」我問她。

　　這時候，她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點哀傷。「那代表你很快就會離開我。」她說。

　　「我永遠不會離開妳。」

　　她還是笑得有點哀怨。我輕輕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妳到底要相信誰？」我問。「相信我，還是相信那個蘋果籽？」

　　可是，她似乎還是開心不起來，我開始覺得有點喪氣了。接著，她忽然又凝視著我，彷彿想從我的眼神中尋找什麼。「理查，我總覺得有一天你會讓我很傷心。」她說。

　　「不會。」為了盡量想讓她安心，我講得斬釘截鐵。「伊莉絲，我永遠永遠不會傷妳的心。」

　　看得出來，她顯然也拚命想安慰自己，讓自己開心一點。「好吧。」她點點頭說。「我相信你。」

　　「哼，妳本來就應該相信我。」我裝出一副很生氣的樣子。「一顆蘋果籽就可以決定妳的未來，這是誰告訴妳的？」

　　這樣似乎好多了，她的笑容看起來比較沒有那麼哀怨了。「理查，我倒是真的希望你能夠幫我寫一齣戲。」她說。「我好想演你寫的劇本。」

　　「我會試試看。」我對她說。

　　「太好了。」她在我臉上親了一下。「不過，話說回來，經歷過今天晚上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想演戲。」

　　「妳一定會的。」

　　「其實，我心裡當然明白，以後我還是會演戲的。」她說。「假如以後我繼續演戲，那麼，下次再踏上舞臺，我一定會脫胎換骨，變得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從今以後，我就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了。」說著，她嘆了口氣，湊過來依偎在我胸前，雙手圈住我的脖子。「從前，我總覺得內心很不穩定。」她說。「我內心總是在天人交戰──理智與感情的交戰。如今，你的愛彷彿有一種巨大的安定力量，我內心終於平衡了。也許你覺得，昨天我對你態度很冷漠，還有今天──」

　　「妳一直都對我很好。」

　　「不，我心裡明白，我先前對你的態度很冷漠。可是，那只是因為，我感覺得到有什麼事情快要發生了，而我還想抗拒，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因為我害怕：因為你的緣故，多年來我深藏在內心的一切都要被釋放出來了。」

　　說著，她拉起我的手，拉到她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我永遠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她說。

　　這時候，我感覺到她又開始熾熱起來了。多年來，她一直極度壓抑那種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激情渴望，多年來，那種無法滿足的渴望在她的心靈和軀體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此刻，她迫切需要彌補那個缺口。這一次，她不再抗拒了，相反的，她掙脫了所有的桎梏，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喜悅淹沒了她。她徹底敞開了自己的心，敞開自己的身體迎接我，而且，她要我，她顯現出一種強烈的饑渴要我。此刻，她那種愛的表現是如此的坦率，如此的激情兇猛，沒多久，極度的亢奮來臨了，再次淹沒了她。那一剎那，她的頭猛然往後一仰，徹底張開雙臂，張開雙掌，張開十指，渾身猛烈顫抖，沉浸在無比的滿足中，肆無忌憚地呻吟著。接著，我感覺到一股熱流再度迸射出來，深深地射進她體內。那一剎那，我心中暗暗祈求，但願此刻，她那純潔無瑕的柔美軀體內會開始孕育我們愛的結晶。

　　激情過後，我們緊緊相擁，感覺很溫暖，感覺幸福滿足。這時候，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你會不會娶我？」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不想娶我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緊張。

　　「我當然要跟妳結婚。」我說。「只不過，聽到妳問這種問題，看到妳那種模樣，我忍不住覺得好笑。」

　　「噢，原來是這樣。」她笑了。她的表情看起來鬆了一口氣，而且，洋溢著無限柔情。

　　「妳怎麼會覺得我不會娶妳呢？我真難以想像妳竟然會有那種念頭。」

　　「呃──」她聳聳肩。「我以為──」

　　「以為什麼？」

　　「我以為……呃……我只是有點擔心，剛剛我們親熱的時候，我會不會太……太兇猛了，所以你──」

　　我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按住她的嘴唇了。「伊莉絲．麥肯娜，」我一臉正經地告訴她，「我覺得妳是全世界最熱情的女人，熱情到簡直不像是基督徒，感覺太棒了。」

　　「真的嗎？」她笑了，口氣聽起來很開心。「真的嗎，理查？」

　　「真的。」我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妳不相信？要不要我把剛剛那句話刻在石碑上？」

　　「不需要再刻了。」她擡起一隻手按在胸口上。「你剛剛說的話，已經刻在這裡了。」

　　「那就好。」我深深吻了她。「那麼，結婚之後，我們要住──」我故意用一種逗弄的眼神看著她。「──住哪裡？」

　　「住我的農場。理查，求求你，我們去住我的農場，好不好？」她說。「我好愛我的農場。我希望，從今以後，那裡不再只是我的農場，而是我們的農場。」

　　「好吧，那我們就去住妳的農場吧。」

　　「噢！」此刻，她臉上容光煥發，這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快樂的表情。她說：「那種感覺──理查，我沒辦法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整座農場裡裡外外──都瀰漫著一種愛的氣息。」

　　這時候，她翻了個身仰躺著。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然後忽然露出一種驚奇的表情。「我真不敢相信。」她說。「我真不敢相信這真的是我──我們昨天才初次見面，昨天！而此刻，我竟然一絲不掛的躺在一個昨天才認識的男人旁邊，而他也是全身赤裸。而且，我們竟然已經有肌膚之親了！這真的是我嗎？真的是我嗎──這真的是伊莉絲．麥肯娜嗎？或者，會不會是因為我太愛做夢，開始產生幻覺了？」

　　「那就是真正的妳。」我淡淡一笑。「多年來，真正的妳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著被釋放出來──不過，妳從前只是一直戴著手鏡腳銬。」

　　「手繚腳銬？」她搖搖頭說。「手繚腳銬根本不足以形容。從前，我根本就是把自己關在古代那種門內側有鐵刺的人形鐵桶刑具裡。噢！」說到這裡，她突然打了個哆嗦，扮了個鬼臉。「那種畫面光是想像都很恐怖。然而，從前我好像真的就是這樣。」

　　這時候，她轉過來看著我，用一種渴望的眼神看著我。於是，我們又緊緊抱在一起，雙腿緊緊交纏，一次又一次激情的吻著。

　　「妳對羅賓遜有感情嗎？」我問她。

　　「應該有吧，不過不是男女之間那種感情。」她回答說。「我覺得他就像我爸爸一樣。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沒有見過我爸爸。感覺上，我好像從來不曾真的有過爸爸。所以，在我的生命中，他不知不覺就被我當成了父親的角色。」說到這裡，她輕輕驚呼了一聲，彷彿突然想通了什麼。「真不可思議，這麼多年來，我竟然一直沒有想通這一點。噢，你看，因為你的緣故，我內心的一切彷彿突然間全都豁然開朗了。」

　　她不自覺的又親了我一下，彷彿她是用嘴唇在品嚐自由的滋味。接著她又說：「剛剛我說，我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我想，我追求完美，並不是因為我渴望超越自己，而是因為我對自己不滿意。我從來沒有真的喜歡過自己的表演，也從來沒有真的滿意過。事實上，除了演戲，我對自己生命中的一切，也從來沒有真的滿意過。這就是問題的癥結。這輩子，我生命中的一切好像永遠少了什麼。而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原來，我生命中少了愛。如今回想起來，那是多麼的明顯。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不想追求完美了。我只想好好愛你，好好珍惜你，把自己生命中的一切全部交給你。」她笑了笑，彷彿還是對自己感到有點困惑。「嗯，你覺得我做到了嗎？」

　　我淡淡笑了一聲。這時候，她又裝出那種嚴厲的表情看著我。「我警告你，柯利爾先生。」她說。「我可是一個醋罎子。要是有哪個女人敢像我這樣看你，我一定會把她撕爛。」

　　我笑著對她說：「妳可以把她五馬分屍。」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按住我的嘴唇，沿著唇邊輕撫著。「理查，你愛過別的女人嗎？不。」說到一半，她突然改口說：「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那不重要。」

　　這時候，她的手指頭停在我嘴唇上不動了。我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一個女人。」我對她說。

　　「真的嗎？」

　　「真的。從來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

　　「噢，我愛你，我愛你。」她忽然湊過來，緊緊貼著我的臉。「我好快樂。我從來都不知道人可以活得這麼快樂。」

　　我們又緊緊抱在一起。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往後一仰，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我。「告訴我，把你過去的一切全都告訴我。」她說。「我的意思是，盡量多告訴我一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管你過去喜歡什麼，愛什麼，我希望自己也能夠學著去愛那一切。」

　　「那妳就好好愛妳自己吧。」我告訴她。

　　她深深吻了我一下，然後，她的目光開始在我臉上逡巡。「我好喜歡你的臉。」她說。「你的眼睛看起來好像夜鶯。你的頭髮有如陽光穿透霧靄，一片迷濛的金黃。你的聲音，你的撫觸，感覺好溫柔，還有你的氣質風度，還有──」說到這裡，她似乎拚命想忍住笑。「還有你的技巧。」

　　我笑著撥了一下她那光滑柔細的頭髮。

　　「還有，我也喜歡你的微笑。」她說。「好像你藏了一肚子好笑的事情，卻不肯告訴我。雖然，我好渴望你能夠讓我分享那種歡樂，不過，只要看得到你笑的模樣，我就滿足了。」這時候，她靠過來依偎在我身上。「對了，那個作曲家叫什麼名字？再告訴我一次好不好？」

　　「馬勒。」

　　「有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聽聽他的音樂，我相信，我一定會愛上他的音樂。」她說。

　　「那並不難。」我對她說。接著，我心裡想，有一天，當我們白首偕老，也許我會告訴妳，我們兩個人之所以能夠相聚，都要感謝馬勒的第九號交響曲。

　　我雙手捧起她的臉，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臉感覺好溫暖。那一剎那，我腦海中忽然閃過先前看過的那張照片。此刻的她看起來和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照片中的她神情憂鬱，而此刻的她卻顯得如此平靜安詳。我對她說：「我愛妳。」

　　「我也愛你。」她回答我。「此時此刻，直到永遠。」

　　「妳好美。」

　　「是啊，纖弱嬌柔，美豔絕倫，高貴優雅，風情萬種。」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居然一臉正經。

　　「妳說什麼？」

　　她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一臉孩子般的天真頑皮。接著，她開始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怎麼樣，形容得好不好？我已經想不出別的了。」

　　我想，我一定是一臉困惑的表情，因為她突然湊過來，黏在我身上，嘴唇如雨點般在我臉上親個不停。「噢，我實在不應該這樣跟你開玩笑。」她說。「可是，我實在太快樂了，根本正經不起來。剛剛你說我很美的時候，那副模樣實在太正經了，正經得有點好笑。」說著，她又在我嘴唇上飛快地親了五下，輕輕的。「不過，這可是你才有的特權喔。」她說。「唯有跟我愛的男人在一起，我才會這樣開玩笑。從來沒有人看過我這個樣子。我一直把自己的這一面偷偷隱藏起來。呃，也許偶爾在臺上演戲的時候也表現過。」

　　「妳一直都是。」

　　這時候，她裝出一臉後悔的表情。「我想，從今以後，我恐怕只能演悲劇了。」她說。「因為，生命中的歡樂已經被我消耗殆盡了，能夠用來在舞臺上表現的，恐怕已經所剩無幾了。」說著，她輕輕摸了一下我的臉。「你不會怪我吧？你不會怪我跟你開玩笑吧？」

　　「妳愛怎麼開玩笑都行。」我對她說。「我自己偶爾也會開玩笑。」

　　「噢，親愛的理查，你愛怎麼消遣我，我都不在乎。」說著，她忽然又抱住我。

　　我們開始熱烈擁吻。這時候，我感覺到她體內那種激情的渴望又開始燃燒起來了。這是第三次了。她那張迷人的臉蛋上又開始泛起一片潮紅，她的眼神又開始渙散了。那一剎那，我感覺到自己也開始燃起一股熾熱的慾望。我用嘴唇撐開她的嘴唇，把舌頭伸進她嘴裡。她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也開始很激烈的用舌頭纏住我的舌頭，用牙齒輕輕咬住我的舌頭，彷彿想把我的舌頭吞下去。沒多久，我已經又深深滑進她體內了。然後，她的身體又瘋狂的猛弓起來，緊貼著我，激情地甩著頭，臉上顯露出一種無比狂熱的自由奔放。當那極度的亢奮第三次淹沒了她，她忽然吶喊了一聲：「這不是真的！我不敢想像！」

　　狂暴猛烈的激情過後，我們相擁而眠。沒多久，她就睡著了，睡得好沉好沉。我感覺到她溫熱的軀體汗水淋漓，感覺到她呼出來的溫熱氣息吹在我嘴唇上。我凝視著她，我掙扎著不想讓自己睡著，但最後還是撐不住了。我感覺到一種狂喜中的異樣平靜，然後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Ⅱ

　　□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沒有躺在我懷裡了，不過，她還是睡得很沉。我們互相依偎著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毯子。我心裡想，她剛剛一定有醒過來好一會兒，幫我和她自己蓋上被子。

　　我靜靜躺在床上，凝視著她的臉，看了好久好久，心裡一直想著，此時此刻，她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切了。而且，彷彿在做某種實驗似的，我很認真的試著去回想海登希爾，回想羅伯和瑪莉。然而，我發覺我已經幾乎想不起來了。那一切彷彿變得好遠好遠，遙遠如浩瀚宇宙的另一頭。而且，那種茫然飄渺的感覺也已經漸漸消失了。我相信，再過不久，那種感覺一定會徹底消失。我有把握。我來到一八九六年的世界，就像一粒沙子跑進牡蠣殼裡一樣。對這個年代來說，我就像是一粒入侵的沙子。慢慢的，這個年代的世界會像牡蠣一樣，開始發揮一種奇妙的自我保護功能，開始分泌出一種物質，形成一層膜，把我包起來。最後，我就會像這粒沙子一樣，被這個年代一層一層的包起來，包得密不透風，然後，我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徹底遺忘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最後，我會徹底融入這個年代的生活，徹底變成這個年代的人。

　　這就是時間旅行的奧祕。時間旅行的實際狀況就是這樣。安普洛斯．畢爾斯是一個以憤世嫉俗尖酸刻薄聞名的美國作家，一九一四年，他在美國墨西哥邊境離奇失蹤。一九三〇年，權傾一時的紐約高等法院法官柯雷特離奇失蹤。此外，歷史上還有不少類似的離奇失蹤事件。說不定這些人也都和他一樣，回到了過去的年代，而現在，他們一定也都遺忘了從前的一切，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天地宇宙的流轉運行自有其奧妙。當大自然的某個法則被打破了，當大自然的秩序發生了某種變故，大自然會自動進行修補，發揮出某種反作用，於是，宇宙的天平很快又會恢復平衡。如果有人脫離了時間的常軌，跳到另一個時間點，在這種情況下，歷史之流的轉折點或許會產生短暫的波動，但永遠不會因此發生本質上的改變。為什麼呢？因為，那些穿越時空的人一旦到了另一個年代，就永遠回不去了。天地宇宙的運行勢必如此。時間旅行永遠只有單程車票。

　　我靜靜躺著，凝視著伊莉絲，那些思緒不斷的閃過我的腦海。後來，我揮開那些思緒，不再想了。這時候，我已經完全醒過來了，不想再睡了。不過，我卻很想好好品味眼前這珍貴的一刻。此刻，我心愛的女人正依偎在我身邊。剛剛的激情纏綿的記憶還殘留在我的腦海中，殘留在我身體裡。我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來，動作很輕，很慢很慢。不過，我發覺我根本用不著擔心會吵醒伊莉絲，因為她睡得好熟。我心裡想，這也難怪，因為，在過去的二十四個鐘頭裡，她的身體，她的心靈，都已經筋疲力盡。

　　我一站起來，就發現丟在地上的衣服已經不見了。我轉頭看看四周，結果看到衣服就吊在開著的衣櫃裡。於是，我走到衣櫃前面，摸摸西裝外套的口袋。我寫的那疊稿子還在。我心裡想，那一疊稿子塞在口袋裡鼓鼓的，非常顯眼，她一定注意到了，而且一定看過了。可是，假如她真的看過了，怎麼還有辦法睡得這麼安穩？我寫下那些文字的時候，用的是速記的符號，也許她看不懂，但就算這樣，看到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她不會覺得很不安嗎？這時候，我擡頭看看房間的另一頭，看看躺在床上的她。我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不過，至少她看起來沒有不安的樣子。所以，我認為她並沒有注意到那疊稿子，或者，就算她注意到了，她也沒有把那當成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接著，我忽然想到，現在倒是個好時機，可以把那些稿子拿給她看看了。於是，我轉身走到寫字檯前面，走到一半，我忽然看到她的衣服，於是又轉身往回走。我伸手摸摸她的衣服，一件接著一件。接著，我逐漸靠近她今天穿的那套衣服。我伸出雙手把那件裙子拉起來，貼在臉上，享受那種細緻柔軟的感覺，我心裡吶喊著，伊莉絲。我心裡暗暗祈禱，時間之神啊，再幫我最後一個忙，讓時間永遠停駐在此刻，讓我永遠沉浸在這無限美好的一刻。

　　只可惜，時間當然沒有停駐，也永遠不可能停駐。過了一會兒，我放開裙子。裙子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垂落到原先的位置。接著，我又轉身走回寫字檯前面。

　　寫字檯上有一封信。那是兩張信紙疊在一起，對摺起來，底下那張信紙背後寫著我的名字。我心頭忽然閃過一絲不安，忽然想到，會不會她終究還是看過我的稿子了？我飛快地攤開那兩張信紙，開始看。

　　才看到第一行，我立刻就感覺到，顯然她並沒有發現我的祕密。

　　∮

　　吾愛

　　今天是二十一日，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銘感於心。我忽然覺得很後悔，此時此刻為什麼不依偎在你懷裡呢？我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要起來，為什麼要離開你的懷抱？

　　此刻，神的子民都已沉睡（有一位女演員也已經睡眼惺忪）──幽靈出沒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此刻，我本來應該躺在床上，依偎在你懷裡──剛剛我看著你那迷人的臉，遠遠的給了你一個吻只不過，我畢竟是一個女人，一個很守本分的女人，所以，在我回到你的懷抱之前，我還是要按照規矩先把頭髮梳一百次。

　　剛剛我在梳頭的時候，心裡忽然想到：理查，我愛你！那一剎那，我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喜悅湧上心頭，那種感覺好震撼，我不由得心頭一震。那種喜悅的感覺是如此強烈，我一定要把那種感受寫下來，因為，如果我不寫，我一定會按捺不住衝動去把你叫起來，親口告訴你我的感受。然而，看你睡得那麼安詳，無論我心裡再怎麼激動，我也不忍心去吵你。

　　理查，我愛你。我對你的愛是如此強烈，假如此刻我在外面，我一定會手舞足蹈，引來眾人圍觀，被警察制止。這時候，我一定會咒罵警察，然後被警察抓走。結果，我會因為興奮過度害自己丟臉。我很可能會敲鑼打鼓，把特大號的海報貼得到處都是。海報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希望自己很快樂，我應該很快樂，可是理查，儘管我內心是如此激動，但我發覺自己並沒有那麼快樂。我感覺這一切的快樂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陰影。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的愛無法驅散那層陰影？

　　我腦海中甚至閃過一個令人恐懼的念頭。那個念頭在我腦海中盤桓不去，令我筋疲力盡。那是一種預感：你會突然離我而去，消失在我生命中，就像當初你驀然出現在我生命中一樣──就像你形容的，那種感覺是如此怪異，如此幽暗神祕，無法解釋，我完全無能為力。理查，我摯愛的理查，我好害怕。這種可怕的想像一直盤踞在我腦海裡，令我深陷在焦慮中，片刻都不得喘息。求求你告訴我，告訴我這一切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叫我不用擔心，可是，我求你再告訴我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也許，唯有你一次又一次的安慰我，我內心的恐懼才會徹底消失。告訴我，一切都會很美好。我好害怕，害怕會發生某種可怕的事，導致我們沒辦法結婚，沒辦法在一起。這種恐懼永無休止地纏繞著我，困擾著我。

　　不行，我不應該再沉溺在這些可怕的思緒裡了。我應該想的是我們的愛。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我也是你生命中的一切，別的，什麼都不重要了。我深深相信我們的愛。今夜，我好像突然明白什麼是愛了。（此刻，如果我上臺演茱麗葉，一定可以演得十全十美。）愛就像一把鑰匙，可以打開人的心門，而你的愛已經打開了我內心的那扇門，永遠永遠。對我來說，唯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感覺得到這個世界的存在。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直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天。

　　我不能再寫了。晚安，我的愛，好好睡。說不定此刻你正好夢見我呢。我好希望你會夢見我，因為我是如此愛你，全心全意的愛你。噢，我們會永遠活在你的夢裡。

　　我好睏了，腦海中一片空白，我已經寫不出來了。我想睡了，不過，在我睡著之前，我還是要再告訴你：我愛你。

　　伊莉絲

　　※※※

　　我內心瀰漫著無比的喜悅，在模糊的淚光中，一字一句地讀完了她的信，最後，我看到她簽名下方還有一句：「P.S.理查，我愛你。」接著，我看著底下的第二張信紙，不由得笑得更開心了。上面寫著：「P.P.S.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提這件事。」

　　我忽然笑不出來了。她還寫了一些別的東西。

　　∮

　　我本來不想提這件事，可是，老實說，我還是覺得非說不可。剛剛我把你的西裝外套掛到衣櫃裡，發現內側的口袋裡有一疊摺起來的稿子。我本來並不想去看那些稿子寫的是什麼（沒有你的允許，我是不會看的），不過，我還是忍不住看了幾行。你是怎麼來到我身邊的？這是一個鍵，而我有一種感覺：答案就在那些稿子裡。我希望有一天，等時候到了，你會告訴我那些稿子裡寫了些什麼。不過，無論你會不會告訴我，我對你的愛永遠不變。天地之大，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改變我對你的愛。

　　伊莉絲

　　※※※

　　此刻，我和伊莉絲終於如願以償的在一起了。而過去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我都已經寫下來了。然而，不管我寫了什麼，我最後的決定卻是：我絕對不能讓她看見這些稿子。現在，我要趕快去穿衣服了。我要到外面去找一盒火柴，到海灘上去找一個隱密的角落，然後燒了這疊稿子，讓所有的灰燼隨風飄散，消失在黝黑的夜空。有一天，我會告訴她，我之所以要毀掉這些稿子，是因為這些稿子正是我們之間僅剩的障礙。我要把這道障礙清除掉，這樣一來，天底下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拆散理查和伊莉絲了。我相信她一定會懂的。

　　□

　　我悄悄站起來，拿著她的信和我的稿子走到衣櫃前面，把稿子摺好，然後連同她的信一起塞進我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

　　好一會兒，我內心陷入掙扎。一方面，我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把那疊稿子燒掉，但另一方面，我又渴望趕快回到被窩裡，回到她溫暖的懷裡。我走到床邊，站在那邊低頭看著她。她睡得好甜，像個熟睡的孩子，雙唇微張，一隻手墊在頭下面，臉龐如玫瑰蓓蕾般綻放著淡淡的紅暈。那一剎那，我忽然好渴望彎腰吻一下她的嘴唇。那種渴望給了我所需要的動力，更堅定了我的決心。我是多麼的眷戀她。我一定要立刻把自己和過去的聯繫徹底切斷，否則我永遠不會心安。於是，我立刻轉身走回衣櫃前面，開始穿衣服。

　　我看著鏡子。儘管鏡中的我鼻青臉腫，左眼佈滿了血絲，然而，我看到的，已經是一個一八九六年的人了。我穿上內衣褲，穿上襪子，然後再穿上襯衫、褲子，和鞋子。我打好領帶，套上西裝外套，梳了梳頭髮。這時候，鏡中呈現出來的，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理查．柯利爾先生。我朝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微微一笑。我告訴自己：不用再懷疑了，你已經是這個年代的人了。

　　我走到寫字檯前面，把手錶拿起來戴上。現在，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間另一頭，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我一邊走，一邊看著伊莉絲，嘴裡喃喃自語地說：「親愛的，我馬上就回來。」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鎖，以免吵到她。接著，我打開門，走到門外。我輕輕關上門，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我沒有把門鎖起來就走了，反正，我馬上就回來了。我走過交誼廳，走到外面的露天廣場，一邊走，嘴裡還一邊哼著曲子。

　　我正要轉身朝左邊走的時候，眼角忽然瞥見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我轉頭一看，那一剎那，我心臟立刻一陣怦怦狂跳。是羅賓遜。我猛然轉身面向右邊。羅賓遜一看到我，立刻停住腳步。

　　他的表情好可怕。一看到他，我立刻就明白他是要回來殺我的。我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扭住他的右手腕。他鐵青著臉，整張臉像冷冰冰的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只剩下右眼旁邊那條暴脹的血管一陣陣抽搐。他沒有說話，齜牙咧嘴，手掙扎著想伸進西裝外套的右口袋，喘氣喘得很厲害，發出一陣嘶嘶聲。那一剎那，我立刻就明白那個口袋裡有一把槍。

　　「羅賓遜先生，你殺不了我的。」我慢慢的、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因為我來自未來，你一生所有的事情我都清清楚楚。現在你絕對不會因為殺人被處絞刑，因為，二十年後你會淹死在北大西洋。」

　　聽到我的話，他嚇了一跳，動作遲疑了一下，那一剎那，我正好有機可乘。我使盡全力猛推了他一下，他被我推得直往後退，摔倒在地上。接著，我飛快的轉身衝回交誼廳，衝到伊莉絲房間門口，開門跑進去，然後立刻把門關起來，輕輕鎖上。這時候，我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靠在牆上。我心臟還是跳得很厲害，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我好像聽到交誼廳那邊傳來他奔跑的腳步聲，心頭一驚，整個人往後退縮。接下來他會怎麼樣？他會不會猛敲門，把她都吵起來？他會不會開槍把門鎖打爛，衝進來一槍把我打死？我立刻轉身，跌跌撞撞的朝床那邊跑過去。這時候，我忽然想到，千萬不能吵醒她，於是，我立刻轉身朝衣櫃跑過去。我覺得自己好像喘不過氣來，那種迷濛飄渺的感覺忽然又變得很強烈。我得趕快回床上去，躺到她身邊，緊緊抱住她。

　　接著，我開始把西裝外套脫掉，一邊脫一邊盯著房間門口。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破門闖進來，也沒有拚命敲門。怎麼回事？是不是因為他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這時候，我忽然摸到外套的右口袋底下有一個圓圓硬硬的東西，立刻低頭一看。我心裡想，可能口袋裡有一個破洞。我在便利商店買東西的時候，找了一些零錢，所以，可能是其中一枚銅板從口袋裡的洞掉進外套的襯裡了。

　　我並沒有把那當成一回事，因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去把那個銅板拿出來。不過，此刻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衝動，不由自主的把手伸進口袋裡。我用顫抖的手指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那個破洞了。接著，我用另外一隻手設法把那個銅板往上擠，後來，我的右手指終於碰到那個銅板了。我抓住那個銅板，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低頭一看。

　　那竟然是一枚一九七一年的銅板。

　　那一剎那，我感覺到腦海中開始瀰漫起一團漆黑，感覺到一陣恐懼湧上心頭。我立刻就明白發生什麼事了，於是，我拚命想把手上那枚銅板甩掉，可是，那枚銅板彷彿有一種古怪的磁力，根本甩不掉，彷彿夢魘般陰魂不散，黏在我的手指上。那種感覺很不可思議，無法解釋，卻又掙脫不開。我凝視著那枚銅板，感覺到一股愈來愈強烈的恐懼襲捲而來。我感覺到全身開始瀰漫起一股冰冷的刺痛，開始感覺呼吸困難，喘不過氣來，渾身發抖。我掙扎著想放聲大喊，可是喉嚨卻哽住了，根本喊不出聲音。我感覺得到心臟跳得很劇烈，可是卻很緩慢。我放聲慘叫，然而，那只是我腦海中的吶喊。

　　我發覺自己根本就無能為力。那種感覺才是最可怕的。我愣愣地站在那裡，叫不出聲音，渾身麻木，感覺得到我和一八九六年之間的聯繫已經漸漸被切斷了，感覺得到我和她之間的聯繫漸漸被切斷了。那一剎那，我感覺徹底的無助。我全神貫注，集中全部的意志，拚命想把自己的目光從那個銅板的數字上移開，可是，我卻發覺自己辦不到。那些數字彷彿散發出一種毀滅性的力量，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烙印在我腦海中了。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一年。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一九七一年。不行，我內心吶喊著。我感覺到一種極度的沮喪，渾身都麻木了。不要，老天，求求你，不要！然而，上天聽得到我的吶喊嗎？先前，我就是藉由這種強烈的意志力量自我催眠，回到了一八九六年的世界，可是如今，在這極度可怕的時刻，看到那枚銅板，看到那些數字，那股同樣的力量正要把我拖回到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一年。我感到一陣絕望，我拚命提醒自己，現在是一八九六年。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可是，我控制不住了，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時間意識了。只要那個銅板還黏在我手指上，把一九七一年這個數字灌輸到我的意識裡，我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一年。一九七一年。天哪，我為什麼擺脫不掉那個數字？我不想回去！我不要！

　　接著，我感覺到一陣閃動的黑暗襲捲而來，彷彿一團有生命的霧氣把我整個人籠罩起來。我感覺到一陣奇寒徹骨，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我想轉頭去看看床上的伊莉絲，可是根本就轉不動。不要！噢，老天！老天！我快要看不見她了！此刻，眼前的她好像整個人籠罩在一團霧氣中。我喉嚨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我拚命想動，拚命想走到伊莉絲旁邊，可是我根本動彈不得。我感覺到一團巨大無比的黑暗重重壓在我身上。不要！我拚命想抗拒那股重壓。我不能被拖走！我不能離開她！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拚命想甩掉那個可怕的銅板。現在不是一九七一年！現在是一八九六年！一八九六年！

　　沒有用。那個銅板還是黏在我手上，像噁心的腫瘤一樣。我絕望了。我用一種哀傷眼神看了她最後一眼。那一剎那，我感覺到一陣無比的恐懼，彷彿靈魂飽受摧殘，內心不由自主地發出悽慘的吶喊。我看到一團黑暗逐漸籠罩在她的四周，她已經快要消失了。而那團黑暗彷彿一個巨大恐怖的黑洞，正逐漸把我吞沒。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曾經跟我描述過，心理崩潰的過程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形容說，那就像你體內有「某種東西」慢慢增長擴散，而那種東西是你的意志和理性無法控制的。那就像是一團騷動不安的黑暗，像一隻蜘蛛在你體內不斷的增長，在你體內織了一個冰冷可怕的網，沒多久，那個網會開始纏住你的腦子，纏住你的身體。此時此刻，我的感覺正是如此。我感覺束手無策，感覺徹底無助，感覺那團黑暗在我體內不斷的擴大，心裡明白自己已經抗拒不了了。此刻，我只能等著，等著……

　　□

　　我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地上。我聽到屋外遠遠傳來陣陣的浪濤聲。

　　我慢慢坐起來，轉頭看看四周。房間裡一片昏暗。片刻之前，她還在這個房間裡，而此刻，床上空無一人。我感覺渾身虛弱無力。我掙扎著站起來，看看自己的右手。那個銅板還在我手上。我忽然感到一陣痛恨，大吼了一聲，用力甩掉那個銅板。我聽到銅板在地上叮叮噹噹彈了幾下，彈得遠遠的。我隱隱約約感到一股恨意，內心忿忿地吶喊著，為什麼硬要把我拖回來！你去死吧！

　　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志，死氣沉沉地站在那裡。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站了多久，大概有十到十五分鐘吧，但感覺上卻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後來，我開始拖著沉重的腳步，搖搖晃晃的走向房間門口，打開門鎖，走到外面的走廊。走廊上空盪盪的，看不到半個人影。我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發現自己還穿著那套西裝，那一剎那，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我心裡恨恨地吶喊著：你錯了，那是戲服。

　　我開始往一則走，腦海只有一個念頭。我一直在想，我的口袋破了一個洞，一枚銅板掉進西裝外套的襯裡，而我沒有發現。就因為這樣，我失去了伊莉絲。再怎麼可怕的打擊，我相信自己都還承受得了，可是，沒想到最後卻是一枚銅板毀了一切，把我拖回到一九七一年。此刻，我的大腦就像一具運轉緩慢功能不全的機器，一次又一次的想著那件事，彷彿拚命想去分析這個恐怖事件。顯然，那個銅板並不是我的，而是前一個租這套戲服的人的。而竟然就因為這樣──就因為這樣──我失去了伊莉絲。就在幾分鐘之前，我還和她在一起，此刻，我彷彿還聞得到她身上的香味。如果當時我乖乖和她一齊躺在床上，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我本來是希望讓自己能夠安安穩穩的留在一八九六年，結果卻徹底毀了這一切。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掉在西裝襯裡的那枚銅板。這些思緒一次又一次的在我遲鈍的腦海裡纏繞著，卻永遠找不到答案。我不懂。我不懂。

　　我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我一路走到我的房間去──一九七一年那個房間。到了門口我才想到，我沒有房間門的鑰匙。我愣愣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久好久。被拖回一九七一年的這段過程似乎對我的身體造成很大的影響，我的腦袋變得很遲鈍。我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腦袋裡才慢慢拼湊出一個比較清楚的思路，這時候，我才想到我應該先到樓下去。我知道我不能直接到大廳的櫃檯，因為我連話都講不清楚，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的腦袋沒辦法進行有條理的思考。我昏昏沉沉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我慢慢走下樓梯，走向後門。我又想到，幾分鐘之前我還和她在一起，而此刻卻已經是七十五年後了。此刻，伊莉絲已經不在人世了。

　　而我的心也跟著她一起死去了。這就是我此刻的感覺。我沿著後門廊的階梯走下去，心裡想著，也許我應該一路走到海邊，讓大海將我吞沒。既然我的心已經死了，那麼，就讓大海將我粉身碎骨吧。只可惜，我已經沒有力氣了，也缺乏那種意志。我沿著停車場外圍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天空飄著毛毛細雨，但我幾乎感覺不到雨絲打在臉上。感覺上，那比較像是潮濕的霧氣，而不像是下雨。

　　我走到一輛車子旁邊，停下來，看著那輛車子，看了半天才意識到那是我的車。我伸出麻木僵硬的手摸了摸口袋，摸了半天才想到鑰匙根本不可能在口袋裡。於是，我跪下來，把手伸進車底下，摸了好一會兒，終於摸到一個小小的鐵盒子用磁鐵黏在底盤上。我把那個盒子扳開，然後抓住車門把，撐著站起來。褲子膝蓋的地方被水浸濕了，但我根本不在乎。我慢慢掀開盒蓋，把鑰匙拿出來。

　　車子裡冷冰冰的，車窗上凝結了一層白霧。我拿著鑰匙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電門的鑰匙孔。我試著轉動鑰匙，但立刻就頹然往後一倒，躺在椅背上。我根本沒力氣把車子開上橋，然後撞破欄杆衝到橋下去。我甚至沒有力氣把車子開出停車場。我甚至沒力氣轉動鑰匙發動車子。我鬆軟無力地垂下頭，閉上眼睛。我心裡想，一切都結束了。那句話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腦海中迴盪著，永無休止地迴盪著。我終於醒悟了。一切都結束了。伊莉絲已經離我而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卻又失去了她。一切都結束了。我在書裡面讀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一切都結束了。現在，書裡寫的內容不可能會改變了。一切都結束了。一開始我最害怕的是什麼？我曾經立下誓言，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然而，一切都結束了。我打開了她的心門，最後的結果卻是令她心碎。

　　一切都結束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懷錶的鍊子掛在我的背心上。我把懷錶從背心的口袋裡抽出來。過了一會兒，我用大拇指按下旋轉鈕，讓錶蓋彈起來。我癡癡凝視著錶面。外面的路燈穿透霧濛濛的車窗，車子裡蕩漾著昏黃的光暈，我隱約看得見錶面。時間剛過凌晨四點。周遭的世界寂靜無聲，我聽得到懷錶規律的滴答聲，那聲音是如此清脆。我凝視著錶面，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怪異的念頭，心頭感到一陣恐懼。我想到，最初，我拋了一枚銅板，讓命運引導我來到聖地牙哥。那枚銅板把我帶到她身邊。如今，另一枚銅板卻把我從她身邊帶走。那是我今生的摯愛。我今生唯一的愛。愛，失去了，永不再來。

　　伊莉絲，我的愛。

後記

　　羅伯．柯利爾

　　星期一早上，理查終於回來了。那天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他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沉默不語，不肯告訴我們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究竟出了什麼事。他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再也沒有起來過。

　　他的病情迅速惡化。不到一個月，他就被送進了醫院。在醫院裡，他還是跟在家裡的時候一樣，整天躺在床上，默默無語，手上抓著那個金色的懷錶，愣愣地盯著天花板。有一次，護士想把那個懷錶拿走，那一剎那，理查忽然開口了。在他生命的最後那幾個月，那是他唯一說過的一句話。「不准碰。」

　　□

　　理查說，他藉由時間旅行回到過去，遇見了伊莉絲．麥肯娜。他會產生這種妄想，倒不令人意外。

　　他知道，他的生命已經快要結束了。這件事已經百分之百確定了，所以，不難想像，這對他是多麼可怕的打擊。他才三十六歲，所以，他一定會覺得命運對他很不公平。這一生，他一直找不到他所期待的感情，可是現在，他卻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面對這種不公平的悲慘命運，他一定會想辦法逃避──那麼，除了過去，還找得到更理想的避風港嗎？而且，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過去乏善可陳，所以，他選擇逃避到另一種過去。

　　他的手稿一開始就寫到，他跑到「瑪莉皇后號」上去參觀的時候，刻意讓那種往日的氣息滲透到他的意識中。從這裡就可以很明顯看得出來，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後來，他偶然來到科羅納多島大飯店。在那裡，他的意識被過去滲透得更徹底了。沒多久，過去的時光真的在他腦海中具體成形。在飯店裡，過去的年代彷彿散發出一股能量，變成了一個可以觸摸得到的世界。他那種感情上的渴望逐漸變成一種堅定的信念。他真的相信，透過某種方式，那個不存在的過去的年代就可以變成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在真實的世界裡，他不堪一擊。他想逃避，而愛就是他用來逃避的途徑。他必須馬上找到這個逃避的途徑。所以，難怪他會把全副的心神都投注在伊莉絲．麥肯娜身上，因為，她正是逃避現實的完美象徵。後來，我找到了那張裱了框的照片。她真的就像他所形容的那樣，美得令人失魂落魄。為什麼他真的相信，只要他竭盡全力，他真的能夠找到她？這並不難理解。他徹底研究她的生平事蹟，藉此說服自己，他真的找到她了。這也不難理解。顯然，他的內心陷入一種混亂狀態。他很害怕，而且還有太多的心願沒有達成。在這種情況下，難怪他會開始相信自己真的找到她了。克羅斯威爾醫師告訴我一件事，足以充分解釋理查的狀況。他告訴我，理查腦子裡的腫瘤很可能會導致他陷入一種「夢幻狀態」，而且「視覺、味覺和嗅覺上都會產生幻覺」。

　　天曉得，究竟需要多少不同的因素才會導致幻覺？天曉得，究竟需要多少環境的線索才足以編織出那樣的妄想？我只知道，理查拚命想逃避自己的處境，而他真的成功了。至少，他逃避了一天半。他躺在飯店的房間裡，讓自己陷入一種類似自我催眠的狀態，想像自己真的回到一八九六年，真的親身接觸到那個年代大大小小的人事物。

　　他在稿子裡具體描述了所有的細節。毫無疑問，那些細節當然是他透過研究才寫出來的。他彷彿給自己上了一課「一八九六年歷史速成班」，而這些知識滲透進他的潛意識，讓他得以陷入那種妄想狀態（很巧的是，當年飯店裡真的正好舉辦了一場「速成學習研討會」）。所以，幻覺開始慢慢在他腦海中成形了，很具體的成形了。有一項證據可以證明他透過這種方式讓自己產生幻覺，那就是，他打過電話給我之後，由於「他的意識和現實世界正面對撞」（套用他的說法），他腦海中那些幻覺曾經暫時消失了。

　　為了讓自己迅速恢復到「自欺狀態」，他在飯店一八九六年的住房登記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為了加速幻覺形成的過程，他一次又一次的在腦海中自我催眠，現在已經不是一九七一年了。現在是一八九六年。我在他的手稿中讀到，在自我催眠的過程中，他一邊聽著某個作曲家的音樂。他在手稿裡寫說：「那位作曲家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

　　為了讓自己的幻覺能夠更徹底，他甚至去租了一件一八九〇年代的衣服，還去買了一張那個年代的鈔票，放在衣服的口袋裡。另外，他也仿造了飯店一八九〇年代的專用信紙，甚至還模仿伊莉絲．麥肯娜的筆跡，寫了兩封信給自己。我想，他一定耗費了很大的心力，才有辦法把她的筆跡模仿得維妙維肖。至於那只懷錶，一定是他在某一家古董店裡買的。以古董的標準來看，那只懷錶看起來還滿新的，不過，我相信某些古董店還是有賣這種東西，跑一趟就可以買得到。就像克羅斯威爾醫師說的，人類耐性的極限大到難以想像，而人類的潛意識創造幻覺的能力也是無遠弗屆。

　　□

　　後來，理查顯然已經瀕臨死亡了。於是，我做了一件事。我想，無論是醫院或是克羅斯威爾醫師，大概都不會在意我這樣做。我把理查帶回家，讓他睡在他自己那間小屋子的床上，然後把伊莉絲．麥肯娜那張裱框的照片放在他的床頭桌上，然後把那只懷錶放在他手上。另外，我還想辦法讓馬勒的交響曲二十四小時不停地播放。他一直深信，是馬勒的第九號交響曲把他帶到她身邊。後來，就在第九號交響曲進行到慢板樂章的時候，他過世了。我想，那並非巧合。他過世的那一刻，我就坐在他床邊，因此，我親眼看到，他死得很平靜，至少他的肉體沒有任何痛苦──謝天謝地。

　　我還能說什麼呢？沒錯，一九五三年那一年，伊莉絲．麥肯娜確實到過史蒂芬學院。沒錯，她確實在那天晚上宴會結束之後，心臟病發過世。沒錯，她臨終前真的說了那句話：「愛，無限美好。」沒錯，當時理查確實也在密蘇里州的哥倫比亞大學。沒錯，她確實燒掉了自己的手稿，而也真的有人在灰燼裡找到了那張寫著那首詩的碎紙片。沒錯，自從一八九六年之後，她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而那依然是一個謎。

　　我為什麼要提這些事呢？也許是因為，儘管我前面舉出很多證據，證明他回到過去只是一種幻覺，然而，基於我對理查的感情，我很希望能夠相信他，相信他真的回到了過去，相信他所經歷過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是多麼渴望能夠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我永遠不會去那家飯店，永遠不會跟飯店的人要那本住房登記簿，因為，我很怕上面看不到他的名字。

　　我哥哥過世了，我內心十分悲慟。要是我能夠相信，他真的曾經回到過去，曾經和她相聚，也許就能夠減輕我的悲慟。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裡，我真的好渴望能夠相信那一切絕對不是幻覺。我好渴望能夠相信，正如他所說的，理查和伊莉絲真的曾經在一起。

　　我祈求上蒼，但願此刻他們依然在一起，在另一個世界，永遠永遠在一起。

　　（全書完）